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泉证道与六祖坛经之比较研究

璞瑅学宫

延佛入儒，是宋明理学发展的总体趋向，也是心学寻求超越的理论资源，阳明先生从龙场悟道到心学体系最终实现儒佛合一，更是其鲜明的特征。

但其后学为了突出先生的儒家立场，在很多地方往往故意掩盖了阳明心学的佛学渊源，给后人解读心学带来了人为的障碍。从佛学的角度理解，可以更深刻地走进心学世界。

故此，笔者通过对标志阳明心学成熟的“天泉证道”，与禅宗经典《坛经》进行 对照，指出阳明心学与大乘佛学的同类项，以期更好地传承阳明心学之精髓。

阳明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广为人知，在理论上，四句教的每一句都包含着佛学的要义。

第一句: 无善无恶心之体

惠能当年到黄梅道场向五祖弘忍求法，弘忍认为惠能出身卑贱，不堪作佛，惠能反问五祖弘忍: “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同样，阳明先生能在龙场悟道，内因是在量的积累基础上实现了质的飞跃，外因是当地的少数民族百姓给了他启迪: 为什么汉地那些饱读圣贤诗书、满嘴仁义道德的文人官员，做了很多勾心斗角、男盗女娼之事，而荒蛮之地的村民们虽 目不识丁而淳朴善良、不加教化却良知自现呢? 贵州少数民族天人合一的自然特质激发了阳明先生对良知的认识。人性相同，这是阳明先生和惠能祖师觉悟的共同根基，也是儒学和佛学共同的文化原点。

《坛经》记载了惠能悟道时的感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年谱》记载阳明龙场悟道: “始知圣人之道，吾性具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其悟道结果，都是吾性具足。

涅槃前，惠能最后嘱咐: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寂寂断见闻，荡荡心无著。”阳明先生出征前，最后给得意门生的留言已经难以掩饰对心体的真实理解: “无善无恶心之体。”其最终结论与禅宗趋于一致。而临终前那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与惠能最后遗嘱更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句: 有善有恶意之动。

当惠能看到两名僧人争论幡动还是风动，惠能提示: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印宗问惠能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解答: “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惠能告知信众:“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

惠能强调: “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传习录》记载阳明先生与友人郊游，见山中花开，友人便问阳明先生花在心内还是心外。阳明先生回答: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现象世界和真如世界是一体的，就像波和水那样不可分离。所以阳明先生说:“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心 就像幡，本来就是随风而动的，关键是在意念发动的时候，要始终扎根那个不动的自性本体，那个良知天成的本来面目。

第三句: 知善知恶是良知。

惠能传授无相忏悔:“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从前所有恶业、愚迷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骄诳染；从前所有恶业、骄诳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弟子等，从前念今念及后念，念念不被嫉妒染；从前所有恶业、嫉妒等罪，悉皆忏悔。愿一时销灭，永不复起。”这是惠能带领弟子发誓，在知善知恶的基础上痛下决心，立志弃恶从善。

阳明先生在《与克彰太叔》中指出: “夫恶念者，习气也；善念者，本性也。本性为习气所汩者，由于志之不立也。”在修行的起点上，他们是一致的。阳明先生在《书正宪扇》中特别指出: “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惠能也把骄诳作为修正的 三个重点之一提出来。

惠能指出:“何名自性自度? 即是心中邪见、烦恼、愚痴众生，将正见度。既有正见，使般若智打破愚痴迷妄众生，各各自度。邪来正度，迷来悟度，愚来智度，恶来善度。如是度者，名为真度。”阳明先生在《寄诸弟》中同样提出: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无有有过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过，当时即得本心。”无论儒家修身还是佛教修炼，都是在对自性良知本体确认的基础上对邪念的扬弃。《传习录》记载:“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 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判断是非善恶的标准，就是自己的良知。

第四句: 为善去恶是格物。

如何为善? 惠能的《无相颂》为在家修行的信众充分地演绎了儒家的五常伦理，将忠孝仁义融入日常生活，实现知行合一:“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恩则孝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取火，淤泥定生红莲。”

如何去恶? 惠能指出:“自皈依者，除却自性中不善心、妒嫉心、谄曲心、吾我心、诳妄心、轻人心、慢他心、邪见心、贡高心，及一切时中不善之行，常自见己过，不说他人好恶，是自皈依。”阳明先生说: “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格物，是修正自己不良的心理行为，格除心中潜藏的物欲私心。阳明先生说: “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 ”真正的修行，是以自己的心体为道场，除此之外，别无道场。心外求法，即是邪法。因此，阳明的为善去恶在方法上与惠能是一致的。

顿渐与利钝

在人物上，天泉证道与五祖传法是相同的场景。

1．传法方式

黄梅山上，五祖要交付禅宗衣钵给下一代，有两位人选，一位是神秀，一位是惠能。天泉桥畔，阳明要作临行前的最后交代，身边有两位弟子，一位是钱德洪，一位是王畿。两位师父都发现，身边两位得意弟子的根器是不同的。

因此，弘忍采取了考试的方式，答卷是写偈。神秀的偈是: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的偈是: “菩提本无树，明镜 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显然，神秀的悟性还尚未入门。

阳明先生的两位弟子遇到同样的问题，一个主张有善有恶，一个坚持无善无恶。而阳明先生采取的办法是让弟子互相取长补短，指出: “二君之见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须用德洪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

2．利钝根器

很显然，神秀和钱德洪是钝根人物，代表渐修法门；而惠能与王畿是利根人物，代表顿悟法门。

人的本心受污染的程度，每个人是不一样的， 对于这个问题，师父也无能为力。《坛经》中惠能多次讲到这个问题。惠能对信众说:“善知识，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契，悟人顿修。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弟子智常一日请教师父三乘法和最上乘，惠能答道: “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对当时南能北秀顿渐之分的说法，惠能解释说: “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 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阳明先生也对王畿悄悄地说: “汝中见得此意，只好默默自修，不可执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难遇。”

神秀与惠能在出道的时候，两人作偈，利钝已分。在两人后来开山立派之后，对于佛法戒定慧之学，神秀与惠能的理解还是不同的。神秀认为:“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惠能认为: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看来，经年累月的修行并没有使根器发生变化。

而心学的两位高徒，阳明师父虽然反复叮嘱钱 德洪与王畿对心学体系的理解都有可能产生偏差， 要互相借鉴才能弥补，但后期依然分化为顿悟与渐修，渐修的越来越像理学，顿悟的越来越像狂禅。但事实上，任何修行者，都有自身的先天局限性。

3． 顿渐法门

四句教有两种读法。一种是正常的顺读，对于王畿就很痛快，当下直奔本体。而对于钱德洪，就要倒着读才适合心性，因为这样更加符合儒家八条目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样一个经过历史检验的绝对次序:

为善去恶是格物———格物

知善知恶是良知———致知

有善有恶意之动———诚意

无善无恶心之体———正心

对于一般学子，这样才能步步深造，锲入本心。但事实恰恰相反，正如阳明先生指出的:“二君之见正好相取，不可相病。”王畿更应该扎实地从“为善去恶是格物”渐修，钱德洪应该努力从“无善无恶心之体”去理解师门法眼。阳明先生还特别提醒王畿:“人心自有知识以来，已为习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著实。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由是，两人的学术路径依然按照自己的根性发展。

阳明先生确定四句教教法，是有先见之明的，是顿渐合一、利钝齐收的法门。正如阳明先生说言:“此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致圣人，只此功夫。初学用此，循循有入，虽至圣人，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在笔者看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就是惠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而“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就是神秀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两位老师的无奈，四位学生的矛盾，在四句教中化解了。

自性与良知

吾性自足，是惠能与阳明悟道的结论。惠能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展现清净法体；阳明先生以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三个命题，践行成圣之道。最终都是完成对自己本质的拥有，自性与良知完全呈现。惠能提醒:“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皈依佛，不言皈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惠能还提醒:“不识本心，学法无益。”只有把握自性的良知，修行才有起步的价值。

1．心即理是自性良知的确认

当年惠明向惠能请教佛法，惠能提示:“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本性也好，天理也罢，佛陀所说的智慧德相即是良知。佛的慈悲、上帝的仁爱、儒家的善良，都是良知的表达方式。

惠能与阳明，虽然生在不同的时代， 但他们心中的理，是人人心中潜藏的理；他们悟道所用的那个心，就是今天大众的心。他们具足的本性，也是人人具备的本性；他们所悟的道，也是每一个人通向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大道。儒家做圣、道家得道、释家成佛、马克思提出人类社会进步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终极目标是让人类及其每个个体回归人性的本质，说到底，都是围绕以人为本这一核心建立的目标体系。

所谓信仰， 最终就是对人的信仰；一切成就，最终都是人格的成就；任何迷茫，都是在探寻怎样做人、做什么样的人时产生的。因此，儒道释都以修行解答人生一大事因缘。在阳明先生眼里“夫道家之长生，释家之解脱，吾儒家皆可得也! ”“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犹道家所谓结圣胎”。只要坚守良知，儒家、道家的修炼目标都可以殊途同归，展现了心学全体大用的理论特质。

2．致良知是找回自己的本性

惠能认为: “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这与心学“六经注我”的意趣完全一致。从机体发生学的角度看，人具有生物本性，可以说，一部生物进化史，就是生命的良知发展史。

从水生动物到爬行动物、到鸟类、到兽类、到人类，是爱不断在族群中发展的进程。哺乳动物与卵生动物不同，没有母爱是不可能成长的，人类也不同于生下就能奔走的牛羊，十月怀胎，三年怀抱，只有在爱的天性的保护下，人类才进化到今天。

从机体发展学的角度看，人具有社会本性，人从懂得互爱、学会合作开始逐渐强大起来最终成为地球的主宰，人类任何生产方式、政治体制、文化形态的发展，都是合作模式的进步，儒家以道德为合作的基础，现代社会以法律作为合作的依据，马克思追求的人类 最佳合作模式是自由人的自由联盟，以爱为基础的 互助共赢是人的社会属性发展的依据。

从人与动物的区别上看，人具有意识本性，人是地球 3000 多万个物种中唯一具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人的一举一动，都源于心灵的意向，精神运动才是人的标志。因此每个人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精神属性三个层面，都植入了良知的基因，只有依据良知，人类才有继续进化的正确方向。

良知，不仅是阳明心学的终极关怀，也是中国儒、道、释主流文化融摄的共同基因，是非宗教信仰与宗教信仰交汇的文化原点，是中华文明在“一带一路”上打通伊斯兰文明、基 督文明的自信桥梁。秉承人性、坚守良知，是中华民族与世界各国共建精神家园和文化生态的基础。六经注我，浩如烟海的佛经，艰涩难懂的道藏，博大精深的儒学，无非是良知的说明书。

3．知行合一是自觉践行良知

惠能反复强调: “迷人口说，智者心行。”阳明心学与大乘佛法一样，都是实践哲学。“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如果知不以行为目的，则可能导致“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作为知行合一学说的发源地，贵州大地上倡导并践行“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的人文精神，这个命题，大大拓展了贵州基层社会和广大民众的公共文化空间，提升了贵州文脉的历史高度，意味着贵州人将以更高的道德境界、更强的心理定力、更传统的人文涵养、更鲜明的精神气质展现文化自信。贵州的阳明学者趁势而为，当前在弘扬阳明心学方面出现四个维度。

一是实验派。以本心、意识作为研究对象，运 用现代心理学和神经学、脑科学的研究成果和方法，努力将阳明心学去神秘化而实现科学化。脑神经科学的发达，使心灵的修行更趋向科学化、科技化、现代化、自由化、可量化与可实现化。最近全球科学家对基因的研究发现，人类来源于同一个被命名为“线粒体夏娃”的母亲，人与人的基因组差异不到 0.01%，为心学科学化提供了更坚实的基础。

二是实践派。以人心、末那识为研究对象，通过人的反思能力的提升，静处体悟、事上磨炼，破心中贼，不断自我净化、自我革新、自我完善、自我提高，实现大众教化和个体人格提升，努力将阳明心学去精英化而实现平民化。在儒家内部，孟子的性善论、荀子的性恶论、告子的无善无恶论、董仲舒的有善有恶论，都是基于后天教化的可能性和必要性而建立的，是人类精神基因链的延续。

三是实证派。以真心、阿赖耶识为研究对象，通过天台宗、禅宗、密宗的修行路径，拨云见日，明心见性，努力将阳明心学去学术化而实现受用化。几乎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所有精英、圣贤巨子、高僧大德，无一不是通过静坐这个动作最简洁、内涵最渊深的方式而成就的。阳明先生的龙场悟道，也是通过静坐、放下对生死一念的执着而实现的，如他自己所述:“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

四是实用派。以成功后学为依据，将阳明心学作为世俗中成功的秘诀，运用于工作生活；将阳明文化作为经营的资源，开发文化旅游产品等等。例如: 笔者提出的阳明心学之旅线路开发，就是阳明文化实用化、大众化的尝试，也是其功利化甚至商业化的表现。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璞瑅智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