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与白鸥“相爱相杀”，又好笑又好哭

今天继续聊辛弃疾与白鸥的事。

“白鸥”、“沙鸥”、“白鸟”、“鸥鹭”等与“鸥”相关的字眼，频频出现在辛词中。有人统计，辛词600余首，涉及到鸥的就有近百首。毋庸置疑，辛弃疾对白鸥是真爱，他爱它的淡泊无争、幽独超逸，也爱它的浑身雪白一身愁。

上回提到，辛弃疾“盟鸥”以后，心虚得不行，因为他清楚若真有了复出的机会，自己一定会背弃“旧盟”的。这个机会，终于在绍熙二年（1191）出现了——辛弃疾被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擢升为大理少卿。辛弃疾高兴坏了，第二年春天就迫不及待地去赴任。临行前，他写下《浣溪沙·泉湖道中赴闽宪别诸君》留别好友，这些好友，当然也包括白鸥。白鸥显然被辛弃疾给气坏了——“朝来白鸟背人飞”，不肯与之话别。它似乎已料到了结局——这个刚拙自信的工作狂，是不会被朝廷长留的。

果然，辛弃疾卖力干了两年，就遭到了弹劾，说他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早晚要在福建称王。朝廷一听，这还了得，赶紧罢了他的官。于是，辛弃疾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带湖。

路上，他想到了老友白鸥，心想，白鸥若能言语，定会狠狠地骂自己一场。不如，代白鸥填首词吧——

“白鸟相迎，相怜相笑，满面尘埃”，这才是好朋友最真实的反应：你走，我不强留；你回来，我一定相迎。白鸥看到老朋友“满面尘埃”，又心疼又想笑，心疼他用尽全力去追逐的梦想又落空了，嘲笑他认不清现实，又过于执着。望着老友“华发苍颜”的落魄模样，白鸥骂得更凶了，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华发苍颜，去时曾劝，闻早归来”，你这个倔老头，走的时候，我就劝你趁早归来，山林以外的地方，不适合你长留。“而今岂是高怀，为千里、莼羹计哉？”你如今倒是回来了，可并不是因为胸怀高洁，欲远离黑暗污浊的官场；也不是因为想学张季鹰思念家乡的莼菜鲈鱼而主动辞职。你这是被朝廷抛弃了，迫不得已才回来的。

辛弃疾借白鸟之口自揭伤疤，将心中的惭愧与悔恨、无奈与愤慨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这还不过瘾，他继续替白鸟骂道：“好把移文，从今日日，读取千回。”从今往后，你还是多读读《北山移文》吧，一天读个千遍，不信你改不掉，忘不了。《北山移文》是孔稚珪所写的骈体文，作者用十分尖锐的笔墨，讽刺了社会上那些假装归隐而真心追求荣华富贵的“假隐士”。辛弃疾用此典，表示对自己的“假隐”已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后来的事，我们都清楚了，他的“反省”是发自真心的，他的“痴心不改”也是真的。想起了冯延巳的词，“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明知所执着的东西对自身了无益处，甚至对心志是一种极大的折磨，但你并不后悔当初的投入，并甘愿坚持下去，这种虽殉身而无悔的情意，无论是倾注到感情还是事业，都值得被尊重。

补充：辛弃疾之前（1174年）嘲笑过沙鸥，称“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这回又替沙鸥反过来嘲笑自己，可嘲来嘲去，他永远是那个可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