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是艺术的归宿

宋徽宗《听琴图》

无论如何，还是音乐家最可爱最伟大。

各种文化中最有力的支持我的力量，来自音乐。

艺术，艺术是黄钟大吕的悄悄话。寂静，是艺术的归宿。

既是艺术家，又真正理解自己艺术的人，很少。

喜爱刘天华、阿炳的,不喜爱贝多芬、肖邦。

为什么唐宋人生活得更美丽有诗意呢，因为都不买家用电器。

古典世界名著，都不用电脑写作的。

竹林七贤，没有一个是学者教授，所以称得上魏晋风度。

美是艺术的初极隐私和终极隐私。

为何科学家们都特别喜爱音乐，而颇多是兼善音乐演奏，却没有见谁是兼画家的?

掌纹为什么显示着人的命运，光这一现象就够神秘了。

艺术的伟大，是一种无言的伟大，抵挡住百般亵渎咒诅，保护着随之而伟大的艺术家。博物馆、音乐厅、画廊、教堂，都安静如死。死保存着生命。

艺术是我的树，我在树荫下。

宅边有一棵茂盛的大树就够我幸福终身

明 陈洪绶《听琴图》

亲爱的，遇见了你，我才大悟为什么佛祖要倡言慈悲。

在爱情上，他像一个技艺登峰造极的钢琴家，可是，钢琴没有了。

离开我之后，他就黯淡无光了。这是他所意想不到的，我也没有料及竟会如此，真会那样快而截然。

艺术家必是孤独的，不是“家”要孤独，是“艺术”要孤独。

看红尘 莫看破 一看破 无能补

从前的家庭，不论贫富尊卑，都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我活在虚构的我的身上。

寂寞到后来回忆也像是虚荣

我看到丁字尺都害怕 何况十字架

人多的海边，是人，不是海边。

艺术全在于虚构，家庭不能虚构，所以我不要家庭。

人，既要做船，又要做船长。

笨人，一旦知道自己笨，前途光明。

一辈子挣扎在网里，还自以为是个渔翁。

能说得出来的悲伤，那么不说也罢。

试试看，爱一点点。

我能把桃花运扭转为梅花运

和，是双胜。

重逢是一种复活 小复活

任何人，任何话，一说就会错的。

我非大器，却也晚成，荣誉来到时，并不快乐，多的只是感慨。

懒，是一种瘾。

但，勤，也是一种瘾。

我静等读者来发现。

我一生就这样绝望过来，好像是成了绝望

家了。

因为我长得丑，生来笨，才有许多话好说。

幼小背书 青壮买书 中老读书

举重若轻之力在于有举轻若重之心

你在那里归真返朴，他们在那里走火入魔，看起来都很忙。

回想从前独自个籍籍无名，多恬静大派

要伟大的人佩服容易，要渺小的人佩服真难。

我很忙，没有空来自杀。

自恋，只不过是少见多怪的意思。

人生如梦，是对人生的礼赞。人生不如梦才是伤心的太息。

毋与无知者近，彼说出话来都是石破天惊。

和年轻人是不能对话的，他们博大精深的无知。

博学到头来易成汪洋的无知

博大精深，是起点，基本点。

博学，就是博了许多人家的学。

骗子的下一个节目是行骗。

又是一个值得不相信的诺言

艺术的上帝曾经与宗教的上帝往来频繁，渐渐地疏阔，神祇之交淡如水，大致是这样的。

到能是一代失去了宗师呢，还是宗师失去了一代？

我常常读字典，那时心最静，最无为。

我或有高出常人处，我知道生命有死，他们却从来不想到这一点，他们认为永远不死的。

我或许也有过人处，我知道生命有死，万劫不复，而他们觉得老老脸皮，万寿无疆。

艺术没有抱歉，艺术没有原谅。

文学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救出自己。

书法更险，是一笔一笔地救出自己。

音乐本高于文学，而最终见高低的，在于人。

既是艺术家，又真正理解自己艺术的人，很少。

而各种文化中最有力的支持我的力量来自音乐，鲁迅偏偏是无心也无知于音乐的。

我懂旧，喜旧，太阳月亮都是旧的。

所谓旧，是指历史感、时光感、人文感、生存感，多感混合便是一种悲情，华丽而沉痛，使我静，使我恋念生命的可爱，应该敬重生命的一体性。

在精神的王国里，可怜我是见过世面的。

对于智慧量大的人，宗教观念使他感到局促难安。

陶潜的超迈，在于什么信仰也没有。信仰就是宗派，就是目的，就是功利，就是归不了真，返不了朴。

有信仰，就是有局限，就是不自然。作为人，作为思想家，那么如果有信仰，就不是好汉。

任何艺术家（思想家）到头来总归是“俯仰终宇宙”。

陶潜没有脱俗的一点是自炫祖族门庭，这，屈原、尼采、肖邦都免不了这种虚荣。其实，以陶潜为例，陶姓的前人后人有谁比得上陶潜的伟大呢？

来源：《木心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