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初名质,字朴存,后改字宾虹,以字行,别署朴丞、滨虹散人、予向、虹庐、宾翁、黄山山中人等。祖籍安徽歙县,生于浙江金华。早年曾于皖南一带参与秘密反清、追求共和的革命事业。后定居上海三十年,从事美术与文字的编辑出版工作,同时游历名山大川,进行国画教学与创作。抗战爆发后,羁留北平长达十一年,谢绝应酬,整理著述,潜心笔墨。晚年于杭州度过,任教于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今中国美术学院),曾患白内障,但艺术实验再臻化境。宾翁一生波澜壮阔,始终以“复古革新”即复归文明源头的健康活泼为路径,主张“民学”的国画,反对“君学”的美术,追求“齐而不齐”“发挥自己”,以绘画重塑“浑厚华滋”的民族性格为己任,展现出饱含血性与生命力的家国担当。
国画之民学
注:本文为黄宾虹先生于1948年8月15日在上海美术茶会上的讲词,原载于1948年8月22日《民报》副刊《艺风》第33期,署为:黄宾虹讲,赵志钧记。
我国号称中华民国,现在又为民主时代,所以说“民为邦本”。今天我便同诸位谈谈“国画之民学”。所谓“民学”,乃是对“君学”以及“宗教”而言。
春秋时孔子论画,《论语》所记“宰予昼寝”,其实为“画寝”之误。“昼”与“画”本易混淆,便为宋人所误。“宰予画寝”,乃是宰予要在他的寝室四壁绘上图画,但因房子破旧,不甚相宜,孔子见到,就认为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劝他不必把图画绘在那样不堪的地方。假如仍然照“昼寝”解释,以宰予既为孔门弟子之贤,何至于如此不济?或者仅仅一下午之睡而已,老夫子又何至于立即斥之为“朽木”“粪土”呢?未免太不在情理了。
又如孔子所说的“绘事后素”,也是讲绘画方法的。宋人解释为先有素而后有绘,以为彩色还在素绢之后。这也是一种误解。实际上那时代有色的绢居多,而且没有纯白色的绢,后来直到唐代,纸都还是淡黄色。“绘事后素”的意思,乃是先绘彩色,然后再加上一种白粉,这和西洋画法相同,日本画也是如此。
中国除了儒家而外,还有道家、佛家的传说,对于绘画自各有其影响。孔孟讲现在,老子讲未来,佛家讲过去和未来。比较起来,中国画受老子的影响大。老子是一个讲民学的人,反对帝王,主张无为而治,也就是让大家自由发展的意思。他说:“圣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圣人是聪明的人,也得法乎自然的。自然就是法。中国画讲师法造化,即是此意。欧美以自然为美,同出一理。不过,就作画讲,有法业已低了一格,要透过法而没有法,不可拘于法,要得无法之法,方有天趣,然后就可以出神入化了。
近代中国在科学上虽然落后,但我们向来不主张以物胜人。物质文明将来总有破产的一天,而中华民族所赖以生存、历久不灭的,正是精神文明。艺术便是精神文明的结晶,现时世界所染的病症,也正是精神文明衰落的原因。要拯救世界,必须从此着手。所以,欧美人近来对于中国艺术渐为注意,我们也应该趁此努力才是。
这里,我讲一讲某欧洲女士来到中国研究中国画的故事。她研究中国画的理论,并有著作在商务印书馆出版。在她未到中国以前,曾经先到欧洲各国的博物馆,看遍了各国所存的中国画,然后来到中国,希望能够看到更重要的东西。于是先到北京看古画,看过故宫画之后,经人介绍,又看了北京画家的收藏,然后回到上海,又得机会看过一位闻人的收藏。结果,她表示并不满意,她还没有看到她想看的东西。原来她所要看的画,是要能够代表中华民族的画,是民学的;而她所见到的,则以宫廷院体画居多,没有看到真正民间的画。这些画和她研究的中国画的理论,不甚符合,所以,她不能表示满意。从这个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出欧美人努力的方向,而同时也正是我们自己应该特别致力的地方。
当我在北京的时候,一次另外一位欧美人去访问我,曾经谈起“美术”两个字来。我问他什么东西最美,他说不齐弧三角最美。这是很有道理的。我们知道桌子是方的,茶杯是圆的,它们很实用,但因为是人工做的,方就止于方,圆就止于圆,没有变化,所以谈不上美。凡是天生的东西,没有绝对方和圆,拆开来看,都是由许多不齐的弧三角合成的。三角的形状多、变化大,所以美;一个整整齐齐的三角形,也不会美。天生的东西绝不会都是整齐的,所以要不齐,要不齐之齐,齐而不齐,才是美。《易》云:可观莫如木。树木的花叶枝干,正合以上所说的标准,所以可观。这在中国很早的时候,便有这种认识了。君学重在外表,在于迎合人。民学重在精神,在于发挥自己。所以,君学的美术,只讲外表整齐好看,民学则在骨子里求精神的美,涵而不露,才有深长的意味。就字来说,大篆外表不齐,而骨子里有精神,齐在骨子里。自秦始皇以后,一变为小篆,外表齐了,却失掉了骨子里的精神。西汉的无波隶,外表也是不齐,却有一种内在的美。经王莽之后,东汉时改成有波隶,又只讲外表的整齐。六朝字外表不求其整齐,所以六朝字美。唐太宗以后又一变而为整齐的外表了。借着此等变化,正可以看出君学与民学的分别。
近几十年来,我们出土的东西实在不少,这些东西都是前人所不曾见到过的,也可以说我们生在后世的人,最为幸福。有些出土的东西,如带钩、铜镜之类,上面都有极美极复杂的图案画。日本人曾将这些图案加以分析,著有专书,每一个图案,都可以分析出多少层不同的几何图形来,欧美人见了也大为惊服。大体中国图画文字在六国时代,最为发达,到汉朝以后就完全两样了,大多死守书本,即有著作,也都是东抄西抄,很少自辟蹊径。日本人没有什么成就,也就是在于缺乏自己的东西,跟在人家后面跑。现在我们应该自己站起来,发扬我们民学的精神,向世界伸开臂膀,准备着和任何来者握手!
最后,还希望我们自己的精神先要一致,将来的世界,一定无所谓中画西画之别的。各人作品尽有不同,精神都是一致的。正如各人穿衣,虽有长短、大小、颜色、质料的不同,而其穿衣服的意义,都毫无一点差别。愿大家多多研究,如果我有什么新的消息或新的意见,也很愿意随时报告。
注:本文为黄宾虹先生于1948年8月15日在上海美术茶会上的讲词,原载于1948年8月22日《民报》副刊《艺风》第33期,署为:黄宾虹讲,赵志钧记。补图为《湖山画丛:黄宾虹花鸟辑》内页。
湖山画丛·黄宾虹花鸟画辑
出版: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1.2
书号:9787534085437
装帧:函装8开散页25张
定价:60元
黄宾虹花鸟画辑 部分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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