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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正德三年(1508)春天,我国大思想家、军事家、教育家、文学家王阳明来到贵州。他当时三十七岁,任兵部主事,因得罪专权的奸宦刘瑾,被贬贵州龙场驿(在今贵阳市修文县)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尽管王阳明有着宽阔的心胸,但因为发出正义的声音而遭遇不公平的对待,从国家首善之区的京师谪来此土,远离家国,他的心态也难免忧思与郁闷。王阳明排遣郁闷的重要方式之一,就是探访山水幽胜。王阳明是思想家,同时也是一位大诗人,在游览的过程中,他会把遇目之景和自己的情志,以诗的形式写出来。据考察,今已发现他在贵州期间写的四首游览贵阳市云岩区东山的诗篇。这四首诗分别是 《栖霞山》、《游来仙洞早发道中》、《白云堂》 和 《来仙洞》。
栖霞山
【解题】 该诗为一五言律诗,所写的栖霞山是贵阳市云岩区的东山,因东山又名栖霞山;而不是修文县阳明洞所在的那个也叫栖霞山的龙冈山。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诗的首句“宛宛南明水,回旋抱此山”的“南明水”之所指,是贵阳的“南明河”,“南明河”所环抱的“栖霞山”只能是贵阳的“栖霞山”而非修文的“栖霞山”。另外,《贵阳府志 · 山水附记》 所载的“栖霞山,去城三里,横锁南明河中”和王阳明该诗的诗文吻合,又证其所写“栖霞山”为贵阳“栖霞山”。该诗原载日本东亚同文书院油印本 《新修支那省别全志 ·贵阳名胜古迹部分》,余怀彦主编 《王阳明与贵州文化》(贵州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著录。该诗学界多认为作于正德三年(1508)春,今姑从之。从诗的内容看,王阳明为东山的美景、禅意所陶醉,暂时排遣了内心的郁闷和家国之思。
宛宛[1]南明水[2],回旋[3]抱此山[4]。
解鞍[5]夷曲磴[6],策杖[7]列禅关[8]。
薄雾侵衣湿,孤云[9]入座闲。
少留[10]心已寂[11],不信在鸟蛮。
【注释】 [1]宛宛:弯曲,蜿蜒貌。[2]南明水:贵阳南明河。[3]回旋:回环旋绕。[4]此山:栖霞山,即今东山。[5]解鞍:解下马鞍,表示下马停驻。[6]曲磴:弯曲的石级山路。[7]策杖:拄杖,也称杖策。[8]禅关:禅门,此当指当时东山寺的寺门。[9]孤云:喻贫寒或客居的人,此为阳明自指。[10]少留:短时间停留。[11]寂:此指心静。
游来仙洞早发道中
【解题】 来仙洞位于贵阳城东栖霞山上,为时名胜。弘治时举人易弦有 《游来仙洞》诗赞:“携酒来仙洞里游,洞云客与久相留。朱颜醉依春长在,不信人间有白头。”阳明于来仙洞有二诗,此为其一(其二见后),作于正德三年(1508)秋,表达了他克服谪居苦闷的心理,以豁达、行乐的心态面对现实后,满怀兴奋早发往游贵阳来仙洞的景、情、意。景为早发道中所见之景,情为探幽的兴奋心情,意则为行乐人间不图富贵的人生观。
霜风清木叶,秋意生萧疏。
冲星策晓骑,幽事[1]将有徂[2]。
股虫[3]乱飞掷,道狭草露濡[4];
倾暑物晨发,征夫[5]已先途。
浙米[6]石间溜,炊火岩中庐。
烟峰上初日,林鸟相嘤呼。
意欣物情适[7],战胜癯色腴[8]。
行乐信宇宙,富贵非吾图!
【注释】 [1]幽事:幽景、胜景,如“丛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叠多幽事,喧呼阅使星”(唐代杜甫 《秦州杂诗》 之九)诗中之用。[2]徂:音cú,往。[3]股虫:股,大腿。此股虫当为以股跳跃的飞虫的总称,具如蟋蟀、蚂蚱等。[4]濡:音rú,沾湿,润泽。[5]征夫:泛指行人,如“问征夫以前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句中之用。[6]浙米:当为淅米,浙与淅形近而讹。淅米典故出 《仪礼 · 士丧礼》:“祝淅米于堂,南面用盆。”郑玄注:“淅,汏也。”汏音 tài,古同“汰”,淘洗义。[7]意欣物情适:该句为意欣适物情的倒装,其义为自己的好心情也感染了景物,符合今天的审美主客关系理论。[8]战胜癯色腴:指一种思想克服另一种思想,典出 《韩非子·喻老》:“子夏见曾子,曾子曰:‘何肥也?’ 对曰:‘战胜故肥也。’ 曾子曰:‘何谓也?’ 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谢灵运、苏辙于此有用。谢灵运曰:“战胜臞者肥,止监流归停。”(《初去郡》)苏辙曰:“老僧战胜长幽寂,瘦骨缘何未肯肥?”(《次韵吕君兴善寺静轩》)
白云堂
【解题】 该 《白云堂》 诗和下 《来仙洞》 诗均写于正德四年(1509)春,为王阳明再次来贵阳游东山所作。此“白云堂”即当时的“白云庵”,在今贵阳市“阳明祠”下面二百米处。王阳明去世后五年,“白云庵”被当时王阳明的弟子,贵州巡按御史王杏赎来修建“阳明祠”,该“阳明祠”为今天“阳明祠”的前身。该诗写“白云庵”的结构、周围的景色,末二句“迁客从来甘寂寞,青鞋时过月明中”写不得不安于迁谪生活的无奈。
白云僧舍[1]市桥[2]东,
别院[3]回廊[4]小径通。
岁古檐松[5]存独干,
春还庭竹发新丛。
晴窗[6]暗映群峰雪,
清梵[7]长飘高阁[8]风。
迁客[9]从来甘寂寞,
青鞋[10]时过月明中。
【注释】 [1]白云僧舍:白云庵。[2]市桥:当时贵阳城东的一座桥。[3]别院:另外的院落。[4]回廊:曲折环绕的走廊。[5]檐松:接近房檐的松树。[6]晴窗:明亮的窗子。[7]清梵:佛教僧尼诵经的声音,如“清梵含吐,一唱三叹”(南朝·梁·王僧孺 《初夜文》)之用。[8]高阁:指白云庵内的阁楼。[9]迁客:贬谪客居的官员,此为阳明自称。[4]青鞋:草鞋,唐代杜甫 《发刘郎浦》 诗的“白头厌伴渔人宿,黄帽青鞋归去来”句有用。
来仙洞
【解题】 来仙洞在贵阳东山,阳明正德三年(1508)秋曾经游历,此可见前 《游来仙洞早发道中》 诗。该诗前六句写来仙洞周遭景象。末二句“石门遥锁阳明鹤,应笑山人久不归”以轻描淡写的笔触,借家乡锁于阳明洞中的爱鹤笑自己久不还乡,表达了自己的思乡之情。
古洞[1]春寒[2]客到稀[3],
绿苔荒径草霏霏[4]。
书悬绝壁留僧偈[5],
花发层萝绣佛衣。
壶榼[6]远从童冠[7]集,
杖藜[8]随处宦情[9]微。
石门遥锁阳明鹤[10],
应笑山人[11]久不归。
【注释】 [1]古洞:此指来仙洞。[2]春寒:早春的乍暖还寒。[3]客到稀:游客稀少。[4]草霏霏:草木茂盛的样子。[5]僧偈:佛教偈颂,因为大多是诗的形式,又名偈诗。[6]壶榼:音hú kē,泛指盛酒或茶水的容器。[7]童冠。童,指儿童;冠:指成人。[8]杖藜:藜杖;拐杖。[9]宦情:做官的志趣、意愿。[10]阳明鹤:王阳明在家乡锁养的鹤。[11]山人:山野之人,此为阳明谦称。
由上可见,王阳明这四首游贵阳市云岩区东山的诗,虽非一时所作,但结构上却有共同之处,即诗的前面部分要么叙述要么写景;后面部分,多为末二句,则为自己情怀的书写。其所书写的情怀,主要是遭遇挫折后的达观,如 《栖霞山》 的“少留心已寂,不信在鸟蛮”,《游来仙洞早发道中》 的“行乐信宇宙,富贵非吾图”,《白云堂》 的“迁客从来甘寂寞,青鞋时过月明中”,《来仙洞》 的“石门遥锁阳明鹤,应笑山人久不归”,等等。这些诗句,或者说这四首诗所表达的达观心态,是超越世俗的圣人心态,是王阳明在人生低谷、情绪低落时来到东山,从东山美丽的山水景色和质朴的风物人情中所感悟到的人生真谛。这一达观的人生真谛,或许可为王阳明“龙场悟道”内容的一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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