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阳明】澄明之境——问道《传习录》

 瑞士著名的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有一句名言：“我的一生，是无意识自我实现的一生。”（《回忆·梦·思考》）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传统中国儒家哲学则认为：“我的一生，是有意识自我实现的一生。”在读毕《传习录》之后，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对之产生深深的认同之感。

 王阳明将自己的一生定义为“致良知”的过程。“良知”一词，来源于孟子，指人固有的先验之知，具有不待思、不待虑、天然纯善的特征。阳明认为，良知之存，赖乎一心，良知即是天理，天理即是我心。君子一生，就是发现自己内心良知，发现自我纯善本性，并将此良知推演开去，造福万物的生命历程。这样的历程，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教义异曲同工。黑格尔说：“人是一种能思考的意识……人有一种冲动，要在直接呈现在他面前的外在事物中实现他自己，而且就在这实践过程中认识他自己。人通过改变外在的事物来达到这一目的，在这些外在事物上面刻下自己内心生活的烙印，而且发现他自己的性格在其中复现了。”在这样的意义上，阳明所谓的“致良知”过程，实际上是发现本心、认识自我、实现自我的历程。因而，阳明之学，也就是发现本心、认识自我、实现自我之学。

 读毕《传习录》，我们会发现，王阳明的一生，其实是其内心不断拓展的一生。读过《阳明年谱》的人都知道，阳明一生屡经磨难，几起几落，但最后，儒学的信仰救赎了他，对于良知的信仰救赎了他，他对“心”的信念始终如一，虽九死而犹未悔。对“心”的信仰，让阳明度过了漫漫长夜，实现了儒家所盛称的“三不朽”之业。人类的心灵有一种崇高的属性，就是它可以将人内在的本质力量展现出来。在这样的意义上，阳明所创立的心学，就是一个明代士人以自己的心灵对儒学发出的崇高礼赞，对人自身不可战胜的精神力量的礼赞。

《传习录》是记录明代哲学家、教育家王阳明言行的一部著作，涵盖了王阳明的主要哲学思想，即“知行合一”“心即理”“格物是诚意的功夫”等观点。本书对王阳明的主要学说和观点进行了提炼和阐述，尽量客观详实的讲述了王阳明的心路历程和理论精华，可作为古典文学、历史学爱好者的入门读物。

 李振峰，1978年生，男，吉林省德惠市人，哈尔滨师范大学古代文学博士，研究方向为先秦两汉文学、中西方文论等，同时从事诗歌散文创作，曾发表作品多篇。

一 诗意之思

岩中花树——心学的自然体悟

格竹事件——圣贤之路上的困惑

狂者胸次——乡愿与狂狷之辨

龙场悟道——困境中的升华

二 日常理趣

满街圣贤——成圣的可能性与现实性

江涛烟柳——百里之外的思念

市中哄诟——别样天理良知

父子讼狱——觉醒人之本心

三 自强之道

事上磨练——“动”中达致“中和”

集义去鬼——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好名之病——疾没世而名不称

改之为贵——去除多悔之病

四 追寻良知

复本去蔽——良知的澄澈本相

精金喻圣——圣贤质与量的区分

知行合———真正的知与行

破心中贼——内心的修养功夫

五 存乎一心

羲皇上人——时间的心学意味

卜筮与理——阳明的《易》学之道

兼爱之问——仁爱的发端处

自高则伪——圣人与贤人之问

六 超然之学

曾点言志——诗化的人生理想

复兴古乐——移风易俗致良知

除却厉气——阳明晚年的反思

得鱼忘筌——儒学经典与圣人之学

七 目击道存

天泉证道——为心学立法的“四句教”

拔本塞源——心学的历史轨迹

三教归儒——儒、佛、道的高下互补

戒惧慎独——心灵的自我省察之路

八 回望先贤

仲尼之谤——求全之毁与不虞之誉

颜回高处——不迁怒与不贰过

废辄立郢——正名的历史假设

摘议晦庵——影响的焦虑

附录 王阳明简要年谱

市中哄诟——别样天理良知（节选）

 阳明心学具有极其严肃的道德旨归，但这并不意味着心学之道是一副僵化呆板的面容。阳明在《传习录》中数次运用“活泼泼地”一词，来形容圣贤之道充满生机的特征。在阳明看来，心学不是教条化的高头讲章，而是具有鲜活形式的生命体验和生存状态。“日用即为道”，“道”正是在日常生活中才显现出它的力量的。因而，心学的讲授也不是脱离现实的，现实往往就是心学最好的课堂。

 一天，很可能是阳明与众弟子在楼上讲学之时，楼下周边集市忽然人声鼎沸，人群簇拥围观之下，有两个人疾言厉色地相互怒骂。甲说：“你没有天理！”乙说：“你没有天理！”甲又说：“你昧良心！”乙也说：“你昧良心！”正在讲学的阳明听到这一切，心中不觉莞尔，他大袖挥动，对弟子说：“听听！我们这里在讲学，集市上那些人也在讲学啊！”弟子说：“先生，您开玩笑吧？他们分明是在骂人，怎么是在讲学呢？”阳明先生说：“你没有听到吗？他们讲的也是‘天理’和‘心’，不是讲学又是什么？”弟子说：“既然讲学，又为什么说脏话骂人呢？”阳明先生说：“因为那些人啊，都只知道责怪抱怨别人，而不知道反省自己。”

 这是《传习录》中一则颇为令人解颐的小故事。在故事里，两个市井之徒操持着与阳明同样的话语方式，阳明的心学以“天理”“良知”为关键词，两个市井之徒也句句不离“天理”“良知”。真是奇妙的反讽！双方一在楼上，一在闹市，一为圣贤，一为愚氓，一为讲学，一为吵架，彼此风马牛不相及，但却鬼使神差地共同说到了“天理”“良知”的话头上。毫无疑问，在两个市井之徒那里，“天理”“良知”固有的神圣内涵，被赋予了一种喜剧化色彩，它们在人们日常的言说中，在人们千百次重复之后，已经完全变成世俗化的词汇，已经沦为人们吵架时常用的谩骂武器。

 市井所谓的“天理”“良知”当然虚有其表，有其名而无其实。但无论如何，它对阳明的心学构成了一种善意的嘲讽。世俗的人们，也正是在市井的意义上去使用“天理”“良知”两个词的。那么，他们所谓的“天理”“良知”，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理”“良知”吗？如果不是，世人在哪里产生了认知的误区呢？阳明一语道破，世人所谓的“天理”“良知”，本质都是从自己出发的“天理”“良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天理”。而阳明所说的“天理”“良知”则具备“大公”之心，具备“无我”之意，不着一毫私欲，与寻常市井的“天理”“良知”厚重的私人化色彩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