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绕中庭独步，一天星斗文章

今天又是辛弃疾的词。

诗词君盯着它，发了好久的呆，

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接开读吧——

为什么选这首《朝中措》呢？因为初读即被“一天星斗文章”震撼到，再读就被辛弃疾与白鸥的“两三事”感动到。除却这两点，全词似乎没有什么可读性了。可当你仔细品读时，又觉一字一句都舍不得放过，梁衡先生说“辛弃疾的词不是用笔写成，而是用刀和剑刻成的”，他刻的不止有“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样杀气腾腾的作品，也有“起绕中庭独步，一天星斗文章”这样孤独兀傲的词作。

隐居带湖，辛弃疾的心并没有真正地“隐”下去，他时而享受与松竹、花鸟相伴的恬静时光，时而又犯了心病，不甘于“人间走遍却归耕”的惨淡结局，渴望被统治者重新起用。因此，他的灵魂常在出世与入世间摇摆，到最后他甚至都分不清“山林钟鼎，那处难忘”。当别人问他：隐居山林和高官厚禄，哪个令你难忘（你想要什么）。他或许有点慌乱，把问题推给了白鸥，说“白鸥知我行藏”，什么是“行藏”呢？《论语》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谓朝廷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得任用，就退隐山林。这其实是对“客话”的间接回答：“行”时，“钟鼎”难忘；“藏”时，“山林”难忘。

那么，白鸥从何得知他的打算呢？不要忘了，辛弃疾刚搬到带湖新居，就与鸥鹭结为盟友，称“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水调歌头·盟鸥》），意谓，我既已归隐，便舍弃了“机心”（机巧功利之心），愿与鸥鹭坦诚相待，忽不猜疑。后来，他见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以为白鸥变了心，就作词调侃道“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丑奴儿近》）。实际上，这是辛弃疾自己心虚了，他清楚若真有了复出的机会，自己一定会背弃“旧盟”的。果然，当他悻悻归来时，就替白鸥作了首《柳梢青》，狠狠地嘲讽自己一番：“好把移文，从今日日，读取千回。”

因此，辛弃疾的隐居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北窗凉”的惬意只属于陶渊明，辛弃疾感受到最多的却是怅惘、彷徨，否则他怎会“起绕中庭独步”呢？半夜在院子里踱步，四下无人，死寂沉沉，无边的黑暗，迅速在心底蔓延。辛弃疾抬头望月，只见“一天星斗文章”，每一颗星都努力地发出光芒，仿佛在怜惜这个夜深独步的词人，是的，这时的他除了作一个词人，别无选择。

“文章”在这里应指“有纹样的表面”，有花纹刺绣的华服可称“文章”，缀有灿烂星辰的夜空当然也可称作文章。在这个意义上，文章又叫文采，最后引申出我们现在的常用意思——文辞，文字。可当辛弃疾看到“一天星斗文章”，想到自己一生“诗书万卷，文章星斗”，应该满腹辛酸吧。他曾言“家本秦人真将种”，还说“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身为将门之后，文章星斗，从来不是他的追求，可“历史歪打正着地把他逼向了词人之道”，最后却只剩这“一天星斗文章”，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中学的诗词鉴赏题只把“一天星斗文章”解作“描绘了一幅幽静的山居生活画面”，把“君向沙头细问，白鸥知我行藏”解作“含蓄地表达了自己淡看富贵功名，乐于过退隐山林的闲居生活的感情”，诗词君私以为不妥，不知诗友们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