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爷


一个坐在屋外晾台上的老人,混浊的双眼望向远方,孤独而又忧伤,甚至夹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诗意。瘪着的嘴一张一合地重复着,重复着早已讲了千百遍的故事,地主、富农、集体化、大锅饭……

        

“有时候看着街上那些年轻人,好像自己一直都是老着,从来都没有年轻过。”

        

怔了一下,停下正在晾衣服的手,我回头看向了他。

        

还是那个眼神,依然落寞,这却是我从一个农村老人口中听到最“浪漫”的一句话。

       

老人身高八尺,性温,文艺又善良。

       

老人就是我爷爷——一个农民,一个除了看病从没走出过大山的农民。

       

爷爷爱讲故事,在那个农村还没有通电的年代,伴着煤油灯嘶嘶发出的声音,他给我还有盼盼——他的外甥女讲着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微弱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时而神采风扬,时而落寞失神。故事里,他曾经亦是个眼睛如小鹿,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但意想不到的变故来临了,父亲被马踢翻肠子,母亲改嫁,留下三兄弟跟了爷爷奶奶,从此拾粪、捡柴、干农活……那一年,他五岁,成为社会的孤儿,堕入生活的底层。

     

有一次我问他生日,他挪了挪唇:“好像是三月,也有可能是四月,反正是春天,几号?我也记不清了。”

     

后来故事的流程像大多数农村老人一样,深深烙着那个时代的印记,娶妻,生了好多个孩子,含辛茹苦,渐渐轻松却又病魔缠身,没等享福又悄然离世。

   

我在爷爷身上看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为难,十之八九的艰辛,惶惶不可终日的折磨。但我始终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文人气质,虽然这种气质有时候在一个农民身上有那么点格格不入。

      

爷爷怕虫,尤怕蚂蚱。一次,爷爷奶奶和我用钢叉翻晒雨后的麦秸,一挑一翻,一挑一翻,忽的,一只绿身褐腿的蚂蚱被翻了出来,顺着钢叉的缝隙,振着翅膀,“呼哧呼哧”地飞了起来,直冲我的眼睛。我扔掉手里的钢叉,叫着跳着地跑开,“蚂蚱、蚂蚱……”奶奶忙叫爷爷用手捂住它,爷爷往后退了退,瑟瑟缩缩,最后竟软塌塌地跌坐在了草垛上。奶奶狠狠瞪了他一眼,“孩子小怕虫,你一辈子的人了,怂包样儿。”


奶奶一生坚强又隐忍,常常指责爷爷的软弱,却又一生呵护心疼。奶奶去世,爷爷的一股子力量像是被抽离了似的,从此,他便又怕上了黑暗,搬到我家,与我们同住。

       

农人的忙碌与劳累,让他们从来无暇关注一个老人的喜怒哀乐。秋忙的院子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用手里的工具驱赶着飞来啄食的鸟儿,待鸟儿飞走,倚着那堵矮斜的墙,等待它们再一次飞来。他欣然被安排的任务,这样子似乎不会显得太没用。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街边的人群里和他们聊天。他说,人老了,像一堆枯木柴,别人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了,能躲就躲,不想过去凑热闹,呆在家里自在些。


院子里的独影时常被拉的很长很长,像一个被丢弃的孩子。

      

假期回家,靠着他矮矮的行李,我与他相对而坐。他喜欢同我说话,因为只有我愿意听他那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看着他略显激动而泛光的脸颊,我想他会活的很长。所以在当他依然重复“昨日故事”的时候,我在走神,我在想我当时爱而不得的那个男孩子。他猛地说了一句“爷爷大概也活不久了,就是想着见见你的女婿。”哗……眼泪如热浪般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咸咸湿湿的。我把头扭向窗外,不看他,他亦不说话了。


后来,我常常悔恨,悔恨为什么不能专注地听他说话,为什么不去敲问他故事的每一个细节——什么时候?大锅饭你每次能分多少?不够吃怎么办?想没想过社会会变好?……我应该拿着一个笔记本去记录,仰着头,像采访一个国家首领那样,轻轻地追问每一个细节,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完。


在他生命最后的几个月,三叉神经痛像紧箍一样紧紧地锁住了他,我以为他向往常一样凭着“文人”那点智慧哲学可以熬过那个春天。因为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死的,只有这么一小段是活着的,所以要惜命。”听家人说,那段日子,他常常弓着身子躺着,手指紧紧地扣着头,脸色如墙皮般灰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想活了。”


文人的气质面对命运的抓扯撕裂,竟显得那般无力和可笑。

      

一天夜里,我猛地竖起了身体,直愣愣的坐在那里,汗水湿透了睡衣。梦里,爷爷奶奶赶着一辆马车,把我送到车站,随后他俩摆摆手,驱车飘向那抹浓稠的雾里,愈来愈远……

     

隔天,母亲给我和同在异地读书的妹妹打来了电话,说是村委会给大学生发补助,让我和妹妹都回来签字。我略觉哪里不妥,没来得及细想,一下车,姑姑白衣白帽,爷爷……走了。


我没像奶奶走时一样大哭到晕厥,平静地看着灵车逐渐远去,消失在小路的转弯处,轻轻缓缓,似乎在告诉你:不必追。

    

无法再负重的生命,离开,或许是另一种重生。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丈夫,他身高八尺,性温,文艺又善良,爱我如前世故人。他跪在爷爷的坟头,连磕三头,“爷爷,我是***的女婿。”



作者简介

笔名叶倾心,所在城市内蒙古乌兰察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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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原创爷爷发布于2021-06-22 16:1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