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小龙：听到祖父说中国画的构图是散点透视，我一下想到了汉语句子！--宠物世界

新闻学院17级小何同学来信：

您在书中说到“西方语言是物理空间体，而汉语是心理时间流”。我对“物理空间体”和“心理时间流”的概念似懂非懂，还是有一点模糊。能不能以更多的实例作一些展开，帮助一下理解呀？还有，语言学家又是怎么发现这个特点，怎么展开具体研究的呢？

【我还有一个想法，我觉得老师的意思好像是，西方语言是“一块一块的，硬硬的”，而汉语是像丝绸的一样流动的，滑滑软软的。哈哈哈这个想法是不是正确？】

小何同学的感觉有点像。西方语言的句子是空间性结构，以动词为中心组织一个树形框架。汉语的句子是时间性结构，以句读段为单位形成一个流水型组织。

汉语的句子思维不是采用焦点透视的方法，而是采用散点透视的方法，形成独特的流水格局。例如：

“马阿姨站在井边上看到了直咂嘴。”

“沈进先很有礼貌、十分热情地接待了徐丽莎，为她拿糖，替她泡茶，请她坐在沙发上面，不停地道歉。”

“银脑从小就胆大神通大，豪饮豪赌，学书成，学剑也成，打架不要命，杀人不眨眼。”

这很像中国画的格局。

我们的古人很早就懂得焦点透视的原理，早于西方1000年就提出了透视学的有关理论。后代绘画更有所谓“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水无波，高与云齐”之说。

但古人认为这种方法在艺术思维上受到很大的限制。山川胜景，变化无穷。古人希望从整体上把握平远、深远与高远，以景外鸟瞰和景内走动的思路使千里之景收于一幅，纷繁的人物、情节纳入一个画面。因此，创造了一种移动视点的运动透视法。

它与西方绘画中那种定点透视，注重空间几何布局的凝固的构图法不同。它不是用物理的空间眼光，而是用心理的时间眼光，不受视域的局限，在同一个画面上画出不同视域的景物。

这种绘画语言思维的核心是“移动”。在画山水的时候，把视点逐步向前移。作者从这山转到那山，步步看，面面观，前顾后盼，左看右看，把众多的景物集中经营在一个画面上。

由于视线是流动的，转折的，便形成了节奏感。看西洋画只能“驻足”，看中国画却能“卧游”。因而中国画的容量往往是焦点透视的西洋画无法承担，也无法理解的。

中西语言的句子构造，同样存在着这种差别。

吕叔湘指出：“汉语口语里特多流水句，一个小句接一个小句，很多地方可断可连。”

西方语言的句子分析可以以动词作中心控制成分格局，这是一种“静态”视点。汉语句子没有这样一个中心，而是“动态”滚动的。

中西语言句子构造的不同就在于形态上的散点视与焦点视之分，过程上的动态视与静态视之别。

这两组不同质的视点的对立，深刻反映了中西时空观的差异。

西方哲学、艺术和语言注重的是自然时空，而且特别偏重空间的自然真实性。英语的句子以定式动词为核心，运用各种关系词组成关系结构的板块，前呼後拥，递相迭加。这正是一种空间型的构造。

中国哲学、艺术和语言注重的是心理时空，而且特别偏重于时间。即使是空间，也常表现为流动空间。因而“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在造句上采用句读按逻辑事理铺排的方法。这正是一种时间型的构造。

中西语言的这种差异同中西艺术之异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西方的戏剧中舞台时间结构偏重于结构上的逻辑性。它尽量使情节集中。空间的选择与转换也是以人物关系的聚合为主要目的。这是一种关系型的空间构造。

中国戏曲的舞台时间结构偏重于生活本身的逻辑性、情节的自然进展。它不讲究人物关系结构的丰满度，而贵在情节的曲折多变。从系结到解结，由主情节线一贯到底。这是一种事理逻辑型的时间构造。

西方音乐因语言声调平直而注重和声，这又是一种空间型的构造，因而层次分明，色彩华丽。

中国音乐因语言声调变化丰富而注重旋律，是一种时间型的构造，因而流动曲折，意境幽远。

小何同学问我怎么会发现这个特点的，说起来好像很偶然：复旦邀请我祖父申石伽来学校讲学，我坐在台下听。当听到祖父说中国画的构图是散点透视，我一下想到了汉语的句子！

那时我已经写完了硕士论文，寄给《中国语文》杂志后，他们发表了论文的材料部分《<左传>主题句研究》。我把论文的理论部分给了《复旦学报》，发表时的题目是《汉语语言类型的新探索——论主题句研究的语言类型学意义》。此时，汉语句子的文化特征已经呼之欲出，祖父一句话点醒了我。

原来中国文化的思维方式贯穿在所有的文化样式上。汉语研究挣脱西方理论的束缚后，应该从文化认同中找到语言学的中国道路。——那一年是1985年，我读博士的第一年。

次年，我就在《语文导报》发表了《语言研究的文化学方法》，随后一发不可收。

1990年，我写了我国第一本《中国文化语言学》（吉林教育出版社，1990.9）。

这就是后来引起国内外巨大反响和论争的文化语言学的起源。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文化语言学新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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