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语言的形成——唐代的山水画

唐代的历史几乎像一部交响乐，它曲折地向上发展，直到伟大的高潮，又慢慢消逝，走向悲怆的终局。7世纪是中国重新统一与全力扩展的时期，向西拥有了中亚的大部分地区，东面获得了高丽的朝贡，往南给广东带去了文明。由于忙着扩展和巩固新的帝国，中国人好像都顾不上在美术方面付出大量的创造力。在唐初几十年中，绘画和诗歌一样，继续表现6世纪浮华造作的内容。中国文学批评家一直称这个时期是唐诗的春天。我们将看到，这个时期也可以称为唐代山水画的春天。

（隋）展子虔，（传），《游春图》卷局部，水墨设色，绢本，高34厘米，故宫博物馆藏

8世纪前半叶，特别在玄宗统治时期（713—756)，唐文化达到了它的鼎盛状态。这时成绩辉煌，物质高度繁荣。朝廷很开明，很自由，也很奢华。唐明皇的宫殿里八支乐队有两支来自中亚。还有四百匹训练有素的舞马，专门为宫廷宴会跳舞。舞马口衔酒杯，把酒洒在客人们的脚边，好像“烂醉如泥”。玄宗也是热情的收藏家和艺术赞助人。不过有段时间，在他更有修养的兄弟宁王和岐王周围，出现了更为出色的艺术家和诗人的圈子。这在艺术上是个巨人时代。如吴道子，中国唐朝的米开朗琪罗，曾在长安和洛阳的寺院画了三百多幅壁画；如张操，用单色水墨画山水的最伟大的画家；再如王维，文人、诗人和山水画家，在我们将会看到的山水画传统中占有特殊的地位。

诗人们在唐文化的盛夏时节仍为欢乐的生活而歌唱，歌唱他们广交宾朋相聚畅饮的欢乐，甚至在身处逆境时也是一样，好像李白(701—762)诗中描写的：歌鼓燕赵儿，魏姝弄鸣丝。粉色艳日彩，舞袖拂花枝。结尾写得更加有预言性：我辈不作乐，但为后代悲。

《游春图》卷局部

到755年.，年迈的明皇耽迷于杨贵妃的美色，于是一场美梦也就破灭了。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反叛，进攻首都。唐玄宗和杨贵妃带着卫兵西逃赴蜀。在马嵬坡，卫兵要求杀掉杨贵妃以作为忠君的条件，明皇忍痛答应了。杨贵妃自尽后，被草草埋掉。这时叛军把皇宫洗劫一空，乐队舞女和舞马都四处逃散。唐朝濒于崩溃。在这要紧关头，安禄山一命呜呼。唐王朝从灾难中挣扎着爬起来，又存活了一百五十年，成了它以前历史的影子。安史之乱后的五十年，唐朝有局部的恢复。在这个秋收时期，人们越来越依靠回忆来过生活。如果说初唐诗人也洒泪的话，那是因为思念故乡，思念路旁酒店里遇到的姑娘，思念边塞战斗中牺牲的英雄。而756年以后，诗人所悲哀的是马嵬坡的幽灵，宫苑里生长的野草，以及唐朝自己的命运。

秋尽冬来，中国的边界松动了，它的心脏也随之颤抖。经济崩溃了，人们无法再忍受下去，出现了灭佛运动。藩镇将领变为地方军阀，农民被激怒了，不断起来造反。唐王朝缓慢而痛苦地走向灭亡。当诗人们丧失信心，彼此间失去联系的时候，诗歌转向了诗歌本身。9世纪诗人寒山痛苦的诗句在这方面所表现的，它比这个昏暗年代许多隐晦的诗歌明白易晓：昨见河边树，摧残不可论。二三余干在，千万斧刀痕。露凋萎疏叶，波冲枯朽根。生处当如此，何用怨乾坤。

唐文化完全是个整体。我们从中国绘画文献知道，这个逐步繁华又转向衰败的戏剧化过程，对于唐代山水画的发展也没有例外。但要描绘这个过程，就遇上了很麻烦的事情。因为对这个时代，我们希望得到一幅非常清楚的画面，但事实却使人头痛。只要一提到唐代，我们马上会生动地想象出一个准确无误的唐代风格，如工艺品的华丽风格，奔驰的陶马，黄、棕、绿三彩骆驼。什么可以使“唐代山水画”的字眼呈现出形象来？哪里有大师的作品？除了记忆，它们已消失了。山水画取得辉煌成就的唐代，恰恰是历史学家编年最困难的时期。起初，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任何镶嵌铜器或刻石残片都提供了宝贵的线索，去了解画家们可能干过的工作。以后，伟大的杰作按照不同等级排列在我们面前。但到了唐代，我们拥有的材料是一些文章、诗歌和佚名的画作（主要是在石窟和墓室的墙壁上），以及托名于唐代大师的几幅卷轴画。托名通常没有根据，这些卷轴画中，很少有作品能令人信服地表明是画于唐代的。

《游春图》卷局部

但是至少有一点我们要感谢9世纪的人，他们深深怀恋失去了的荣耀，十分向往玄宗时期和初唐的美好日子。第一部中国绘画史在9世纪编写出来，早于瓦萨里的画家传约七百年。张彦远的这本《历代名画记》可能是最早成文的艺术史，涉及了绘画的各个方面，从哲学到历史，有批评，有技法，还有纯粹的轶事趣闻。包括长安和洛阳寺院壁画的内容提要，甚至有一章谈到赝品和古代大师的作品在当时的行价，描述了许多今天再也看不到作品的画家的风格，竭力推崇他的偶像吴道子，就和瓦萨里推崇米开朗琪罗一样；他还为自己这个时代的画叹惜，认为已陷入无规则和无政府的可悲状态。

《游春图》卷局部

在张彦远和他同时期的朱景玄所写的著作中，有一个清楚而又惊人的事实：上一章我提到南北交融，在唐代山水画上十分明显，并且富于戏剧化。我们发现，在唐代前期，任何重要的画家要么是北方人，要么就在北方生活。756年的内乱之后，两个京城突然失去了吸引国内各地有才之士的力量。从这时开始，几乎所有被作者提到的画家，肯定很有趣，都是南方人，生活在江南。那是五百年前诞生了顾恺之和谢灵运的地方。特别是我们所知的各种技法的新发展，都出自南方个人主义者和怪才的努力，有的发展令人惊叹。

到这个时候，出现了纵情山水的人物。这时的绘画和6、7世纪古朴的画风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初唐大师的真迹没有保存下来，不过从传为展子虔的精彩的《游春图》，我们可以对他们的风格留下一点印象。展子虔在北周和隋朝任过官职，大约公元580年到620年之间。我们在敦煌见到过的手法，画家拿来表现纵深感，山峰画在一边，呈斜线状排列，打开通向远处的空间。可是从前面的树林到远处的树丛之间的突然跳跃有点破坏了想象的效果。勾勒很经意，线条细而富于弹性，只是力度欠佳。色彩褪了许多，但艳而不俗。这幅画刚画完时的情形，或者它究竟和展子虔有没有关系，我们很难知道了。画签上展子虔的名字由宋代皇帝手书。我们能确实肯定的，只是它的风格古拙，画面有欣欣向荣的气象，好像接近唐文化的春天。

《游春图》卷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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