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之路游学 — 京都桂离宫

本篇主题：通过参观日系园林艺术的巅峰之作 —— 京都桂离宫，了解一下日系的“侘寂之美”。但应知晓，这实质上依然是中华文明智慧体系中，儒释道禅意之美的落地结晶。作为中国人，不应仅仅是羡慕和看热闹，而是扪心自问：自己祖先的东西，自己怎么没有？

一、侘寂：佛家的禅意之美？

关于日系园林的前世今生，也是一言难尽。为何呢，因为在笔者眼中，以儒释道为核心的中华文明，实实在在才是京都、奈良这些地方的文化母体。换句话说，我们大家公认的日系园林、茶道等等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其实却是我们中华的血脉基因。只是这些基因的种子，在我们这些中华儿女的后代身上，在渐行渐远逐渐消亡。而在异国他乡，却开花结果。比如“侘寂”这个词，在各种建筑、装修、书画、禅茶圈子里会频频出现，而且很多大咖网红的小资观点，都会满满的心灵鸡汤，足以吸引多数人的眼球。然而，实事求是地说：凡此种种，皆是现代中国人文明衰落的特征，都是自以为是的“人云亦云”和“道听途说”。也难怪，会有很多喜爱中国文化的外国人，会看不起我们。自己祖宗的东西，自己丢掉了，怨谁呢？怨外国人抢吗？

其实，如果您有缘能深入禅宗修行，尤其是禅宗里的大乘般若部分，你将会明白：“侘寂”，并非网络圈子里那些人云亦云，也不仅仅是对千利休侘寂之美的追根溯源。侘寂，说白了，就是禅宗行者的修行境界。能安静到极点，能无我到极点，能简单到极点时，一切均自然、清净、浑然天成，大美至极也。而这些，才是侘寂。这一点，唯大乘禅者知之。

自唐宋以后，对中日两国文化交流贡献最大的，都是僧侣。在中国有鉴真大师，有东皋心越禅师、有隐元禅师等等；在日本则是道昭、永忠、空海、最澄、道元等等；而这些人尽管都是出家僧相，但其灵魂深处，却都是儒释道三家水乳交融的一体。而中国禅宗，某种程度上其实质也是大乘佛法的中国化，其精髓满满的都是儒释道智慧。而这些，不仅仅停留在出家人的寺庙中，而是以潜移默化之功，慢慢地融入到了日本社会的各个方面、各个阶层。所以，在日本只要是一个专业方向上，能够一门深入精益求精的，便会冠之以“道”。就比如书道、茶道、花道、剑道、柔道等等。而凡此种种的社会发展的演变现象，在佛家就是以“大乘般若智慧”为核心的佛家五明。其中，一颗心识内在层面的大乘智慧，即是其中的“内明”，其余的则依次是工巧明、声明、医方明和因明。在现实的做法上，则大多具备以下一些特征：

1、看得见的五种般若？???????

1）布施？

愿意吃亏付出、无私奉献、大爱利他的精神，在佛家则是“布施”。比如很多日本人的姓名，很多地方的地名，甚至很多产品的名称中，都会有“仁”字。而仁，根子却在中国；尽管出自儒家，却也是佛家的无我利他之意。当然，那些穷兵黩武、嗜杀成性、恶贯满盈的武士道军国主义分子，不在此列。

2）、持戒？

相信因果、严格自律的精神，在佛家则是“持戒”。大乘意义上的“持戒”，不仅限于佛教信众，而是有着更加广义的社会内涵。反映在现实生活中，就是严格的自觉和自律。而从世界全球的范围来看，日本人的“自律”是出了名的；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却是属于大乘佛法中的“持戒”范畴。而令笔者无奈的是：很多国人，竟然还在嘲笑日本人的“自律”？

3）、安忍？

忍辱负重的精神，在佛家则是“安忍”。大乘佛典中的原义，不仅仅委屈和苦难要忍，功名、利禄和花花世界的欲望诱惑，也要忍。比如日本的小孩子，大多要求在六岁开始，无论多远都是必须自己步行、自己坐车、坐地铁去上学；很多日本学校，在少儿时代的教育课程中，都会有忍受苦难、挫折和不幸的教育。而这一点，在我们国家是不可想象的。

4）、精进？

一门深入的精神，在佛家就是“精进”。在一件事情上，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不忘无我初心，以近乎苛刻的严谨，永不言败的创新，一条道走到头儿，这反而却是大乘佛义里的“精进”要求。比如，在日本的百年老店和商业品牌就很多很多，百年以上的古木苔藓很多，上千年没动过原样的寺庙也很多；精益求精的产品，更是多如牛毛。比如，稻盛和夫的京瓷企业，以及他的经营灵魂里，就是“精益求精”、“一门深入”。可是诸位可知：这既是我们国家大乘佛法的要求，也是儒家《中庸》里反复强调的“至诚”精神。

5）、静虑？

佛典中的“静虑”，即是能够在一切实相中能够安静到极点，也叫做“禅定”。很多朋友所不知的是：我们国家在明代以前，最为广大的老百姓的主流日常生活中，是没有现代意义的床的。所以那个时代的中国古人，也大多都是要必须在席间、在卧塌上、在案几前，饮食起居都要正襟危坐。而恰恰这种日常生活方式，既有利于我们的肉身健康，却也是佛家打坐的先天利好。不过可惜的是，禅宗禅修打坐的优势，并未在我们中国普及开来。反而，在日本民间却代代相传，变成了他们的日常生活。也因此我们就可以看到：日本普通民众生活中，会自带一种天然的静气；公共汽车上少有喧哗，会很安静；地铁里少有喧哗，会很安静；正式庄严的场合，更是安静。

2、什么是“侘寂”？

在百度上，有无数的人在解释“侘寂”。笔者也曾见过很多前往日本学习的设计师，大家都会在“枯山水”的园林表相上，在茶室装修的设计外相上，而大谈特谈“侘寂”。可是呢，却无人能确定地说清楚：“侘寂”，到底是什么意思？事实上，甚至很多日本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而实际上，人们几乎都不知道：“侘寂”，所要最终对治的，却恰恰就是我们自己这颗无明愚痴之心，而不在外。无论何时何地，如果您能够最大程度地调伏自己的心猿意马，令之清净、无我、简单到极点时，就可以站在天、地、人的最大格局上，令之自然、和谐、清净，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此时，撬动其间的任一支点，都足以造化惊世之美。而于中，又无苦无乐、无丑无美、无造无化，又可以最大程度的接近佛家的涅槃寂静状态，这就是“侘寂”。

而当一位大乘佛家行者，能安静、无我、简单到极点时，几乎即是“入定”了。而若通达大乘义趣时，入静时自然就会“止观合一”，天、地、人合一。所以我们看：如果您不通佛法、不打坐参禅，就自然不知何为佛家“涅槃”。“侘寂”，或终其一生都搞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大量的日本人自己，搞不明白也是正常的。而这一点，至今的很多学者、业者，都没有摸到根本；这无关乎是在哪一个国家，中国或日本，更无关乎语言文字。

需要注意的是：大乘佛法中的五明，必须是以般若内明为核心基础。否则，其中的声明、医方明、工巧明和因明，就会跑偏、就会混入魔性外道，却不自知。笔者已经见过太多的学者和设计师，似乎总是在参考日系茶道、山水、园林，总是在模仿和追逐。可是呢，等到他们的作品完成到最后时，你总觉得怪怪的。为何呢，我们自己压根儿就没有那一棵禅心也！于是乎，我们国内就出现了太多太多的设计案例，要么是东施效颦，以丑为美；要么就是表里不一，水土不服。很多以“侘寂”为名，在自己家里搞出来的茶室、枯山水和榻榻米，主人多不打坐，也静不下来，更毫无儒释道的大美义趣。久而久之，一般都是土不土、洋不洋，中日混杂、中西混杂、酒色财气和“禅茶一味”混杂，最终都是不伦不类、华而不实，徒增笑柄。

二、儒家的诗书之美？

《论语》摘录：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为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笔者注：

子夏曾经问孔子：巧笑倩兮，是年轻女孩子微笑时，嘴角的微微一动；美目盼兮，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微微一眨。可为什么，凡是世界上最美的，最摄人心魄的，大多都是最简单、最清白的“极简之素”呢？孔子回答：你看，画师在绘事之前，画板是不是都是“极简之素白”啊？子夏醒悟道：哦，人亦如是，这就是您所说的“文明之礼”吧？孔子：知我者，是子夏啊，你现在可以和我讨论《诗经》了。

我们中国人大多都不知道：中华文明的美学之首，是孔子！

大家有机会去庐山，可以看看一个每天都放的老胶片电影，《庐山恋》。看过这部电影后，您可能对什么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会有一个现量的认知。那个时代的男女青年，没有你一大堆的化妆品，也没有你一大堆的养生套路。可是我们回忆起来：那确实真美啊，是一种健康的美，大自然给的，天然、质朴，多少年都难以忘怀。所以，孔子所说的“素”，有几个意思：简单，天然，和谐；而这些呢，还仅仅只是表面的形式。孔子呢，把这所有一切大美背后的那个东西，叫做“文明之礼”。大家惊讶吗，不是我们传统儒学的礼仪之“礼”，也不是你所谓国学圈子里的，学术圈子里的，课本课堂里的，那些人云亦云的“礼”。孔子的礼，更多的是灵魂的“真”，是灵魂的“静”，是灵魂的“和谐”。当一个人的灵魂美好和谐了，内外表里如一时，才是孔子的“礼”。

一旦我们懂得了“文明之礼”的核心意趣，孔子说：这个时候，我们就能欣赏《诗经》中的大美意趣了。我们生小孩了，有“弄璋之喜”。结婚了，有“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恋爱了，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多淳朴的大美啊！我们看：《诗经》中的文辞意象之美，我们今天的现代人，任你搜肠刮肚，无论如何也造不出来。而《诗经》之美，又是波澜壮阔的，既有针对普通老百姓的《风》，也有对中层士大夫的《雅》，以及对国君和先祖的《颂》。

然而，除了《诗经》，我们国家的历史上，还有楚辞、汉赋之美，唐诗、宋词之美，还有小说戏曲之美。而凡此种种的背后根本，其实质都是孔子所说的“绘事后素”，都是儒释道之礼的文明智慧。而此时，笔者却想提醒大家的是：在日本，儒释道三家对日本民众的影响是上千年的。很多很多日本的中小学，都会将《论语》等等儒家经典，列为学生的必修课程，甚至是日日铭记的课程。而且，很多日本人，不仅能够吟诵，还能创作，作诗、作词、作赋。比如众所周知的《大正藏》，全部的古代汉语；由高楠顺次郎和渡边旭海组织发起，小野玄妙负责编辑校勘，13520卷，历经十年而完成。在这件事情上，比我们国家所有历代帝王的《大藏经》，都要完善，都要丰富。以致于我们今天所有深入研究佛学的人，《大正藏》才是第一手的，最为原始可信的经典资料。而我们最终会看到，很多很多的日本友人，其儒释道功夫只会在你我之上。

三、参访桂离宫？

桂离宫，以京都郊外的桂川（名为“桂”的小河）为名，是日本皇室的一座离宫。桂离宫始建于17 世纪，由八条宫智仁亲王下令建造，后经多次改建，于19世纪正式成为日本皇室的行宫，改称桂离宫。

入口，一种最低调的奢华。

御幸道，指的是从庭园大门通向庭园深处的参拜道路。虽贵为皇家行宫，桂离宫的御幸道却并非由宽大整齐的巨石铺设而成，而是由细碎的石子铺就。零落的小石头，一个一个，细致排列，都是功夫。

日语外腰挂，说白了就是门房里的长凳子；有客时，在此等候主人的回复，或在此歇脚。

桂离宫的导游说：这每一块石头，都是精挑细选；脚下的每一步，都需要你提心正念，也是一个行走中的“侘寂”。

外腰挂前行，还见不到主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巨大的赤松；亦简为一，刻意而为之，四周皆翠色。取：不与赤松夺其朱。

松琴亭，可见主人也是要有琴的；宋徽宗有一幅《听琴图》，笔者认为松琴二字，既有此意。图上，蔡京还献殷勤地提了一首诗。弹琴的朋友们都知道，“灶下桐”指的是蔡邕的焦尾，古之四大名琴之一；顺便对比一下照片中的场景，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意趣。

吟徵调商灶下桐，

松间疑有入松风；

仰窥低审含情客，

以听无弦一弄中。

松琴亭前的洲浜，一粒一粒石头的累积，亦人工为之。

洲浜后的天桥立，高、中、低适度，取：不与水波争其影。

石灯放低，位置的设置均仔细斟酌；取：不与日月争其辉。

红枫虽小，却至简至极，只存其一，乃葳蕤之主。取：万山翠色，不可夺其一抹红。

水面不大，亦留阔。取：不与虚空夺其阔。

任意角度，一扇窗，一扇门，都是流动的画。??????????

一石、一水、一花、一草，都可以一步十景，都可以一景十观。

中书院内景

江户时代，茶道依然盛行，茶室的凹间、客座、点前座、地炉，均是大宋点茶的功夫；其后，却是满满的禅意。

湖中小塔为中式，似西湖雷峰塔之意。

赏花亭，唐代诗人于良史的一首禅诗，在日本茶道中家喻户晓，各位可以看一看：此处，是否有此意境？

春山夜月

春山多胜事，

赏玩夜忘归；

掬水月在手，

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

欲去惜芳菲；

南望鸣钟处，

楼台深翠微。

远处的古书院

园林堂，这是让笔者认为唯一类似天朝气象的建筑。

这种桥的结构，看似简单，但很复杂；不仅要在桥上铺土，用木头隔出台阶，还要再种上苔藓。这样有一个好处，仿佛是陆地上的石子路未断。但是我们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木头上铺土还要且一直保持湿润，却能不会腐坏下面的木支撑结构呢？必定，也是满满的下足功夫才可以。

笑意轩，关于笑的唐诗很多；笔者能联想到的，大多都不太应景；唯有禅宗故事里的拈花一笑，最为恰当。

苔藓桥的远景

园林堂远景

古书院

月波亭，取自白居易的一首诗；这其中，也是满满的西湖情怀，也是满满的禅意。

春题湖上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

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

碧毯线头抽早稻，青罗裙带展新蒲；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桂离宫很小，一个小时就足矣；可是如果你对儒释道不通不问，就会只知其皮毛，而错失其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