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读经·第十三日】
4月18日,星期日,农历三月七日
【原文】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 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于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若可托天下。
【译文】
得宠与受辱一样,都是对身心安宁的惊扰;重视大患等同于对身家的珍重。为什么说得宠也像受辱一样使人惊扰呢?因为:就其对人的惊扰程度而言,得宠更为下劣:得到它的时候为之惊喜难安,失去它的时候又为之惊慌恐惧,所以说得宠与受辱一样,都是对身心安宁的惊扰。为什么说重视大患等同于对身家的珍重呢?因为:我之所以会看重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非顾虑大患不可的身家,如果我连这身家也置之度外,那么,还会有什么私已的大患可以干扰得了我呢?所以,像看重自己的身家一样看重天下的人,可以守护天下;像爱养自己的身家一样爱养天下的人,可以托付天下。
读老子《道德经》第十三章的心得体会
老子的《道德经》经常让世人吃惊,此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就是重重的一记棒喝,谁听了都大吃一惊。几千年来,仕途精英都经历了人生的宠辱纠结,老子的经文泛起千层浪,击中几千年士人最脆弱的神经。
明朝通议大夫沈一贯在注解中洋洋洒洒,把一个中国士大夫的人生际遇都晒了出来。他说:“宠亦辱也。”又说:“夫宠必为人下矣。闻夫君宠臣,未闻臣宠君。”宠就是辱,被宠的本身就是下等人。只有君宠臣,没有臣宠君。身份地位就已经很下等了,还高兴的起来吗?老子说如此透骨的话,是为了让世人惊醒,世人受不了辱,受宠又怎么样呢?有人格的人知道受宠就是受辱,那是下等人的待遇。
修行者更知道,鱼因贪图诱饵而上钩,结果悲惨。庄子说燕子虽然寄住人间,主人用肉末引诱它,但它看都不看一眼就飞走了,宁肯辛苦到很远的地方找食物。因为燕子知道人世的险恶,所以远离诱惑,远离受宠,远离受辱。老子从宠辱若惊演说法理,有私心才会受辱,没有私心,你怎么会甘愿受辱呢?这样衬托出无私的可贵。
此章老子进一步宣讲无私的妙理,把身体放下,把身体当做大患,宠辱不惊,才能真正无私,才能把天下寄托给他。老子对欲望穷追猛打,前章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对欲望大加挞伐。世人向外追逐,却不知道向自己的内心寻求。
感觉器官主导了人的心灵,本来感觉器官的结构与心灵的结构大不相同,感觉器官就是一个有形的生物机械结构,而心灵却是无形无相的,绝对自由的,二者如此不同。但世人误以为二者机理完全一致,适应感觉器官的法则同样适应心灵。擒贼先擒王,刚刚观察完感觉器官的一举一动,现在老子又追踪到感觉器官的载体--人的身体。
第十三章
第一段: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第二段:
何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得之若惊,
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第三段: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wèi)吾有身。
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第四段:
故贵以身为(wèi)天下,若可寄天下;
爱以身为(wèi)天下,若可托天下。
此章分四段,包含了四层意思。第一层,宠辱若惊。世人受到恩宠那是多么荣耀啊,但老子说受宠与受辱完全一样,庄子甚至把受宠比喻为舐痔疮。第二层,身体是大患的来源,因为世人太重视这个身体(佛教称为臭皮囊),如果没有这个身体,那多么开心,何等自由。
庄子进一步说“此身非汝有”《庄子·知北游》。第三层,要世人把身体放下,只有放下身体才是真正自由,达到心灵的无上妙境。第四层,谁可以寄托天下?只有懂得身体是大患这个道理的人(舍身之人)才适合寄托天下,把身体当做奉养对象的人不能把天下寄托给他。
道德经第13章精解及译文
老子的《道德经》经常让世人吃惊,此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就是重重的一记棒喝,谁听了都大吃一惊。几千年来,仕途精英都经历了人生的宠辱纠结,老子的经文泛起千层浪,击中几千年士人最脆弱的神经。
明朝通议大夫沈一贯在注解中洋洋洒洒,把一个中国士大夫的人生际遇都晒了出来。他说:“宠亦辱也。”又说:“夫宠必为人下矣。闻夫君宠臣,未闻臣宠君。”宠就是辱,被宠的本身就是下等人。只有君宠臣,没有臣宠君。身份地位就已经很下等了,还高兴的起来吗?老子说如此透骨的话,是为了让世人惊醒,世人受不了辱,受宠又怎么样呢?有人格的人知道受宠就是受辱,那是下等人的待遇。
修行者更知道,鱼因贪图诱饵而上钩,结果悲惨。庄子说燕子虽然寄住人间,主人用肉末引诱它,但它看都不看一眼就飞走了,宁肯辛苦到很远的地方找食物。因为燕子知道人世的险恶,所以远离诱惑,远离受宠,远离受辱。老子从宠辱若惊演说法理,有私心才会受辱,没有私心,你怎么会甘愿受辱呢?这样衬托出无私的可贵。
此章老子进一步宣讲无私的妙理,把身体放下,把身体当做大患,宠辱不惊,才能真正无私,才能把天下寄托给他。老子对欲望穷追猛打,前章讲“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对欲望大加挞伐。世人向外追逐,却不知道向自己的内心寻求。
感觉器官主导了人的心灵,本来感觉器官的结构与心灵的结构大不相同,感觉器官就是一个有形的生物机械结构,而心灵却是无形无相的,绝对自由的,二者如此不同。但世人误以为二者机理完全一致,适应感觉器官的法则同样适应心灵。擒贼先擒王,刚刚观察完感觉器官的一举一动,现在老子又追踪到感觉器官的载体--人的身体。
第十三章
第一段: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第二段:
何谓宠辱若惊?
宠为下,得之若惊,
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第三段: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wèi)吾有身。
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第四段:
故贵以身为(wèi)天下,若可寄天下;
爱以身为(wèi)天下,若可托天下。
此章分四段,包含了四层意思。第一层,宠辱若惊。世人受到恩宠那是多么荣耀啊,但老子说受宠与受辱完全一样,庄子甚至把受宠比喻为舐痔疮。第二层,身体是大患的来源,因为世人太重视这个身体(佛教称为臭皮囊),如果没有这个身体,那多么开心,何等自由。
庄子进一步说“此身非汝有”《庄子·知北游》。第三层,要世人把身体放下,只有放下身体才是真正自由,达到心灵的无上妙境。第四层,谁可以寄托天下?只有懂得身体是大患这个道理的人(舍身之人)才适合寄托天下,把身体当做奉养对象的人不能把天下寄托给他。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把国家交给哲学家管理,老子进一步提出,只有无私无欲的修道士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这叫“太上,不知有之”。修道士不受五色、五音、五味诱惑,内相上深入玄同大定,外相上相爱而不以为仁,天下就治理好了。儒家圣人舜无为而治,垂拱而已,穿件衣服,拱拱手就可以了。
老子认为这只是第二等治者的,第一等的治者百姓不知道他的存在,因为规则在自然发挥作用。这与《易经》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完全一致。这个国王就是道,一切都听从法则,完全顺从法则,百姓的投手举足都自然符合法则,这是“太上”,最上等的“国王”(无身国王)应该做到的。
人际相爱是自然做到的,不是思考过以后在做到的,至德之世,人们傻乎乎的就相爱了。爱到傻乎乎,自然如此,这是老子庄子的境界。自然如此在道家思想里非常重要。儒家的仁是学习得来的,道家的仁是自然的,母亲爱孩子就是自然的,不是参加什么学习班才得来的。所以母亲的爱最有价值。
第一段经文: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宠辱若惊一句已经令成功的士大夫百感交集。河上公注:“身宠亦惊,身辱亦惊”。苏辙注:“古之大人,惊宠如惊辱,知宠之为辱先也。”古代成功者把受宠当做受辱,因为深知受宠是受辱的开始。这句话的“若”字值得注意,表达受宠像受辱一样令人惊恐。
此句重点在于宠,而不是在于辱。几千年来,后宫女人在争宠,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们也在争宠。士大夫们本来是国家栋梁,受人尊重,但也与后宫女人一样的处境,献媚卖笑。后世的妓女被称为卖笑女,饱读诗书的社会精英与卖笑女相去几何?老子笔锋轻轻一点,几千年的宫廷生态的遮羞布一把掀掉。
注释家认为“辱”人们都明白,实际上这个辱大有深意。辱的背后是中国春秋时代以前隐藏着的“士的精神”。《吕氏春秋·士容论》说:“士不偏不党。柔而坚,虚而实”,“执固横敢而不可辱害。”春秋以前,士的精神是社会的主流精神。士是当时社会的中坚力量,是决定国家兴亡的士大夫团队。士是贵族的后裔,崇尚自由,追求人格平等和荣誉,有文化精神和专业精神,是最重要的谋士和执行阶层。
老子的辱是对士来说的,“士可杀而不可辱”表述了士的气节。老子一个辱字,就把中国春秋时代以前的士的精神再现出来。如果不了解古代“士的精神”(士魂)那就不了解老子“宠辱若惊”这句经文。士魂就是忠于主君(君王、主人),侠客是士,官僚团队是士。士关键时刻愿意为自己的主君和荣誉去死,孔子的弟子子路就是为主君而死。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当时流传下来的格言。士有自己的人格,绝不受辱,绝不苟且。士能够为主君效力,同时也要求主君尊重士的人格。所以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使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父母;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孟子还在怀念春秋时代以前士的荣耀。
春秋时代,各国开始争霸,士决定着王国兴衰。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说明士对荣誉的重视,他们承认公平竞争,光明磊落,决不无功受禄,绝不耍阴谋。他们身上流淌着贵族血液,代表着古代神灵文化。歃血发誓是他们的宗教仪式,一诺千金,他们发誓忠于主君,不惜性命。上等的士被称为国士,豫让为主君智伯报仇,三次刺杀仇人赵简之,故事惊心动魄。军队的士气也是来源于士的精神。
姜太公是士的杰出代表,原本是垂钓的渔父,被周文王亲自带领百官跪请至周朝。姜太公被称为尚父,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师父,周朝打败殷纣王后,齐国作为他的封地。孔子、墨子都是士,老子是更高阶的修道士。今天的女生都么想嫁给士,可惜士已经远去,很难寻找了。优秀的女孩望士兴叹。老子《道德经》反复称咏“古之善为士者”,我们能够理解。士应该尽忠,岳飞母亲刺字“精忠报国”,精忠是忠之又忠,纯之又纯的忠,毫无杂念的忠,这是古代士的气节。
争宠是后宫女人们的处境。女人一旦入宫,就依靠争宠,不然一生就毫无希望,这是后宫女人的可悲处。但也有极少数几个女人获得恩宠,一夜出人头地。朝廷大员本来是堂堂正正的士,有自己的根植于古代的人格和荣誉,依靠能力生存发展。
但春秋时代士的精神开始衰落,逐步沦落到争宠求荣的地步。这些士不以为荣,反以为耻,毫无廉耻之心。这是违反古代传统的。老子一眼看穿,这与后宫女人争宠有什么区别,甚至与娼妓卖笑也差不多。
主君开始不尊重士的传统,把高贵的士当做低贱的家臣奴仆。汉武帝如厕时召见卫青这样的大将军,但见了大臣伋黯却马上端正衣冠,后者保持了士的精神。只有尊重士的人格,不能侮辱自己的士,士才能报效主君。毁掉士的人格就毁掉了天下,毁掉了主君自己,因为已经把自己交给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奸佞之徒了。
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士被消灭了,东汉王朝落入了太监党之手,皇帝的命运也就生不如死了。任用没有人格操守的奸佞,那是自掘坟墓。职业操守是需要人格为担保的,没有人格哪有职业操守?毁掉士的人格是极其可怕的。日本文化中武士如违反规则,主君可以让他自裁来保全荣誉,洗清罪过。这是一种特殊的文化。“士可杀不可辱”,让士受辱是极为可怕的。
人格与荣誉是不可分的。荣誉是士的一部分。这是春秋时代的士。但修道士是最高级的士,他们以天道来看荣誉,这就超越了世俗的荣誉。杨震对行贿者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就是修道士精神。世人重视身,辱之可恶正是虐待士的心,而不是虐待士的身。捍卫荣誉是士的基本人格,如果不会捍卫人格荣誉,那就不配称为士,只是臣妾这样的下等人。
最远古的时代,臣妾都是被俘的奴役(男性和女性奴隶),士是受过特殊文化教育的自由人,部分是失国的贵族后裔,还有就是诸侯的小宗分支,自由和贵族精神就是他们的守则。志的造字显然看出来,就是士之心。只有士才有志。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为什么这二句连在一起呢?受辱是辱,受宠也是辱,这样人的处境就走投无路了。这一切都是人的私心所导致,人有了私心,即使原本高贵的士也会永远处于受辱之中,人的一生就是卖笑而已。认清这个道理,就应该从私心中解脱出来。把身体看作大患是十分猛烈的修法,真有点像白骨观,这样才可以对治贪身的大病,这是修道士的可贵之处。
管仲说:“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古代最早是把荣辱联系在一起,老子把宠辱联系在一起,是对士魂衰落的棒喝。“宠”不是正经字,本身暗含老子对高贵的士的精神沦落的厌恶,故用宠字。到后世宠被视为荣誉,恩宠、恩荣都当做殊荣,徽州地区有大量的牌坊,都是表达恩宠。
其实在士的精神里,宠与荣是完全不同的价值,荣是士所珍惜的荣誉,完全与自己的士的精神一致,为荣誉而战死或献身是祖先神明所钦佩的。宠只是主君(主人)对那些宦官宫女家奴们的献媚随心所欲给予的施舍,如同主人扔给狗的骨头。
人的唯一出路就是无私。老子的眼光无比犀利,无私是上善,但欲望障碍世人无私的本怀。欲望从眼、耳、口等感觉器官来,但进一步追踪,追到感觉器官的老巢--身体。世人把身体当做根本,维护身体是重中之重。修道士看来,这个身体是惹祸的根源。世人顽固的认为,这个身体是我的,我就是这个身体。身外之物可以不要,但身体绝对不可以少一根毫毛。古代杨朱说“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拔我身上一毛就能够拯救天下,我也不愿意。儒家圣人大禹治水,小腿上的毛都脱光了,正好相反。
财产是身外之物,身体却不是身外之物。在老子那个时代,“身外之物”这个概念还没有,这个概念由老子首先提出,经庄子大力弘扬才成为世人的口头禅(某种文化意识)。庄子提出三外:外天下、外物、外身。很多人现在对于财物已经认识到是身外之物,必要时可以放弃。这要感谢老子和庄子,这个哲学意味很浓的概念已经作为常识的一部分,可见文化的力量。
世人总是认为深奥的概念与生活没有关系,但实际上生活观念的形成与哲学息息相关。一个人说,他的老母亲本来很节约,为了省下二元钱,春卷皮都是自己赶的。但自从看了春晚小沈阳的小品,就学会了“不差钱”,不再赶春卷皮了。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世人已经认了。但即使承认钱财是身外之物,世人也绝不会承认身体也是“身外之物”。
经文“宠辱若惊”一句重点是宠。“若”是像--一样之意,全句的意思是宠像辱一样令人惊恐,让人吓一跳。老子用“宠”字表示厌恶,但世人已经把不正经当正经了。宠辱若惊是老子的大智慧,后世人再聪明,也不会忘却老子的告诫。范仲淹《岳阳楼记》的名言是“宠辱皆忘”,与老子遥相呼应。
今世的君子,也会有后世的君子遥相呼应。宠辱若惊是小人,宠辱不惊是大丈夫,宠辱皆忘是博大真人。范仲淹的“宠辱皆忘”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让岳阳楼名扬天下,说出了大丈夫的本怀,完全是老子经文的发挥。
经文“贵大患若身”,是倒装句,读为“贵身若大患”,很多注释家发生疑惑,在于不熟悉老子的句法。明焦竑《老子翼》说“倒而言之,古语类如此”。贵的释义引起很大的纷争,很多近代大家都陷入其中。贵是统领全句,即“贵‘大患若身’”,或“贵‘身若大患’”。把身体当做大患看待是最珍贵的妙理,最为稀有。《金刚经》中须菩提赞叹佛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第一稀有之法”。
注释家大都把贵身连读,所以后文争论极大。身若大患是一种道家的对治法,对治世人对五色、五音、五味、田猎、珍宝的贪心。佛教中以白骨观对治世人的色欲,臭皮囊对治贪着身体。老子用身若大患来对治世人对身体的幻想。对治就是对症下药,十分有效。心发狂了,普通药已经无法治疗,身若大患是一剂猛药。
第二段经文:
何为宠辱若惊?
宠为下。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
唐玄宗注:“前标‘宠辱若惊’,恐人不了,故问何为宠辱(若惊)”。河上公本其他地方与王弼本很一致,这里却不同,是“辱为下”。到底是宠为下还是辱为下?形成了争议。今人高亨改为“宠为上,辱为下”,根据景福碑、陈景元、李道纯本。这是天大的误解。
后世学人不会老子本意,多加增减。第一句宠辱若惊的“若”字,已经强调宠与辱相比,未知与已知比。此句只说宠为下,正是世人不知。辱为下,世人皆知,不需老子再申说。世人心迷,以宠为上,实际是宠为下。
唐玄宗注释《道德经》拓本
后宫女人争宠,朝廷男人争宠,老子深厌之。老子传给孔子的箴言是“天地之间,人为贵”,如此争宠,人乃下贱之极,何贵之有?争宠辱没人性,与“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相违。此句是老子在定中对至高无上的人性的辱没发出的狮子吼。前有“宠辱若惊”,“后有宠”为下,再申正义。既说宠辱若惊,怎么会说宠为上呢?王弼本的宠为下完全符合老子义理。
人能悟道,能弘道,是何等高贵,争宠卖笑真是丑态百出,莫此为甚。世人竟然以争宠为荣,老子不得不重敲一棒。释德清注:“宠为下,谓宠乃下贱之事耳。”皇上赐给一块肉,还要“叩头而啖之”,磕头才能吃。东晋慧远大师作《沙门不敬王者论》,阐述了沙门是方外之人,不需向王者磕头,很久以来,沙门是不向王者磕头的。
赵佶(宋徽宗)注:“宠者在下,贵者在上,居宠而以为荣,则辱矣。”君王读这段话特别有体会,他们身在其中。他们赏赐臣下,臣下磕头谢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最不知耻的,君王心知肚明。孔子说“知耻而后勇”,人不知耻还有勇吗?大丈夫一词,是用来称呼那些知耻的君子的。
经文: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描写的更具体了。受宠是臣下百般造作害人(同僚),甚至自虐得来的,受宠之时,感恩戴德,把持不住。庄子对老师理解的很到位,把争宠者称为舐痔者。庄子这个比喻有点不雅,但避免了老子口中说出这样不雅的话。庄子《天运》说:“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名为是者,不能让显。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得到了就怕失去,舍去又不肯,一天都不得安宁。
此章老子对士的慷慨之气高度赞美,但又对士魂衰落,争宠之风日盛予以棒喝。潜台词是:争宠小人,应该像受辱的士一样自裁!
第三段经文: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
为(wèi)吾有身。
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此句释第一段第二句。按倒装句读没有疑义,“贵”字贯通全句。为什么身若大患呢?五色、五音、五味虽是感觉器官惹的祸,但不都是身这个根本吗?辱亦辱,宠亦辱,都是身体这个祸根。世人把身体看得最宝贵,这样就成为包袱。修道士知道,世人只要这个念头一动,这个人就废了。
身体成为人质了。古代表示效忠,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京城当人质,战国时代各诸侯国经常要把人质送到结盟国,作为担保。秦始皇父亲异人和赵太后的儿子长安君都是著名的人质。老子看来,世人的软肋就是把身体当人质,所以不能成为君子,更不要说圣人了。
经文:吾之大患,在吾有身。这是千古名言,敲到世人最痛处。奋不顾身的成语就从这里引申出来。曾子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士有巨大的责任感,践行自己奉行的道。
孔子也说:“朝闻道,夕死可矣”。道义高于一切,临危不惧,这才是家国栋梁。人不能成为圣人,不能成为家国栋梁,就是因为身体这个大患,处处为身体着想,身体成为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人对你说:“身体最重要”,你一点头就完了。原来他是卖保健品的。现在老年人经受“保健品”危机,遍地都是推销伪劣保健品的,推销者都是高举“身体最重要”的说辞,把老年人的积蓄全部骗取,老年人心甘情愿。中国老年人的退休金很大比例流向这些“保健品”组织,成为一大公害。从另一个方面证明“吾之大患,在吾有身”的哲理。对身体也保持平常心吧!
经文:及吾无身,无有何患?这是大彻大悟,有釜底抽薪的功效。老子提出了无身的思想,就是要世人放下。为什么要放下,因为身体是大患。为什么身体是大患,因为辱亦辱,宠亦辱,同样是自虐。修到这样的境界十分高深,后世贤哲修此法而产生了很多伟大的心灵。
第四段经文:
故贵以身为(wèi)天下,若可寄天下;
爱以身为(wèi)天下,若可托天下。
谁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释德清注:“虽处其位,但思道济苍生,不以己为荣。”有道者不得已莅临天下,应该道济天下,不是为了自己的尊荣。又说“乃为天下爱其身,非私爱一己之身”,以自己的身体为天下服务,不是像世人那样爱惜自己的身体。什么是“贵以身为天下”?这里注释家产生很多争议。
老子怎么突然又说“贵身”“爱身”?一般的翻译是“看重身体重于天下的人可以寄托天下,爱惜身体重于天下的人可以寄托天下。”似乎老子是要修道士看重身体(贵身)和爱身(爱惜身体)。关是“贵”和“爱”统领一句还是读为“贵身、爱身”?“为”是去声而不是入声?前面宣说“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里怎么有说“贵身”呢?不仅说“贵身”,而且说“爱身”,确实把人搞糊涂了。
庄子在《田子方》中记载了田子方与魏文侯的一段对话。田子方多次称赞同里人叫溪工的,这个人了不得。魏文侯问,这个人是你师父吗?田子方说不是。魏文侯问,难道你没有师父吗?田子方说有师父,叫东郭顺子。魏文侯问,你为什么不称赞你师父而称赞别人呢?田子方说,我师父太了不起了,“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而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称之?”
我师父是一个真人,真诚到极点。虽然容貌与世人无异,但内心已与天相合。以太虚空般的心随顺世人,内在真谛一丝不损,如清澈的深渊可以包容万物。世人有邪念,他显露刚正的脸色,此人立即改邪归正,使邪念消失于无形之中。我找不到称赞他的语言,所以我从不提起他。田子方走了,魏文侯半天回不过神来,心里好像丢魂一样,终日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告诉身边人,我与全德之人差的太远了!我以为学习圣人的教诲,施行仁义就是最高的人生追求了。听到田子方称赞他师父的神态,我身体好像不存在了,一动也不想动,口好像被钳住了,无法开口。我的魂都被他师父牵走了。我所学的,原来不过是垃圾啊,最后说:“夫魏真为我累耳!”放下是真正有得。
魏文侯感悟到与真人在一起的忘我的快乐,恨不得马上把魏国扔掉,跟随真人去学道,体会人生的最高境界。一句“夫魏真为我累耳”,这就是“可以寄天下”的本义。寄者,暂存也。庄子描述的玄同大定中的美妙境界超越了任何人间的五欲,身体与垃圾差不多。真人“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养生主》,任何时候都不违背天意,安住于时运的变化,即使死亡来了心也如如不动。“孰知死生存亡为一体者,吾与之为友矣”《大宗师》。
只有在死生存亡面前如如不动的人才可以作为朋友。魏文侯还是不能在死亡面前如如不动,真人对待生命的乐观态度正是“无身”的境界催生的。世人把身体看得极重,一切都为这个身体服务,如果把天下托给这样的人,则他会把天下都用来服务他这个身体。魏文侯把魏国看成累赘,这样的人可以寄天下。把身放下,让心灵获得自由的人可以托天下。
陶渊明《归去来辞》说:“既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老子提出身为大患,陶渊明深深感到心被自己的身(形)所奴役,为了这个必将分散的身,心毫无自由可言,这是陶渊明的痛苦。“临清流而赋诗,或执杖而耘籽”。当陶渊明意识到自己的心被身所奴役,他决定辞官种地去了。赋诗、耕耘、天伦之乐比官运亨通更重要。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个伟大的诗人比碌碌无为的君王更有价值。陶渊明这样的人可以托天下。身心俱疲是现代人的写照。人心渴望无拘无束,但因为这个身,心失去了宝贵的自由,世人到底是宁愿让心被奴役呢?还是放下身,让心恢复内在的光明?答案当然是后者。老子的无身含有不愿心被身奴役的意思。
关于“无身”,张松辉先生与任继愈先生还发生笔墨之争。任继愈先生认为老子是用“消灭身体的办法”。张松辉认为老子突然提出“爱自己胜过爱天下”,十分不解。这里“爱以身为天下”,是指把身当做大患这种特殊的修法,把身体当做大患也是一种“爱”,世人天天为身体服务,伺候这个身体,这是世人的“爱”。
陶渊明不认为这是爱,而是折磨。无身是境界中无身,而不是把身体消灭掉。实修时才会产生这样的境界。以身为天下就是把天下视作身体一样的大患的圣人。心灵有更高的追求,身体才可以放下,身体放下的人,天下才可以放下。魏文侯说“魏真为我累耳”,因为他有了更高的追求,所以把魏国放下了,他有资格寄天下。
“及吾无身,无有何患?”真是语惊天下。《道德经》如此惊天之论比比皆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皆是惊天之论,世人虽受到打击,还是颇有收获。这才是最珍贵的。《道德经》历久弥新,正是如惠南禅师的黄龙三关,让天下精英浴后重生。
世人痴痴狂狂,爱惜这个肉身无以复加,最后落得“宠辱若惊”的下场。白天酒桌上喝德酩酊大醉,半夜醒来问自己为何贪杯,并暗暗发誓绝不再犯。把这个身体放下,把这个假我放下,才能让真我显露出来。自己的真我被假我折磨的死去活来,岂不哀哉!
呉诚真道长说的极好:“将外在的被功名利禄困惑的假我彻底放弃,转而看重那个原本纯朴自然、真性情的真我,内心清虚守静,其毒(邀宠之毒)自然消解。用此中方法对待荣辱的人,才是真正看重自己性命的人,他不会执着于外在的假我,不会在意尘世的名利,心神不会受到惊吓,性命可以得到保全,放下假我得真我,无为而修身。如此才是真正看懂性命真谛的人。”(《道德经阐微》第40页)。
把假我放下,把假我视作真我的天敌。一旦放下,吾有何患?不放下假我,不把假我视作大患,这必然贪恋这个假我,身心俱疲。世界上谁对这个肉体满意呢?遭受老病死之苦,看着名利场的假君子,送往迎来。看着养老院的风浊残年,神情呆滞。人间战争无数,血流成河,如此种种都印证老子这句身若大患的真言。放下假我是唯一的选择。生生者不生,死死者不死。观察假我的才是真我,真我是不生不灭的。圣人是一个绝对观察者,而不是一个相对观察者。
如此观察自己身体,把身体当假我的人,就不会奉天下为这个身体,这样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这样的人是第一稀有。把身体当做大患,弃若敝屣。放下假我,追求真我,把天下寄托给他才心。“贵”指放弃身体更不想占有天下的人第一稀有,“爱”指放弃身体更不想占有天下的人第一可爱。贵和爱都是赞叹,不是指重视自己的身体超过天下的人,不是指爱身体超过天下的人。
把放弃身体作为贵,把放弃身体作为爱,这是与世人相反的贵和爱。“治人事天莫若啬”(59),这个啬是贵和爱的近似语。因为他已经分辨出假我和真我,知道身体是假我,是填不满的欲望坑,你怎么效力都不会感恩。身体是暴君。《吕氏春秋·贵生》表达类似的意思。一看到贵生和爱生,就理解为世俗意义,那就反了。
经文本来义理清晰,是特殊的对治法,是白骨观,皮囊观,是一贴真正的的猛药。只有这贴猛药才可以治愈世人永不满足的欲望,只有棒喝才能惊醒。那些不肯放下身体的人,怎可放下天下?把天下托付给他,等于把鸡托付给黄鼠狼,等于把肉托付给饿虎。历代君王读到这一段,心中一定很尴尬,心怀惭愧。但他们不仅不生气,反而高度认同,可见老子说法之妙。
过分重视身体,一生“得之若惊,失之若惊”的惊恐生活,好像惊弓之鸟。现在医疗水平越来越高,植物人也可以生存几十年,老年人依靠延命技术,这也是大患若身的例证。也许生命伦理学家需要考虑生命的延续和生命质量的关系,获得一种中道观。
古代守墓三年,现在植物人是否也可以以三年为期呢?超过三年,亲人的情感已经符合孝义的法则,可以劝停。难以割舍的亲情和照顾下一代之间要平衡。但我们更担忧的是人间不再有爱,把亲人忘记,那也是因为太看重身体之故。看重自己的身体而忘却亲人,忘却长辈,忘却下一代,这个危机更大。
贵大患若身(贵身若大患),是因为身在虐待自己的心,只是世人看不到,但陶渊明感觉到了。于是世间少了一个碌碌无为的小吏,多了一个不朽的诗人。会奴役自己心的人必定会奴役天下人的心。只有不奴役自己心的人才可以托付天下。
庄子的读后感是“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汝有,是天地之蜕也。---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知北游》这是最好的心得,庄子是老子的真传弟子和大宗师。
道德经第13章散文诗译文:
修行者啊!
你看世人多么可怜,
他们不得不像下贱的臣妾一样在君王面前争宠,
他们原来是高贵的士,
现在如此落魄,
古老的士的精神哪里去了?
远古的士是高贵的,
他们不愿受辱,
宁死不屈。
他们也不愿受宠,
那是下贱的人才追求的。
受宠与受辱同样可耻,
高贵的士怎么如此辱没?
你们知道古代先祖传下的教法:
士为知己者死,
女为悦己者容。
你们听说过如下的古代教法吗?
真正的修行者啊!
把身体当做最大的祸患,
这才是修行者的教法。
按此修行才会有正果。
什么叫“宠辱若惊”啊?
因为受宠与受辱没有区别,
宠让士的高贵心灵受伤,
正像辱让士的高贵心灵受伤,
二者都伤害士的精神。
这就是“宠辱若惊”。
世人已经忘记这样的教法,
今天我再次重申。
什么是把身体视作大患?
你不知道身体是大患的根源吗?
如果没有身体这个臭皮囊,
心灵不是彻底自由了吗?
我还有什么祸患吗?
世人不知道身体与心灵是不同的,
只有心灵才是真我,
身体只是一个假我。
可是世人的假我当家做主,
真我销声匿迹。
从此世人的心灵受到身体的奴役。
陶渊明知道这个深奥的道理,
不再原为为五斗米而折腰,
立即辞官回家种地,
倚南窗以寄傲,
临清流而赋诗,
与稚子一起在田野里耕耘,
无拘无束,
尽享天伦之乐。
那些为天下奉献一切,
把身体视作大患的修行者,
认为这才是珍惜身体,
那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那些为天下奉献一切,
甘愿为天下承受苦难的修行者,
认为这才是爱护身体,
那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
(道德经散文诗是意译,以求义理贯通,文句不一一对应,唯有以心印心,会契证悟者心法为指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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