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明”诗】天生我才难尽用，王阳明与天生桥

 王阳明是一个少时就立志欲成圣贤和表现出远大政治抱负的人。但在其前半生，无论是成圣贤还是立事功，他都没有实现。直到正德元年（1506）十二月，王阳明因为疏救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言官，身陷囹圄，被谪为贵州龙场驿丞。

 居夷处困的生活状态，不仅引发了他思想上的巨大变化，也促使了王阳明诗歌风格的转变。这一时期是王阳明诗歌创作的高产期和丰收期，也是其诗歌创作中的一个飞跃期。这种贬谪生活丰富了他的人生经历，开拓了他的视野。不同的生命体验为他的创作注入了鲜活真实的情感，龙场悟道后的思想飞跃使他的作品一洗以往诗作的消沉苦闷。

 王阳明的诗歌创作，大体以龙场悟道为分水岭，呈现出前后鲜明的特色。前期诗歌创作求工求奇，后期体道有得，不复措意于诗文写作。但是随着其哲学思想的圆融，他的诗歌创作也进入了无意求工而自工的自得境界，譬如《过天生桥》这首七言律诗。

 天生桥现为修文县名胜之一，位于修文县城西北12.5公里的谷堡乡哨上，是一条横跨在两山间的隆起的山脊，水从山脊下流过，犹如一座石桥。桥高20余米，长约30米；桥洞高10余米，宽约7米，进深约14米。桥洞弯曲处有一块长5米，宽厚各3米，成60度倾斜的椭圆形巨石横阻中流，传说是神仙弈棋掀翻的石桌。出水面的洞口像“两山攒合而成”，传说是仙人将两座山尖捏合成桥，故曰“天生桥”。离桥百米是车家湾、岩魔山湖流来的二水相汇处，水入桥洞，猛撞“仙人桌”，浪花飞测，水绕石而下，出洞跌落成瀑，隐于桥下深谷。瀑布高20多米，如白练悬空，瀑声震耳，雨雾弥漫。朝阳夕照，如彩虹临空，绚丽夺目。

 “水光如练落长松，云际天桥隐白虹”两句，用了两组类比，即水光——练，天桥——白虹，写出了天生桥下流水撞击成瀑飞泻而下的轻盈缥缈姿态和天桥高耸入云若隐若现的神秘感。两个动词“落”和“隐”，是用了语序倒置的手法，正确语序该为“长松落”和“白虹隐”。将长松与白虹拟人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二者的顽皮。古代把天上的虹分为“虹”和“霓”两种。色彩艳丽的是虹，色彩浅淡的叫霓。觉，又名白虹。用白虹比喻石桥，既表现了石桥的形状，又表现了石桥缥缈。

 “辽鹤不来华表烂，仙人一去石桥空”两句，用了对偶的修辞手法，对仗工整，彼此铺垫和补充，相得益彰。前一句写时间，后一句写空间，作者用时空的交错，绘制了虚实结合的二维世界。从造词上看，“烂”与“空”，不仅突出了时间的久远，也突出了空间的寂寞。前句用了虚写，并非眼前所见之物，是作者联想之所得。后句作者对所见天生桥的空旷寂寥的原因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是否是仙人遗弃的原因？用典随手拈来，为下文的“可怜虚却万山中”的感叹惋惜做足了情感的铺垫，让读者倍觉感情的水到渠成。

 “徒闻鹊架横秋夕，漫说秦鞭到海东”两句，同样用了对偶的修辞手法，将两个典故并列。它们并非作者写实之物，而是由上两句的“华表”烂和“石桥”空表现出华表与石桥的毫无作用可言联想而来的。作者强调了两个典故中鹊桥与秦鞭的大有用途，或者说展现了鹊桥与秦鞭的社会价值所在。这种情感的蓄势，到最后两句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或者说，这两句的“物有所用，物有所值”，是为了突出最后两句的“物非用，物非值”。

 前六句作者由眼前所见，自由联想，驰骋于自己的想象之中，先后用典，将自然与人文融汇相通。

 如果诗歌到此即为结束，那么王阳明就算不上高明的诗人，至多也只能归为纵情山水，悲悲切切之列。但诗歌并没有至此戛然而止，而是在最后两句做了画龙点睛之笔，让整首诗瞬间得到情感的倾泻和质的升华。

 “移放长江还济险”一句，作者承前省掉了主语“石桥”，又回了“仙人一去石桥空”的境地，觉得天地造化如此美好之物却不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与价值，倘若将其放置于长江之上，定能帮助人们越过天险之隔。那是何等的殊荣与意义的体现？但遗憾的是，一切都仅仅是作者的假设而已，他自己并非仙人，固只能望桥兴叹，无奈而无助，摆出一个怜惜的姿态罢了。所以，他不禁发出“可怜虚却万山中”的慨叹。

 表面上看，作者是在为石桥身为天地造化之灵秀却虚落深山幽谷中而无名、无用、无值发出不平之声，但细细想来，这石桥的境地不就是王阳明自己被贬谪至兽虫出没的荒蛮之地的真实写照吗？他从京城被贬到贵州龙场，且不说物质待遇如何，最致命的是他失去了施展人生抱负和大好才华的舞台，一腔的热血和志向即将化为泡影。他就像一只被关进铁笼的雄鹰，能看到外面的光芒，却无法展翅高飞！

 作者由桥及我，由我及人，天下间又有多少人命运与我相似呢？言语间，顿时展现了世态悲催，良才难尽其用的无奈。人生的痛苦不是因为没有希望，而是给了你希望却又不能为希望而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