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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王阳明是坚强的、达观的,他经常还爱开玩笑,特别是在他的小伙伴心情沉重时,他更经常调动其诙谐风趣的一面,冲散他们心头的愁云。
然而,我们却在一首诗中看见了他一时间竟忍不住滴下了眼泪!这首诗便是——《采蕨》。
01
《采蕨》一诗紧接在王阳明“入住山洞”“从者皆病”“开荒种地”之后,而那正是他一无住所,二无粮食,日子最为困顿、精神最为压抑的时候。尽管他隐忍支撑,而且还杂以言笑甚至歌唱,但当遇到了特殊情景,心绪一下子凝聚到某一点上去,忽而失控,便禁不住热泪夺眶。
诗的内容很简单,主要写他在山上采摘野生的蕨菜,这时间应该是四月初吧,其时蕨的嫩芽初生,形似小儿握拳,又名拳菜,是一种可口的野菜,在食物缺乏之时自然是项很好的补充。可以想见那定是三人一齐出动的,他们登至高高的山顶,那里可以望得老远老远。两个仆人大概是询问王阳明这里是什么方向那里是什么方向吧,于是他专注地向东北凝望,在那苍茫的云天之外应是自己的家乡啊!于是陡然间万般思绪齐涌心头,千里万里之遥,远离父母妻子乡党朋友,自己困居于此,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才能与他们重逢团聚!于是抑制不住那一时涌动的凄苦与酸楚,这位坚强的大丈夫,在不觉之间眼角竟悄悄地溢出了泪水!
诗不长,全文是这样的:
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
游子望乡国,泪下心如摧。
浮云塞长空,颓阳不可回。
南归断舟楫,北望多风埃。
已矣供子职,勿更贻亲哀!
这诗本身并不太艰深,为了便于大家参考,我们还是把它翻译在下面:
我们到西山下采摘蕨菜,
慢慢攀登至那山脊地带。
放眼不意招引游子望乡,
难抑之悲竟然涌出泪来。
天上浮云几乎塞满长空,
无力回天夕阳西下不改。
见不到一片南归的舟楫,
北望京国满眼凄风尘埃。
我已难尽做儿子的职责,
只莫更让亲人增添悲哀。
02
这首名为《采蕨》的思亲诗其实还有一番渊源,《诗经·召南》中有一首诗叫《草虫》,里面有“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的句子。而《草虫》一诗的主旨表现的又是对亲人的思念,所以王阳明在这次采摘蕨菜中自然就想起了这首著名的古诗,也就触动了他对亲人的思念,因而催生了这首诗。作者远望关山万重的家乡,天各一方,不觉悲从中来,涌出了难以抑制的热泪。他诗中的“浮云塞长空”,这一方面是写实,贵州多阴雨天气;另一方面又是触景生情引发的一个隐喻,在古代知识分子的语汇中“浮云”还特指小人、恶势力,由于他们的当道,使正直的人难见天日。这是由阴霾天气产生的联想。此句之下是由云缝中落日产生的感慨:面对西下的夕阳,眼前将是一派无可奈何的昏暗。在这种景况下远望乡关有家不能归,远望北面京城又是一片茫茫风尘。心中的痛苦是难以名状的。南方多水路,用找不到船只代指无法回乡;北方多风尘,借指蒙蔽朝廷的恶势力,使之与京城造成难越的阻隔。而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回家对父母尽点做儿子的孝道更是办不到了,那么怎么办呢,只有在这里谨慎地处下去,以免生出别的意外,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悲伤。
王阳明只有这样来克制自己,那热泪只是偶尔的失控,毕竟那环境是太险恶了,心情是太沉重了。
03
古来些伟人往往会在他们遭遇莫大困厄的时候,产生重大的创获,如司马迁在他的名文《报任少卿书》中所说的(用语体译出):周文王被拘囚于羑里,在那里推演八卦成为传之千古的《周易》;孔夫子周游列国,饱经磨难,而后留下他的名著《春秋》;屈原被放逐后,写下《离骚》;左丘明失明,写下他的历史巨著《左传》;孙膑受了刖刑,著述《兵法》;吕不韦遭难,传开了他主编的《吕氏春秋》;韩非子囚秦,写成惊世骇俗的《说难》和《孤愤》……这些大抵都是那些圣贤们在经历危难之时,激发出来的精诚之作。其实还应该包括司马迁本人,他惨遭腐刑,而写成“无韵之《离骚》”。
与上述诸多大家有着惊人的相似的是,大哲学家、历史上公认的首屈一指的心学大师——王阳明,也是在这种磨难之中激发出其学术上茁壮的幼芽的,即五百年来人们盛传的儒学佳话——“龙场悟道”。由此生发,逐渐完善,终成大道。
那所谓“龙场悟道”大致就是在“入住山洞”“从者告病”“开荒种地”“采蕨望乡”那一段时间里,所以我们应该重视《采蕨》这首看来好像颇为一般的诗篇。
文字:张清河《王阳明贬谪诗文漫话》
原文有所删减,图片来源于网络,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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