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寺 — 藏地班智达的光影

游学关键词：1、萨迦班智达？2、一代帝师八思巴？3、藏经阁：第二敦煌？4、萨迦寺里的大宋皇帝？?????????

“萨迦”，意为灰白色的土地。因北宋熙宁六年（1073）昆·贡却杰布波（1034一1102年）在后藏萨迦县萨迦寺弘法，故此得名。

萨迦寺自创建至今，一直是萨迦教派的中心。萨迦派寺庙围墙，都会涂有象征文殊、观音、金刚手三菩萨的红、白、蓝三色花条。

远处的旗帜，也是红白蓝三色。

萨迦寺入口

一、萨迦班智达？

萨迦班智达·贡噶坚赞，这是每一位大乘佛子都应该知道的名字。公元1182年，出生在昆氏家族，为萨迦第四祖。所谓“班智达”，即在印度是精通大乘五明佛学的三藏法师。不仅仅通达大乘佛学的基础经典，还能以医术治病救人，还能立功、立德、立言于千秋万代。至今，我们依然可以在《量理宝藏论》和《萨迦格言》中，一窥大师因明立论的风采。其指月之指、松露清华，几乎与玄奘异曲同工。是西藏历史上第一位，被誉为三藏法师班智达的大学者。因精通五明和智慧无比，也被称为雪域三大文殊化身之一。

关于《萨迦格言》，笔者摘录了其中的四颂，或许：我们就会萨迦大师的博学、萨迦一脉的辉煌，以及对萨迦法王八思巴，会有更加深入直观的了解。

《萨迦格言》摘录一：?

修行者要拥有无边的智慧，

则必须汇集所有智者的圣言；

而水之所以成为大海，?

则必须汇集所有的江河。

《萨迦格言》摘录二：

智慧与福德俱全者，

无需别人的帮助；??

只身也能战胜一切，

即便是勇猛的狮子，和人间的帝王。?

凉州白塔寺

1239年，阔端派他的将军多达那波对西藏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军事进攻，从青海一直攻到藏北，并烧毁了已经接近拉萨的热振寺和杰拉康寺。而当时西藏各个分散的教派和家族势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不得不屈服于蒙古军队。而且不久，阔端即派出使臣携带邀请信和大量礼品，1244年到达萨迦，并将萨班作为西藏地方的代表人物，请其前去凉州会晤。很自然，当时的藏地也会有一大批质疑的声音。这其中就包括噶当派、达陇派和噶举派的高僧首领，都来见他。有的直接就问：你去干什么，你能给藏人带来什么利益呢？萨班回答：我到蒙古人那里，肯定有一些人狐疑不信，有些人会议论纷纷。但是，只要是为了雪域苍生的利益，只要西藏人能够平安祥和。只要心无杂念，个人的荣辱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于是，这位65岁的老人，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行，并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侄儿八思巴和恰那多吉。走了两年的时间，于1246年才到达凉州。并最终，与蒙古军统帅阔端，达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凉州会盟”。

萨迦寺所保存的“凉州会盟”唐卡?

十三岁的八思巴，和弟弟恰那多吉。

最终的结果，萨班就给全体藏人写了一份公开信，即《萨班致蕃人书》。《书》中更有蒙古王阔端的承诺：一，认识到萨班的到来，是以积极协商、化解杀戮的心态；而非受到蒙古人的胁迫和诱降。二、老年的萨班和年幼的孩子，都赢得了阔端王诚挚地尊重。三、如果西藏表示归顺，蒙古则不向西藏派一兵一卒。四、蒙古将大力支持佛教，西藏佛教各教派僧俗民众从此可以安心，不会再有寺院被毁、民众被杀的恐惧。至此，全体藏人绷紧的心弦，才终于放了下来。而不仅如此，萨迦班智达渊博的学识，不仅仅征服了藏地各个部派，也从此征服了大量的蒙元上层贵族。凉州会盟之后，阔端拜萨班为灌顶上师，留在凉州白塔寺传授佛法。十三岁的八思巴，则被萨班指定为他的继承人。而天性聪慧的八思巴开始学习蒙语和汉语，为他后来创制蒙古新字埋下了伏笔。而弟弟恰那多吉则奉命迎娶阔端之女，穿蒙古服装，习蒙古语言。公元1251年，萨迦班智达圆寂于凉州白塔寺。

在佛门的历史上，有“人王”和‘法王“的说法。“人王”所要的，是天下国家、土地山川、财产和人民。而即便人王的能力再大，也不能解决自己的寿命、疾病和生死大事。而法王之“法”，即人间最高真理。法王之“王”，即是一切无我的佛。故法王之所求，只是人心的安宁，世界的和谐，以及佛树的长青。除此之外，人间的一切利益计较、长短得失，都是梦幻泡影而已，都可以置之度外。这一点，对大量不信佛的人们而言，是难以想象的。而藏传高僧中，只有萨迦班智达和他的侄子八思巴，两代萨迦法王，将这种法王教化，做到了极致。

二、一代法王八思巴？?

忽必烈帝师，一代法王八思巴。

1、结识忽必烈？

正当萨班与阔端开创的蒙藏关系处于上升时期时，蒙古王室上层发生了多次的权力转移，时局变幻莫测。1251 年 6 月，蒙哥汗即位，意味着长期的汗位争斗发生了质的变化，王位袭承从窝阔台系由此转移到拖雷系手中。这一年，忽必烈被兄长蒙哥汗任命为总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开始接管西藏地区事务。为了更多了解西藏的历史与现状，他派遣使者往阔端处迎请萨班。但是萨班以年事已高、身体抱恙为由，让八思巴代为前去，这才有了八思巴首次谒见忽必烈的因缘。忽必烈毕竟是具有远见的政治家，阔端与萨班凉州会谈所建立的丰功伟绩，使他更加看重萨迦八思巴。1252年，八思巴与忽必烈初会于六盘山，1253年为忽必烈灌顶，1254年再次在川西北草地与忽必烈相会，以后便随侍左右。

2、与忽必烈患难与共？

1257年，蒙哥在阿里不哥的怂恿下，决定对忽必烈下手。他借南下攻宋的机会，以“以忽必烈有足疾为由，解除其军权”。并将他手下的大臣拘押拷问，意图“先剪羽翼，后罪魁首。”大汗要直接动手的迹象，使得忽必烈所有的身边人都风声鹤唳，不少人都瞬间消失。而八思巴，却坚定的陪伴左右，不断用佛理宽慰忽必烈，惶恐不安的心灵。在八思巴的鼓励下，忽必烈决定直面危机，他只带了几个随从，向蒙哥当面请罪，并将家人送至都城做人质。最终，此事以平和的方式解决，但在忽必烈心中却留下了巨大的阴影。随后不久，蒙哥汗死于四川钓鱼城。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随即拔刀相向，长达4年的汗位之争爆发。1264年，忽必烈成为最终的胜者，弟弟阿里不哥被囚禁至死。

3、赢得佛道之辩？

1258年，八思巴便展现了强大的，藏传佛教所独有的大乘因明辩义能力。而我们汉地的佛门弟子、道家人士，不知“佛家因明”到底为何物者，或比比皆是。殊不知：“因明辩论”，是藏地行者，从小就要培养的大乘五明佛学基本功。毫不客气地说：如果历史重演、再来一次的话，我们今天汉地人士，一败涂地的可能性，依然是最大。?????????????????????

蒙元时期，最早和蒙古大汗首先接触的并不是佛教，而是道教全真派。1222年，全真教的丘处机便奉诏跋涉万里，来到“大雪山”（今兴都库什山）觐见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对道教的“长生不老术”，非常感兴趣，下诏免除道士赋税和徭役。随着道教在蒙元帝国的蔓延发展，佛道之争也是愈演愈烈。1255年间，道教信徒毁灭白玉观音舍利宝塔，占据佛寺数百所。两种信仰体系激烈的冲突，也迫使作为统治者的蒙哥汗，必须表明态度。于是，他命令坐镇中原的忽必烈，主持佛道辩论大会。在前三次辩论都未能分出胜负的情况下，第四次时忽必烈派出了八思巴。

当时道家一方的最主要依据，就是《老子化胡经》。而老子化胡的故事，最初起于东汉，三国时期进一步发展，至西晋时，佛道之争日益激烈，道士王浮与沙门帛远辩论二教正邪，随后便根据流传的老子化胡说，创作了《老子化胡经》，以证明道在佛先，道教地位在佛教之上。甚至，老子就是佛陀和孔子的老师。我们今天的人们，都会不假思索地明白：以老子的年纪，西出函谷关一直沿隔壁沙漠，沿着玄奘的路线去西天印度，再去度化佛陀，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却不想：这部书，竟然可以成为政治纷争的工具，而成为佛道两教之间的一大公案，并且双方为之辩论了近千年。

1258年，开平王宫的大会上，道士举出了《老子化胡经》中的理由，并引《史记》，以证明其真。八思巴首先发问：“此是何书?”道士答：“前代帝王之书。”忽必烈插话：“汝今持论教法，何用攀援前代帝王呢?”八思巴云：“我天竺亦有史书，汝闻之乎?”道士回答：“未也。”八思巴言：“我为汝说，天竺频婆罗王赞佛曰：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当其说是语时，老子安在？”道士无言以对。八思巴继续问：“汝《史记》中，有化胡之说否?”道士答曰：“无。”八思巴又问：“老子所传，是何经典？”道士答：“《道德经》。”又问：“此外更有何经?”回答：“无。”八思巴接着问：“《道德经》中有化胡事否?”回答：“无。八思巴最后雄辩地总结：“《史记》中既无，《道德经》中又无，其为伪为妄，明矣！”道士遂理屈词穷，败下阵来。而原本不是主辩的八思巴，却在现场的佛道众多高手中一鸣惊人，利用道士自家引述理论上的漏洞，终结了辩论大赛。这场辩论会的史料，详尽的记载在《萨迦世系史》中：“当八思巴在蒙古王宫内传法时，有信奉太上老君的道士多人，执著邪见，对自身及他人俱有妨害。遵照大皇帝的命令，八思巴与17名精通道教的道士辩论，驳倒了他们，使他们削发为僧，接受了正见。”

至此，这场大辩论，令忽必烈更加坚信：这位萨迦的年轻僧人，不仅仅为人处世慈悲律己，其佛学造诣，更是学如其人，名不虚传。

4、创制“八思巴文”？????

八思巴文

应忽必烈的要求，大元帝国需要创制一种可以"拼写一切语言"的，属于蒙古文明的文字，它的书写对象应包括蒙、汉、藏、梵、维吾尔等多种语言。八思巴所创制的“八思巴文”属拼音文字，共有41个字母（脱胎于古藏文字母）。至元六年，八思巴文作为国家官方文字颁行全国后，其推广却受到很大阻力。除政治和文化传统因素外，主要是因为这种文字字形难以辨识，再加之在使用时，还要仿效汉字篆书的写法，这就更加剧了识别的难度。因此虽然元廷屡次下令颁行，但民间还是用汉字。所以，八思巴文最终还是主要应用于官方文件。

八思巴文，皆方方正正，即可篆刻成印，又可勒铭刻石，汉字的影子忽隐忽现。而大乘佛法中的“声明学”，其实质就是语言之学。说白了，即是语言符号的因明建立之学，也是自利利他的沟通之学。而八思巴幼年时代，即常年跟随在伯父萨迦班智达的身边。很自然，也自幼就熟悉天竺梵语。到达凉州的六年时间，也学习了大量的汉语和蒙古语。一人，能说藏、梵、蒙、汉四种语言，是很正常的事。???????????????????????????????????????????????????????????????

5、大元帝师？

1253年，19岁的八思巴，就已经开始为39岁的忽必烈传授密法灌顶。而1270 年，忽必烈再次请求八思巴传授灌顶，并授予六棱玉印，封八思巴为“皇天之下、大地之上、西天佛子、化身佛陀、创制文字、辅治国政、五明班智达、八思巴帝师”。身处汉地王宫，八思巴恪守帝师的职责，为皇家主持佛事，领天下宗教总制院。同时，也心系雪域萨迦，将所受供奉之珠宝黄金运回萨迦，为萨迦寺佛像再塑金身、加盖金顶。此时的八思巴，其历史的光芒，早已经超越了后藏的小圈子，超越了雪域高原，甚至超越了所有的汉文化圈子，而成为大元帝国的一代帝师。

萨迦寺大殿中，八思巴所造释迦牟尼佛像。笔者站在这里时，其如佛祖般的QQ样子，煞是慈祥可爱，如八思巴其人也。

三、萨迦藏经阁？

寺内所藏的文物相当的丰富，尤其萨迦寺的藏经阁被称之为“第二敦煌”。寺内所藏经书全部都是手抄本，用的多是当地所产的藏纸。而且，经书多用七种墨粉汁书写，包括金粉、银粉、红珊瑚、绿松石、珍珠粉、象牙以及历代法王的骨头粉，字体全是古藏文。在所藏经卷中，有一部世界罕见的夹板式经书《布德甲龙马》，重达千余斤，是世界上最大的经书。

藏经阁还有这样一个神奇传说：“假如这个世界和平的话，萨迦寺的经书就会自然平整；但是假如世界发生混乱的话，萨迦寺的经书也会随之变乱。而当灾难过去之后，经书又会恢复自己的位置。

大殿入口处

自萨迦班智达以后，萨迦寺不啻就成为了藏地的那兰陀大学。全藏各地的僧侣，都会前来求法、辩经、学习、践行。比如，萨迦大师仁达哇，就带出了藏地最著名的学生，一代宗师宗喀巴。萨迦的另外一位大师，吉顿-扎央加巴，则带出了觉囊派高僧笃卜巴。而且，笃卜巴所秉持的觉囊派“他空大中观”，一直都被全世界各地的佛弟子和西方学者所推崇，不断诤论不断探讨。而这些，只是笔者这个萨迦门外汉，所仅知的两位。笔者所不知的呢，萨迦一脉高僧，应该数不胜数。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博学与大行。

通过萨迦班智达的《量理宝藏论》，宗喀巴大师《菩提道次第广论》，以及笃卜巴的《山海了义海论》，于中比比皆是《瑜伽师地论》的意趣，皆是那烂陀一脉。笔者仿佛看到了《瑜伽师地论》中，那非常熟悉的玄奘身影。作为可以超越民族、超越国界、超越宗派的佛之本怀“如来藏”，在藏地各派诸师的立论中，此起彼伏。而且，他们甚至可以走到汉地、走到海外、走到世界各地去继承而弘扬。无数的藏地上师，都会有大量的汉家弟子；而一位汉地的师父，则未必能有一位藏地的皈依受众。而我们汉地寺庙圈子里呢，大多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简单怎么来。干什么都成，就是读书不成。而每每一提到深入大乘经典，一提到玄奘的大乘唯识理，都是一片的冷漠与盲然，这令笔者万分地无奈与不甘。

“博学”与“大行”，购成了萨迦的高光时代。???

四、萨迦寺里的“大宋皇帝”？

宋恭帝赵显，成为南宋最后一位亡国之君。1276年，元军兵临临安城下，太皇太后谢氏携小皇帝及南宋的遗老遗少，全部投降。并被全部押解，到达当时的大元上都开平。

某种程度上，八思巴对忽必烈的感化，也是非常成功的。八思巴知道无法阻挡蒙古军队的长驱直入，但会经常规劝忽必烈，能少杀生则少杀，能不杀则不杀，最好无杀。原本嗜杀成性的忽必烈，在很多时候也能多少接受了一些。公元1288年，在上都居住了六年的赵显突然接到忽必烈的诏令，命其去往吐蕃学习佛法。赵显为什么会被派去吐蕃，史料没有记载。不过在此之前，赵显在常年的俘虏生活中，由于内心的苦闷已经开始学佛。现在被送到吐蕃继续学佛，也算是一种还不错的命运安排。据藏文史料记载，赵显来到吐蕃之后，长期住在萨迦大寺，法号“合尊法宝”。在这里不仅学会了藏文，还参与寺庙的修行。甚至，能将玄奘法师的汉文版《百法明门论》和《因明入正理论》，翻译成藏语。而对这两部论，笔者非常清楚：也只有能够通达到大乘唯识理的高度时，才或许有能力到达译经的境界。说赵显为一代高僧，一点都不为过。不过，到了忽必烈的孙子元英宗时代，佛家的怜悯再也无缘延续。1323年，被元英宗赐死于河西。

徜徉在萨迦寺大殿里，笔者感慨万千。大元帝国、忽必烈、蒙古铁骑，乃至南宋的末代皇帝，乃至当下的我，以及我所见到的一切黄金色相，一如梦幻泡影。这一切的命运轮回，红尘的乱相，其实在萨班的《萨迦格言》里，似乎早已预知。?????

《萨迦格言》摘录三：

国王仅在本国大，

智者处处受人敬；

花朵仅在一天开，??????

敬佛永久受供奉。

《萨迦格言》摘录四：??

智者学问虽隐藏，

声名传扬诸世界；?

犹如密藏豆蔻花，

芬香遍于诸四方。

本波山上，萨迦北寺的白塔。

萨迦北寺，那是萨迦源头发起的地方。萨迦创始人昆-贡却杰布，即是寂护论师和莲花生大师的弟子，是西藏最早出家的“七觉士”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