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学之思】王阳明与湛若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俗话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师友相规。从王阳明身上找不出师父，那有没有朋友在他成长之路上起过重要作用的呢？

 真的有，这个人就是湛若水（1465~1560年），比王阳明（1472~1529年）大七岁。正德元年（1506年）王阳明三十四岁，两人相识于京师。之前几年，王阳明经历了九华山探寻隐士、阳明洞参禅打坐、访道访僧等事情，悟到了“人伦亲情与生俱来，如果抛弃，就是断灭种姓”。而他本人的志向是做圣贤，从此放弃了佛、道这两条路子。回到京师，他不再跟李东阳他们搞诗社，因为诗词文章不是通达圣贤的路径。他决定潜心修炼圣人之学，除此之外的学问，都变成了可以舍弃的雕虫小技。然而此时的王阳明还没有龙场悟道，还没有“知行合一”跟“致良知”这些理论，在心学方面，他还只是一位初级的入门汉，还没有窥到门径。如果用王国维人生三境界来解析，三十四岁之前的王阳明就是处于“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阶段。三十四岁之后进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阶段。这段时间，他在京师到处跟人一起探讨理学。于是，走进他生命的一位心学大师出现了，他就是湛若水。

 王阳明三十四岁，可以说，这个年龄段的人开始从青涩步入成熟。而湛若水已经四十一岁，四十一岁的人，已经而立之年，思想相当成熟了，何况他的老师是鼎鼎有名的岭南心学大师陈白沙。

 先来介绍一下湛若水的师父陈白沙，原名陈献章，广东广州府新会县（今江门市新会区）白沙里人，世称为陈白沙。他是广东唯一从祀孔庙的大儒，是明代心学的奠基者，开创了江门学派。他师从理学大师吴与弼。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新会地区聚徒讲学，潜心学习，桃李遍天下。宋元时期，南宋将领张弘范投降元军，元军把宋军逼迫到广东江门市新会区南约50公里的崖门地区，宋元之间发生了崖山海战，结局是宋军全军覆灭，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十万军民跟着跳海殉国，南宋灭亡。张弘范命人在崖山岩壁上雕刻了“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明朝的陈白沙在这十二个字前面刻了一个“宋”字，变成“宋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无比讽刺，把一个汉奸的丑恶嘴脸彻底地刻画了出来。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看出陈白沙的才华。陈白沙的主要活动范围在广东新会，王阳明二十九岁时，他就去世了，两人无缘会面。

 湛若水是广东增城人，二十七岁拜陈白沙为师。他悟性高，深得老师的栽培。他潜心默会，日月用功，达到了豁然自得的境界。他一直兢兢业业地跟着老师学习了六年，直到陈白沙去世。接着，他又对老师执父丧之礼，守孝三年。他到处讲学，所到之处，都建立学院，传播白沙之学，并设立老师的牌位来祭祀，以此纪念他的老师陈白沙。从吴与弼，到陈白沙，到湛若水，是一代一代地传承，此时的湛若水是正宗的心学传人，他继承和发展了前辈老师的学问，提出“体认于心，即心学也”、“随处体认天理”等主张，而且他的理论已经成熟，在京师收了很多学徒。

 而此时的王阳明也在京师讲学，他的水平没有湛若水那么系统，影响力也远逊于后者。这两位心学大师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两人都是心学的狂热爱好者，于是共同宣誓：从此往后，我们以弘扬圣学为己任，死而后已。他们经常一起论学，王阳明过去大多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如今有一位良师益友，跟他常常一起交换心得，坚定了他的信心，也帮助他解决了许多问题。

 可是这样的日子不长，京师发生了政变，刘瑾把持朝政，王阳明也因此廷杖、坐牢、贬谪去贵州龙场。离开京师时，没有谁来送行，从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刘瑾残暴不堪，锦衣卫随时搞暗杀，在此节骨眼谁敢缨其锋？谁不怕被刘瑾的暗哨盯着，然后让锦衣卫送上一把尖刀。还有一个人真的不怕死，来给王阳明送行的，那人就是湛若水。人说患难见真情，此言不虚。

 此后王阳明经历了贬谪龙场，辗转庐陵和南京，直到四十岁又回到了京师。三十四岁时的王阳明还没有建立系统的心学理论。如今，他经过龙场悟道和两三年的讲学，他的“知行合一”和“致良知”理论，已经相当完善，评价起朱熹和陆九渊来头头是道。此时他的水平已经不逊于心学正中传人湛若水，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这段时期王阳明、湛若水和黄绾三人职务之余，经常聚在一起讲学，互相砥砺，三人饮食起居都在一起。王阳明和湛若水两人讲学达到顶峰状态，“天下言学者，不归王守仁，则归湛若水。”

 没多久，湛若水出使安南，王阳明给他送道别信：“我小时候不知所学，浪费了二十年的青春去学习佛、道。后来觉醒，回归周敦颐、二程学说，似乎有所得。后来遇到了甘泉（湛若水），坚定了我走圣贤的道路。甘泉之学，务求自得。甘泉不就是圣人吗？有些人恶言诋毁伤不了甘泉，不跟甘泉学习是他们亏大了。我跟甘泉两人心有灵犀，我们之间意之所在，不言而会，论之所及，不约而同。在弘扬圣学的道路上，我们两人都是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嘉靖元年，王阳明父亲去世，很多人来拜祭，湛若水也来了。当时王阳明卧病，没有怎么跟宾客沟通。

 之后两人辗转分离，再没有见面。

 嘉靖七年（1528年）十月，王阳明肺病非常严重，从南宁回老家，途径广东增城湛若水的故乡，顺便走访了他的老家甘泉居，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我闻甘泉居，近连菊坡麓。十年劳梦思，今来快心目。徘徊欲移家，山南尚堪屋。渴饮甘泉泉，饥餐菊坡菊。行看罗浮去，此心聊复足。

 十一月王阳明去世，年五十七岁。湛若水给他写了墓志铭。

 湛若水活到九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