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鸟画人物画、山水画并列为中国画的三大画科。目前学界普遍认为唐代是花鸟画科形成与独立的最重要时期。然而,代表花鸟画画种的“花鸟”一词为什么会出现在晚唐“会昌灭”时期?可否认定“花鸟”一词的出现意味着花鸟画独立成科的开始?花鸟画相关题材的出现到形成一个独立画科的过程是怎样的?其背后有什么样的社会历史文化原因?
        笔者通过思想史和绘画史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加上自己多年的绘画实践,认为中国花鸟画的兴起与儒学的复兴和对佛学的消化有关,而花鸟画画种的确立则得益于会昌灭佛运动。

  鹳鱼石斧图     
       童书业在《花鸟画的创立》一文中例举了唐代释彦悰《后画录》记载的尉迟乙僧、康萨陀,他们都是西域人,既信仰佛教,善佛教人物,又擅长花鸟题材。花鸟画中的一种渲染法取自佛画的凹凸花画法,由此可以肯定唐代花鸟画的兴起与佛教和佛教绘画有关。

        石守谦在论述唐代中后期“感通灵”作为中国画的一个品评标准衰落后,花竹禽鱼的题材便得到了较好的发展空间,这时正是文人主宰艺术活动的时候。因此可以说花鸟画的兴起与儒学在唐代的重新兴起有关。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们要改造这世上的文章,使之能“载”而产生对社会的积极功能,画界的文人也有相似的严肃使命感。从博物学中转变而来的唐代花鸟画,其独立成科又与儒学的复兴相关联。

人物驭
        笔者认为,花鸟画画科的确立,技法的成熟和完善,与儒学的复兴关系很大,也与人为的因素有关。这里的人为因素指晚唐的灭佛运动。我们知道,佛教传入后在中国历史上出现过四次灭佛运动,称为“三武一宗”。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唐代的灭佛运动,这次灭佛在佛典中称为“会昌法难”。韩愈有感于安史之乱后中央政权的削弱与儒学的衰微,认为只有提倡忠君孝亲的孔孟之道,限制佛老的传布,才能确立儒家文化的正统地位。韩愈的反佛理论为此后唐武宗的灭佛提供了理论依据。
        会昌四年(844),唐武宗敕令毁拆寺庙佛堂,会昌五年(845)拆寺4600余所,还俗僧尼26.05万人,拆招提、兰若4万余所等。可以想见,在唐代灭佛的过程中,大量寺庙被毁,僧众还俗。当时为寺庙服务的佛画家也因灭佛而无佛像可画,社会各阶层也因灭佛而改变绘画方面的欣赏习惯。对于大批失业的佛画家来说,为了生存无疑需要改变绘画的方向。正是这样的原因,画家肯定会更多地去画山水、花鸟画。特别是花鸟画,由于技法的相通性,佛像画家可以很快地从人物画或佛像的画法中得到启发而成为花鸟画家。
        具有说服力的直接证据有两条,一是“花鸟”之名,始见于唐代会昌年间朱景玄的《唐朝名画录》和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朱景玄《唐朝名画录》于尉迟乙僧、薛稷、边鸾、殷仲容等人名下,立有“花鸟”之目。而朱景玄(约785-约848)生活的时代正好在会昌灭佛运动前后,《唐朝名画录》则撰于会昌年间(841-846)。“花鸟”这一新术语的出现也能证明花鸟画的繁荣。二是从朱景玄《唐朝名画录》所录的花鸟画家看,他们大多擅佛画。
      从思想的角度看,印度佛教传入的过程,就是与中国传统文化融合的过程。中国传统的绘画功能与佛教绘画有相通之处。首先表现在中国传统绘画中的教化功能与佛教绘画相通。佛教造像的功德能起到教化人心的作用。如梁肃《释迦牟尼如来像赞》云:“法王崩于竺乾露寝,二千矣,有像设糟粕,留示后世。”中国古代以画为巫事,以通神明。于佛教,绘画则有三通佛境之用。如梁肃《药师琉璃光如来画像赞序》曰:“其形无方,有感必应。”观像感神,佛应之而来。所以中国本土的绘画思想与佛教的绘画思想有很多相通之处。
        图1、图2中的人物画泛指《历代名画记》著录唐代画家身份及擅长图中提到的以道释为主要题材的写真。这对于说明当时人物、山水、花鸟的变化影响不大。虽然如图1、图2所示,山水、花鸟在不断地渗透到寺院壁画中,由于占主导地位的是佛教人物画,山水、花鸟的这种渗透速度是有限的,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一旦政治上的强权干预(当然政治干预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绘画的转变),禁毁佛教绘画赖以生存的佛教和寺观,随着佛教绘画载体——寺观墙壁的消失,当时绘画主体部分——人物画(佛画)也随之消失,这意味着会昌(841-846)灭佛的七、八年中(从842年正式颁布灭佛到大中初佛宇复兴)在绘画领域中人物画只剩下(真仙、真像、写貌、道士)、风俗、古贤、鞍马等和山水、花鸟画。促进了人物写真、风俗和山水、花鸟的发展。七、八年足以造就一代人的思想。因此,宋代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对唐末和五代画家专长的描述也不再像《历代名画记》那样复杂。在画家的专长一项中,人物画方面,只是简单的佛画,而没有像《历代名画记》那样,佛教绘画有高僧、佛像、功德、地狱、经变、神等名目。而主要描绘现世的人物画和道教绘画,如道门尊像、天帝星官、鬼神、外国人物、人物、写貌等突显出来。佛教绘画所占的比例很小,几乎被道教画和描绘现世的人物画所取代。
宋 赵佶 五色鹦鹉图 绢本 设色 53.3×125.1cm       

     图一、图二也可以从艺术创作和艺术接受(欣赏或消费)的层面来说明传统绘画题材在唐武宗灭佛运动中的变化。

  如前所述,在唐武宗继位前,唐代的佛教势力和佛教经济发展到一个高峰。随着佛教势力的膨胀和寺院经济的发展,宣扬佛教教义的寺院壁画大量涌现。从《历代名画记》中所记二京外州寺观画壁内容的庞杂、参与画家的数量和对后世绘画的影响,我们可以了解当时寺观画壁发展的盛况。如吴道子、李思训等都是服务于寺观的著名壁画家,同时也是著名的人物、山水、花鸟画家。可以想象,如果一旦朝廷颁布号令废除佛教、毁拆寺庙,佛教壁画失去了继续生存的土壤,那么从事佛教绘画创制的画家群就会出现分流:一部分由于艺术水平有限,被迫改行从事与绘画无关的其他职业以图温饱;另一些有一定绘画专业基础的人会去从事写真之类的实用性绘画和供赏玩的山水、花鸟画的创制;而那些既是文人又是画家者,则会利用在绘制壁画过程中培养起来的技法(如线描)功底,去创作人物、山水、花鸟画。这样,山水画、花鸟画也就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了。

  从对艺术品的接受(欣赏)和消费这一层面看,由于寺观壁画中早就融合了山水、花鸟题材的内容,长期欣赏和接受佛教绘画者对花鸟、山水在头脑中逐渐形成一种稳定而自然的习惯性心理态势。一旦佛教绘画作为主要的绘画内容被人为地禁止,接受和欣赏者对花鸟画和山水画的接受便自然而然地凸现出来。

        从画迹看,不管是距今约五千年的新石器时代的陶绘《鹳鱼石斧图》,还是五代时期黄筌的《写生珍禽图》,我们都很难判断它们是巫术活动的产物还是博物学意义上的花鸟记录,抑或就是传统意义(具有思想性和寓意性)的花鸟画。然而,北宋赵佶画的花鸟明显地寄托了画家的情感,如《瑞鹤图》《五色鹦鹉图》《祥龙石图》《芙蓉锦鸡图》《蜡梅山禽图》等。我们可以从他题的诗文中读出其情感寄托。如从《瑞鹤图》的题跋,我们可知北宋政和二年正月十六日,都城开封端门上空显现出惊人的“祥瑞”之景。而画论《宣和画谱》则全面论述了花鸟画所寄托的思想内涵。赵佶时代正是“二程理学”成熟时期,其复兴了儒学,同时融合了佛学。赵佶的绘画是画家思想的投射,是一种以儒学为核心的价值观的体现。从此以后,花鸟画的思想性和寓意性就确立起来了。如明代徐渭就以墨葡萄诉说悲情,寄予花鸟画以情感色彩;现代画家徐悲鸿画马题诗“山河百战归民主,铲尽崎岖大道平”;陆抑非画瓶花题“一九六四年十月十七日黎明于广播声中闻此(指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喜讯欣然作图”;关山月的红梅画《俏不争春》也是通过画面上繁密的红色梅花表现顽强向上、奋力拼搏的精神。这些都是传统意义上的花鸟画。


《奔马》徐悲鸿作


《喜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陆抑非作

        总之,会昌灭佛是佛学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儒、道、释斗争史中的一件大事。而中国传统绘画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物像的抽象符号,扮演了儒学和佛学的教化工具。传统的山水、花鸟画从人物画中孕育而来,而其真正蜕化成独立的画种需要一定的条件。由于唐武宗时期的行政干预——“会昌灭佛”运动使得由寺院壁画发展而来的唐代山水、花鸟画在这一特定时期脱颖而出。从此以后,中国山水、花鸟画走上独立发展的道路而屹立在世界艺术之门。


(此文发表于中国书画报2015.12.4,特此说明。)


宋  文同   墨竹图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花鸟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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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画史研究|唐代会昌灭佛“催熟”了花鸟画科发布于2021-04-18 23: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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