差不多是农历新年了。过年前的几天，越南西贡的市场总是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小贩和逛街买东西的人。我能够想象一堆堆的西瓜，外面鲜绿，内里是红宝石般的红。在美国，这个季节不可能找到西瓜，不然我会去买几个，将它们雕成灯笼。昨天，我收到一个装满过年礼品的包裹，有檀香、白蜡烛、茶叶、瓜子、腌渍的姜片和蜜饯。我非常开心！我清闲地烧水泡茶，点起蜡烛，嗑瓜子。史提夫对瓜子不感兴趣，或者说他不明白吃瓜子的重要作用。他也不喜欢吃姜片，尝了一点就皱了皱眉头，说姜片太辣。他倒是享受喝茶及吃蜜饯。史提夫问我，吃瓜子有什么好处我回答说，有许多好处。美国人在婚宴、生日、感恩节及其他特殊的节日时都会吃很多美食，但从没有「吃」节日这样的说法。在越南，我们说的，就是「吃年」。除了「吃年」之外，我们还吃生日、婚礼、孩子满月、六十岁大寿甚至丧礼。年初一到初三，就是不断地吃。无论你去到哪里，都有责任吃点东西，要不然就是对主人家不敬。感谢过年时吃瓜子的习俗，我们不停地吃但不会过饱。吃爪子的另一个好处是，无论你吃了多少，都不用担心伤害身体。吃了太多其他东西，可能令你肚子痛，但瓜子不会造成这个问题。第三个好处是，你在嗑瓜子和嚼瓜子时，没人会期待你讲话，这个在你没什么话说的时候特别有用。这个好处也带出第四个好处：不需要说话，你就不用担心说了一些以后会后悔的话。吃瓜子教会人们怎样用时间内省，直至想到有意义的话才说。在越南，我们说：「无论对方是五岁或八十岁，你总能从他那里学到些什么。」瓜子让我们更踏实，不会说些无益、失误的话。当你没什么建设性的话要说时，你可以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嗑瓜子。如果你对大家所说的话题毫无兴趣，而你在静静地嗑瓜子，没人会批评你。我这样解释吃瓜子的好处时，史提夫大笑，他甚至提议我就这个主题写一本书。这里仍非常寒冷，冬天还会持续最少两个月。在越南，天气已经回暖。在顺化的慈孝寺山上的松树开始变得翠绿。过年时，很多人会到寺院折一些松枝带回家，祈求三宝护佑。记得有一个下午，我在寺里漫步-见到一群年轻男女刚从长满松树的山丘回来。有些人走路，有些人骑着脚踏车，每个人都扛着一支松枝，我能感受到松树的苦，美丽的松山因而显得空荡和凋零。我相信今年的新年也是一样。有一年，舍利寺为了保护寺里的松树，特地栽种了一些松树供人们折枝带回家。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否可行。我猜人们会认为这样培植的松树枝不够「真实」，不能像其他松树那样散发「佛力」。当这么多松树被毁坏的时候，折松枝带回家就不再是值得提倡的习俗了。我希望我在越南的朋友们能尽力保护松树。我想到寺院举行的佛法开示和法会，希望寺院都能保持清静的氛围。我喜欢简单而清静的佛殿，让人能够与佛陀对话，这样，与佛陀的对话就成为我们与自己的心灵对话。现在，寺院倾向举办大型的祈福法会，虽然盛大的法会很珍贵，但我还是渴望保留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对话。学生得到老师完全关注，这样的关注能引发学生的正念；老师同样受惠于学生的全然专注。佛陀在灵山拈花，只有迦叶尊者微笑。在灵山大会上，只有佛陀与迦叶尊者真正存在，那是真正的相遇。越南午夜时分，是纽约的中午。因而我计划在中午庆祝农历新年。去年在普林斯顿，我与住在附近的一名越南男孩在中午迎接大年初一。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和天气，我们有相同的庆祝。在普林斯顿，人们都上班和上学了，他们不会留意到，在越南人们正在庆祝新年，但我知道。这只是认知的问题，认知的主体离不开认知的对象。有一天，我到巴特勒图书馆收藏哲学书的房间。走进去时，只有两位年长的男士坐在书桌旁阅读。我找到了想找的书，那是施耐德教授(professorSchneider)的著作。我读了一阵子，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柚子花的特殊香味吸引。我很惊讶，这里怎么可能有柚子花我离开家乡已久，一点点越南的气味和声音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柚子是我家乡的香味和很多民歌的主题。我无法继续阅读，放下书本，想了一会儿，知道这个香味并不真实。这不是真的由柚子散发的香味，一定是来自我自己的想象，一些潜意识的记忆在浮现。我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我静下来，继续阅读施耐德教授的著作，但那柚子花的香味再次飘起，非常真切。或许是一名年轻女子进入这房间，她涂抹了柚子花香水。我不知道是否有这种香水存在，但这似乎是合理的解释。我看著书，想象有一名优雅的年轻女士，或许来自越南，至少是来自亚洲的。我有冲动环视四周，找出这位女士，但我按捺住了。我担心，我看到的并非娇小温婉的亚洲女士，而是衣着入时、身型高大的女士。我不想失望，因而坐在那里五分钟，不敢抬头又无法专心阅读。我出家成为沙弥时，需要学习唯识学。当时我只有十六岁，无法领会「见分」、「相分」、「所缘」、「所缘缘」等概念。我不理解为什么认知的主体和对象不能独立存在。我的唯识学考试成绩很好，但我并没有真正明白。我理性分析：唯识说的是，因为有认知，万物才成为实有。若没有认知，我们又怎会分别「有」与「无」，它们对你就如同不存在。这些深邃的含义不容易明白。我写这几行字时，还没有人读到这些文字。在这几行字里，我的思想、情感、纸张、墨、时间、空间和手写的字等，只属于我的认知，我想到的人和事也属于我的认知。所有现象：越南繁茂的柚子树和橘子树、美丽的椰子树、参天的槟榔树，充满活力的纽约及其太阳、雪花、云彩、月亮和星星，都是我的认知。它们只是概念。我的世界，包括所有曾经接触过或忆及的朋友，所有柚子和杨桃，都只是概念的世界。当你阅读这几行字时，你会在文字中看到我，看到我所描述的城市面貌。这一切随之成为你的认知。对于你，这些概念不是来自直接接触，而是我所认知的对象。在概念的世界里，认知的主体和对象是同一钱币的两面。我在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深入理解到这个道理。当时我在竹林寺，凌晨二点半醒来后无法再入睡。我静静地躺着，直到晨钟响起。我坐起来，想穿拖鞋，但它们离我的床有段距离，我赤脚走向窗户。脚下的地板清凉，我感到全然清新，精神充沛。我靠着窗台向外望。外面很黑，看不到什么，但我知道草木在那里，夹竹桃在同样的角落，野花也还在窗下。我体会到为什么认知的主体与对象并不独立存在。夹竹桃和野花是认知的对象，没有对象，主体无法认知到任何东西。山河、大地和太阳，都存在于认知的心。觉悟升起，时间和空间的距离突然消逝，能与所、生与死都消失了。虽然我们居于离星辰十万光年之外，但可以瞬间超越这个距离。忽然我微笑了。如果有人看到我当时对着一片漆黑微笑，什么都看不见，会感到愕然，或者以为我精神有问题。这黑夜的幕帘并非没有意义，它们在我的认知之中是无限清明。那个微笑照亮了一切奇妙的存在。 欢迎订阅！如果您在这里而得到开悟，将是我莫大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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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一行禅师：我的世界，都只是概念的世界【一行禅师修行日记】发布于2023-12-08 22:3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