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之技法与心法漫谈

古琴不同于一般的乐器主要原因，是由于这传统琴人的观念里，古琴不仅是一个乐器，更多的是修身养性的重要工具，也就是起到了乐教的作用。

在《荀子 乐论》谓：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礼记的乐记中也提到：乐由中出，礼自外作。

音乐是发自内心的精神追求，而不是外在的行为规范。而在道家的理念中，这种出自本真的纯善和快乐，高于一切外在的德，是道最本源的体现。所以音乐的熏陶，比道德规范对人性的起到更大的作用。在所有的乐器中，古琴无疑是中国传统文人最佳的音乐载体，心灵情怀的寄托。

由于古琴特殊的构造，它的音色之中和沉静，吟猱之余韵雅逸，遇到烦恼忧愁之事，抚上一曲，或是聆听琴音，可使人入静，沉浸在清雅古远的琴意之中，令心不再为俗世所牵。

曾几何时，当社会变得越来越喧闹，古琴也成了一种炫技的乐器，重技法而忽视了心法，令古琴的美学偏离了传统琴学的“中正平和，清微高远”，乐人之琴技大盛，文人之琴心衰微，离大雅之初旨越来越远。

有一句看似矛盾的话说：“古琴很易学，但是也是最难学的乐器。”

好学，是因为它的技法比起其他的乐器来说，相对是比较容易掌握的。难学，是如何在琴声中表达更深一层的人文思想、美学思想，甚至是琴人自身灵性层面的体悟。所谓 ‘功夫在琴外’，正是说琴人应该在追求古琴技法之外的，加强自己的人文修养，在古琴范畴之外汲取更多中国人文美学的精华，在世俗生活中滋养出精神灵性之花，久而久之，这些精神气质和心灵感悟，自然而然就会在琴声中流露出来。

这难学的层次，往往不是在功利贪求的心中得到的，而是在长期无为而为的修习与观照中，内化于心，悠然而生于指下，无为之心飘渺尘外，此心手相应，与七弦共吟，清朗蕴籍，妙韵溢空，恍若仙音。

但是作为一个弹琴之人，而非古琴音乐欣赏者，却不能说，直接跳开对琴技的追求，直接上达形而上的精神层次，所谓心手相应，就算你已经有了一颗雅逸洒脱之心，却无一双精妙善抚之手，有心、而无 ‘手’，又何来心手相应之说呢？

所以，琴技的追求和训练，是要作为琴人素养的基础，脱离了琴技的根本，再高妙的琴心亦无所依，只能悟其弦外之音，壁悬无弦之琴，心向往之而手不能尔。

同时，在古琴学习的最初，也不能把琴技和心法脱离成两个不相关的部分来，技法即心法，心法融于技法，二者密不可分。其中关键，在古人琴论可窥见其要，篇幅有限，现仅简述一二如下：

首先是琴容。古人谓弹琴有五能：“坐欲安，视欲专，意欲闲，神欲鲜，指欲坚。”

这里对弹琴的琴容琴况有所要求，在入座前，往往还要求整理衣冠，沐手焚香等等，使入座弹琴时坐姿端正、形容庄严，气度娴穆安和。形正而意正，身安而气和，人的外在形容与内在性情是有着直接联系的。《诚一堂琴谱》中记载：习琴之友，必期博雅端方之士，方可传之，轻浮佻达者岂可语此？反而言之，就算是性情浮躁之人，若能依着明眼师者的要求，端正琴容，沉静安和，亦可以修身养性，平其燥心。

所以，在习琴之初，就要注意自己的形体动作，切不可与古琴本性不合，在《溪山琴况》中谈到有的琴人操缦时，故作姿态，色变、献媚或作陶醉状，激情躁动，甚至伛身摇首，舞臂叠足，此类琴容琴风不利于操缦者弹奏出高雅超逸的琴曲上品，亦难以调和其性情，妨碍其通过鼓琴而达到较高的精神修养。

其二是神气。

神气乃精神与气质，二者密不可分，息息相关，互相作用，又有所不同。

气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呼吸、气息，把它视作自然界的风的能量。气通过呼吸在体内鼓荡，也决定着人体的所有动作，也影响着人的精神状态和性情气质。若是以气抚弦，气贯于中，其音各异。当气息绵延，落于指下，其声徐婉；气息燥急，其声激浪；气息舒达，其声旷远；气息内敛，其声沉寂。

通过气息来抚琴，可以让内在的精神气息与外在的琴音合二为一，同时声音鼓荡而形成的音波磁场，又将抚琴人置身其场中，使之入境。这习琴之初，甚至在右手基本八法勾挑的练习中，就有意识的通过气息带着正确的指法弹奏，就算一开始气息不顺的琴人，通过长久的修习，气息也能调理顺畅。假以时日，琴技熟于手，心法亦了于胸，弹琴时就更容易做到随心所欲，音随心起，一曲作罢，气朗神清，舒心愉悦。

神气中的神，与气一样，也是人体中流动的物质，但却是比气更为精微的存在，也就是人的精神状态，可以比作自然界中的光的能量。所谓脑中灵光一现，即是此也。神与气可以互相滋养，互相影响与作用。打一个很简单的比喻：比如当我们精神很清爽的时候，气息也会很舒畅，当脑子混沌昏沉的时候，气息也相对的凝滞不顺。

在习琴五能中的 ‘神欲鲜’，就是对琴人精神状态的要求。 ‘鲜’者：乃 ‘鲜活、美好、明丽’之谓。精神要饱满，保持清明而有活力的状态，美好、愉悦而平和。另外一条 ‘视欲专’，究其根本，也是一种精神状态，那就是专注！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所谓眼神，就是人的精神透过眼睛与外界传递链接的能量。眼神专注，即是精神的专注！简而言之，就是精神饱满专注、清明有活力！

那么在抚琴中，神的作用主要表现为什么呢？那就是你的脑子中对所弹奏的音乐要一个很清晰而准确的认识，包括音乐的旋律、节奏、轻重缓急，音乐色彩、情感、线条等处理，以及音乐所对应的指法和古琴上的音位等。这种清晰与准确同时又要求灵活。脑子中的旋律要像流水一样，从心中流淌到指间，几乎是随心所欲，没有时间差，这是如何做到的？除了灵活，还要专注！这个时候，你的精神意识中的音乐旋律和用指法触弦发出声音，几乎是完全同时一致的，没有时间差，完全融合在一起，完全的专注与融合，这就是入境。这就是《溪山琴况》中的和况：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

有人说要先做到弦与指合，然后在慢慢修习到音与意合的境界。这也没错，从外到内，由下至上是一个循序渐进，从琴技的基础升华到心法的过程。但是反过来，就是一个由内及外、由上至下的指导过程！内外相合相生，通过精神的清明、灵动而专注，让内在的心境以旋律的形式流淌在弦上。

所以，当我们在习琴之初，就尝试着用神气来抚弦，就可以化技法为心法，用心法指导技法，在磨练琴技的同时，修养神气，锻炼心性。从一个音开始，到一首小曲再到大曲，都能够在曲意乐境中安顿好自己的身心，那么即便只是一床古琴，亦能够给人生带来不可思议的厚度与深度。此生，一琴一人足以，尘外喧嚣，又与我何干？

若是我们重习琴的过程只重技法，完全忽视了心法，如徐青山所说：“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 那么离琴学的宗旨，就背道而驰，越行越远了。古琴的魅力，就在于她是一件乐器，但又不仅仅是一件乐器而已！不是吗？

习琴是一场经得起繁华、耐得住寂寞的修行。

                                象涵

戊戌年七月三十 子时

深圳涵谷居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涵谷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