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工藝的價值。我們今天做琴要研究一下古人是怎麽做的。比如說到底是什麽木頭?一般人說古琴是桐木啊,但雷威說“松妙於桐”。現在研究雷威說的松其實是峨眉山上的冷杉,屬於杉類。那桐木到底是哪一種桐木呢?現在揚州琴大多都是泡桐琴。楊時百先生以前是北大教琴的,他說是青桐,古人講鳳凰會停駐的青桐。《齊民要術》裡面也有寫什麽桐能做琴,什麽桐不能做琴。到底是什麽桐?是泡桐?青桐?還是杉木?雷威說“松妙於桐”。古代的人分不清松和杉很正常。小提琴也有杉木做的。我問做小提琴的杉木琴怎麽樣?說特別乾脆爽快。我們古琴杉木琴怎麽樣?古代的書裡寫著:“勁挺之聲”。杉木的木紋特直,頭部一彈尾部也跟著共鳴,但溫潤不足。桐木有溫潤之感。桐木的木紋是棉絮狀,棉絮狀的木紋直的橫的不那麽明顯,它的共振效果很好,卻不易勁挺。今天的泡桐是人工培養出來的。因為要讓它成為速生林。古代的泡桐同樣容易長大,但還是比現在的生長起來要慢一點。我個人看了博物館和民間那麽多古代留下來的琴,其實很多是泡桐類的琴,不是青桐。但為什麽今天的泡桐琴出來的聲音不好?打個比方,為什麽今天的雞肉不夠好吃?因為都是養雞場批量生產的,如果把籠養雞放到野外去養上一年,它也是好吃的。今天的泡桐琴一個道理。因為咱們人工培養的速生林新品種,加上都是新材,用這個做出來恐怕是不好。野生泡桐類的,我們稱為老山桐,就是古人所謂的桐木。北大楊時百說是青桐。青桐的琴有沒有?有。楊時百自己做的琴就是青桐。去看青島博物館,有他做的琴,很沉很沉。青桐的琴清代比較多,明代以前基本沒有,至少我沒見過。以上說的是我用目力測的,因為現在還在爭論,沒有定局。但是我自己看下來的,基本上包括正倉院的琴都是泡桐一類的琴,所謂花桐,開紫花的、開白花的,就這類的桐。所以你不能一味說泡桐類的不好。雖然我只是說目測,憑個人經驗,但我覺得這個是不會錯的。青桐的不太適合古琴,太沉了。太沉的琴有它的味道,青桐的琴很安靜,但太緊。我見到的青桐琴,基本都是清代民國的琴。也許古代有,但沒留下來。古代沒有留下還因為青桐的琴很容易塌腰,因為自身太重的琴平放在桌子上面,中間是架起來的,時間久了以後,琴中間就往下塌,加上弦的拉力,就容易塌腰。微微一點塌正常,如塌腰過大,便成了琴中的重癥。古人就說琴塌腰太厲害,不敢買。因為不太好修。有人說很好修。你問他怎麽修?他說這樣修那樣修...... 就像給人看病一樣,你問醫生,我的病你怎麽看?他說我藥到病除,你心裡可能有點慌。事實不那麽簡單,這種人還真不能讓他修。說這個沒問題,我一下子馬上就弄好的,千萬別讓他修。因為就像醫生一樣,說你這病我弄下去就好了,這個醫生多少有點玄。醫生都是辯證看,試試看,醫醫看對吧?沒有說,這個大病一下去你就能行的。有時候你琴這裡修好了,別的地方壞了,樣子修好了,聲音壞了,這也不好說。所以要慎重,古代的琴沒想出來怎麽修之前不能隨意動手。“不遇良工,寧成故物”。這良工有沒有?說句實話,有。但有時候一個時代也沒有幾個。不一定的。所以博物館藏琴也有好處,抱殘守缺。
我們故宮博物館就有這兩個護軫,抱殘守缺。咱這國寶護軫上這兩個角是紅木做的。受了誰的影響呢?清代《五知齋琴譜》。上面寫作者家有琴,護軫的角老是被碰掉。咱們彈琴的都知道,這裡很容易碰掉。他說我為了讓它不碰掉,就用兩個紅木,粘在這兒,那就不會壞了,對不對?這當然是想當然的對。這兩個角其實就是琴的保險杠。一撞把這個給碰壞了,琴體不會壞。雁足也一樣,不能粘上。不粘上第一個聲音好,鬆活。有人覺得它粘上一勞永逸。如果粘上了,弦本身有幾百斤的拉力,如果你的琴撞了一下,你覺得是雁足的木頭軟,還是琴體的木頭軟?琴體的木頭會被扯壞的。如果雁足沒有粘上,一碰掉下來的就是雁足了,不會傷到琴體。所以不要把所有東西弄得太牢,修琴就怕修得太牢。很多博物館現在還在抱殘守缺,絕對不敢讓人動。為什麽?因為這是文物信息。不能動,因為要好好論證可以,不能修回去。我到某一個博物館看琴,有張琴無緣無故纏著幾圈大鋼絲,我看得非常痛心,我問能不能把鋼絲解開?他說不行,這樣是保持文物原樣,這是博物館抱殘守缺。私人的琴會怎麽樣?今天我高興了刷遍化學漆,明天我高興了又給褪了,再來遍別的化學漆。今天來剖個腹,明天來刻一個款,自己歪歪扭扭的破字刻上去。還有人家有唐琴,一看這唐琴裡面找了外行人修,裡面裂了還用環氧樹脂,這裂開了,打螺絲釘,用大螺絲釘斜插進去...... 這類的古琴故事是很多的,因為我們對傳統文化的認識還沒有上去,就會有這麽多的故事。
木頭的工藝是什麽道理?木頭裡面還有槽腹,槽腹的工藝是什麽?唐代雷威的槽腹的工藝,蘇東坡說,“以指探之,如韭葉然”,像韭菜葉一樣,中間厚兩邊薄,琴的面板就這樣。琴的面板是中間厚點,兩邊薄。小提琴製作名家斯特拉迪瓦里,他的小提琴的特點就是中間厚兩邊薄,他的小提琴也是用杉木做面。我說這兩點我們雷威在1000多年前的唐代都已經總結出來了。他們交流過嗎?沒有。這是人類共同的對聲音的審美。 我們現在用楠木做的琴怎麽樣?我說古代有,很少,有一兩張玩玩可以,聲音可能也好聽,不過沒那個味兒,我們不接受。因為古代那麽多琴,那麽多木頭,古人都去嘗試過了。過去老先生給我看過用墓裡面的柏木做的一張琴,他說那個聲音怎麽樣?我聽後說,聲音特別古老,但是沒有金石聲。很古老,但沒有亮的感覺不行。還有人說椿樹跟梓木很像,這個能做底板。椿木少金石聲,它要是有,古人早就做了。有人還說曲阜有一種木頭叫楷(讀作皆)木。孔林有一棵雷劈掉的楷木,大家以後可以排著隊看一下。楷木跟古琴裡面的木色很接近,木紋也很接近。明代有楷木做的,楷木挺響。楷木跟杉木可能也類似,它有直性無橫性。古人覺得做人也要像楷木一樣,“君子直道而行”儒家就是說的這個意思。大概楷木的聲音有金石聲,適合做琴。這個琴現在留下來,我們可以作為依據去研究它。如果沒有留下來,你不會了解古代的器到底是什麽,器都不了解,你怎麽知道古代的琴聲音是什麽?你根本不會了解。琴的聲音,和書法的原帖一樣道理。沒有親身彈過聽過,恐怕不行。
還有大漆。大漆在上個世紀50年代的時候,大家覺得化學腰果漆比大漆好,都換成化學漆,以至於大漆後來都不做了,斷檔了,到八九十年代大漆都找不著了。那時候人覺得腰果漆好,一刷又方便又好看。結果腰果漆從50年代刷到80年代、90年代,就變成軟軟的,很臭,出來一種奇怪的冰裂斷。用脫漆劑脫漆,腰果漆開始吐氣泡,慢慢給它刷掉,底下的大漆完整如新,幾百年了,絲毫沒變,錚亮錚亮的。所以你別看宋代的漆黑,依舊很亮。那麽亮的漆,是老的嗎?真是,就這麽亮,瓷光漆,光可鑒人。天然大漆是好東西。現在的大漆又開始做了,咱們又開始恢復這個行業了。我們當地那時候也產大漆,後來我去問,他說現在大漆都沒有了,我說為什麽?他說大漆的最後一個行當,刷棺材。現在不能土葬了,這行也沒有了,大量漆樹被砍掉,就不要了。九十年代的大漆,後來還出口到國外去,用大漆刷船底。如果普通油漆刷的船底,假設船從美國到中國上面裝有10噸貨,底下會粘上各類藻類貝類。如果是大漆刷的,就沒有這些東西。大漆還有抗菌的功能,彈大漆的琴手一直是乾凈的。化學漆的琴彈久了很臟,很臭,黏糊糊的,什麽臟的都有。所以我們以前都不懂啊,把家裡那塊爺爺留下來的剁菜板給扔了,買個塑料的。結果沒想到那塑料的全是細菌,原來那個臭乎乎的板上不長細菌,因為木頭有天然的抗菌能力、殺菌能力。這都是人類的過程。那個年代的人都認為化學漆、現代漆比古代漆好,也覺得“的確良”比全棉好嘛!那時候都覺得牛奶比母乳好,都是雞蛋換牛奶,換三聚氰胺。我剛學琴的時候也是絲弦換鋼弦。我第一張琴是絲弦,不會彈的時候,我就自己亂彈。絲弦的聲音我在那之前沒聽過,聽過後我只有四個字來形容:特別高級。但是我去學琴的時候,老師說現在誰還用絲弦,趕緊的,讓你師兄先把你的換成鋼弦。換上鋼弦彈出來的聲音我一開始接受不了。
但是我們現在彈琴反而接受不了絲弦了,為什麽?因為你一開始聽的不是這個。就跟吃東西一樣,我走過勺園的時候,空氣中飄來一股香精的味道,我說北大的食堂也放香精?全社會都要吃這個,越是小飯館的味道越濃。為什麽呀?是學校故意要做的嗎?不是,是大家從小吃辣條,就愛那個味兒,沒吃過原汁原味的,不知道真味。到什麽時候你不吃了呢?到你的身體扛不住了,生病了,你開始反悔了,你的身體聞到那個味道就要吐,就自然而然不吃了。但是小孩都愛吃。我以前也愛吃方便面啊,多好吃啊,吃一頓方便面當作是改善生活。意思就是說你現在鋼弦聽慣了,一聽絲弦,反而說我接受不了,對吧?那很正常。我剛才說古琴上都是生命體、有機物是不是?聲音都是通過有機物發出來的。用木頭用蠶絲發出來金屬的聲音,不容易。用金屬發出金石聲來有什麽稀奇啊。
再說說演奏價值。一位演奏家用爛琴彈慣了以後,就習慣於用彈爛琴的手法彈琴。但是當他彈過好琴之後,就知道好琴原來不需要這樣用力,它就可以出很好的聲音,之後他就不會那麽猛力彈了。 但是如果你一直都是彈差的琴,不是要很用力嗎?你很用力,你不可能放鬆,你怎麽可能把自己的身體調到最合適的位置,所以你永遠體會不到琴人合一,完全放鬆能出來天籟之聲是什麽感覺。因為好琴是一匹千里馬,你現在騎的是一頭牛。你很瀟灑地要去做高難度的馬術表演。你也表演了,牛也跨過去了,但是你一輩子都認為這樣是最好的。如果沒有好的琴,也就是好的器,你很難感悟到古人說的,人可以完全放鬆,人琴合一,不用力氣地彈。我勸大家去看老照片,我今天是特別拿一個凳子過來的,我的凳子矮些。我們去看老照片,老先生彈琴:

管平湖先生彈琴

查阜西先生教琴

張子謙先生彈琴

劉少椿先生彈琴
你發現他們的桌子怎麽那麽高?咱們現在的都很低,對吧?老先生們為什麽要那麽高的桌子?琴桌低,琴凳高的話,人坐得就高。人坐得高,很多琴抗指就能夠把它摁住。但是如果我的琴不抗指,我要去摁它幹什麽?古人講“撫琴”。人坐低一點,手往高一點,胳膊和手本身的重力足以壓弦。如果你彈琴的時候,手勢要這麽摁著琴,你肯定在用蠻力,你的絲弦馬上就斷了、或者起毛了。 左手彈琴一點蠻力也不用,完全是用手的重力就足夠了。手的重力在這兒,大指的重力點在那兒,手不要用力氣就夠了。手這樣。咱們看重力點在哪兒?在這兒。手的重力點在這看見嗎?按點在這,所以你一定得這麽按。但這樣你看,手的重力點到這個點上去了。肯定就不用摁了。名指按弦,我這樣按。手的重力點在哪裡?在這個位置對吧?手指這樣按肯定要變形了。我手指往裡靠,把重力放到點上,我手的重力點已經到這兒了,我還用按嗎?還用力嗎?不需要了。這個20斤重的手掉下去。(啪!一聲)對,大家驚呆了,這個重量壓弦根本不成問題。
傳下來的老琴都是身體特別好的。你看唐琴、宋琴毛病很少,明琴的毛病有一些,到了清代的琴毛病很多,當今做的琴毛病更多。在長遠的歷史傳承中有毛病的琴都被淘汰掉了,留下來的都是好的,留下來的都是經典。 就像老紅軍,他怎麽能活100多歲?他本來就身體好,他一天走幾十里地,兩萬五千里長征,根本沒事,一般的人早就完了。所以留下來的老琴身體狀況都挺好,而且有些琴有點微微往上拱,陽氣足,弦一張正好平了,非常合適。如果琴塌腰了,說明陽氣不行了。大提琴家娜木拉老師,她說古琴在這點上跟大提琴一樣,大提琴要是面板窩下去了,這個琴的氣數就盡了。古琴也是,面板塌下去太多,氣數幾乎就盡了。所以咱放琴就掛起來,因為樹性本直,掛在墻上,直的把它拉著,把弦放鬆點。不彈的時候,要弦朝下倒著放,這樣放的話,它還有點糾正的力量。如果怕塌腰還可以放幾本書,這樣有點糾正。有些人特能擺。家裡弄個琴桌把琴擺上,然後蓋上一塊布,一年到頭就這麽擺著,懸空的,本身不塌腰的也塌腰了。一根弦有50斤重,七根弦有幾百斤重的力量,怎麽會不容易塌腰呢?所以要從形而下的器上發現問題。第一,老先生琴桌多高?第二,你的琴是否太抗指?老照片上老先生彈琴都那麽低,你坐得別太高了,你要用沒有力量的手去按彈你的琴。撫琴,撫琴,真的不用很多力氣。
唐代以前彈琴沒有桌子,左手指法也比較少,人是席地而坐。席地而坐琴就只能斜著放了。我們彈琴要求人對五徽坐。我在彈《幽蘭》的時候,《幽蘭》用的是唐代古指法,有幾個音對五徽坐彈感覺特別彆扭。後來我一想,過去唐代的人恐怕坐得要上一點,坐到四徽這兒就舒服了。因為他過去是這樣彈的,看這個圖,她坐在頭上面,這個指法是這樣的就不彆扭。要是我坐到五徽來就很彆扭。

這個形而下的圖,也告訴我們,今天跟過去的演奏方法和演奏的曲子也不一樣,我們的坐姿就不一樣。現在網上賣的琴凳都很高,沒有特矮的,我建議我們弄個矮凳子,坐矮點試試看,別坐太高。高了以後,手臂也不通暢。寧可人挺一點,不要凳高彎腰彈。* 本次講座更多內容,我們將在接下來的文章中繼續為大家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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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據器而道存”:傳世古琴的價值——金蔚先生北京大學古琴文化講座(三)发布于2021-04-17 14:1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