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精选
2020\03\04
《诗经·邶风·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我一直在想象爱情应该有的模样。
记得第一次听到这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在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间的荡气回肠、轰轰烈烈,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悸动也曾让我潸然泪下、为之动容。那时我自以为已明了了爱情。
可直到翻开《诗经》,卒读《击鼓》,方知来时浅薄。
世人皆知那男子曾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诺言,却忘记了“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的无可奈何。
战场硝烟已起,鼓声铿锵,旁人都在城中驻守,唯独他随军南行。为了同样的目的,跟随同道之人,此一去,不问归期。他也曾迷茫无措弄丢马匹,他也会思乡情切心中戚戚,唯有当初许下的生死不负让他感念。若说此刻有什么顾及和害怕,那便是唯恐此别成永恒,失信于心中深爱的那个人。
为了小我之爱赴汤蹈火固然动人,但成全大爱的同时依旧把那人藏在内心的最深处,又何尝不更加可歌可泣。正因为如此,千年前的一首《邶风·击鼓》传唱至今依旧温柔着岁月,而这种刻骨铭心的相恋,时至当下仍然鲜活。
2020年,一场肺炎疫情掀起新的“战争”。壮士再披战袍,白衣书生气都化作一往无前的勇敢,像极了当年那个“独我南行”的少年。我们见证着他们的舍生忘死,也欣喜于前方的捷报频传,而英雄的义干云天背后,又有多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让人不禁湿了眼眶。
-1-
那天他趴在大巴车的窗前,目送妻子远征。
从前都是妻子“主内”,也总是她目送他的背影,如今竟换过来了。早已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可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身赴危险境地。
隔着玻璃,一个大男人红了眼,他以前从没想过“如果没有她”,更不知道什么样的告别才算合适。
心中有无限的忧心、太多的祝福和来不及说的情话,而最终不知从何说起。
眼看着车子缓缓启动,渐行渐远,他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平安回来,你平安回来,(我)包一年的家务,我做!”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平安。
你可以孤身前去,但千万记得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2-
“疫情结束,我们就结婚。”
那天他挽着未婚妻的手郑重地说。
这个女孩是他思慕很多年的,婚期也是早就定好了的,可是谁料这突如其来的外派。
思虑再三,他决定推迟婚礼上前线。去时的火车上,回忆曾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便开始计划要补给那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一场如何盛大的婚礼,想着想着,不觉笑意爬山眉眼。
然而,他还是失约了。
尽管做到了最好的防护,可病魔仍带走了这个年轻的生命。
望着病床前同事们通红的眼,他似乎听到了远方家中那个姑娘的呼唤。
丫头,别为我难过,若有来世,我定还会寻到你。
-3-
那天当她知道自己八十多岁的老伴请缨挂帅的时候,只是平静地说:“劝是劝不住的,因为他太在乎自己的病人了。”
相濡以沫了一辈子,她太了解这个“倔老头”了。
十年前,他让把最严重的病人都送到自己这里来;如今,一边劝大家不要去武汉一边自己星夜兼程直奔一线。
他不只是她的主心骨,危难关头,他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尽管看到手机里朋友发来的照片时还是会很心疼,担心他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好,但还是默默支持着他。
悬壶苍生,医者仁心,本该如是。
-4-
疫情来临时,同为医者的他们小两口相继报名驰援。
同处一栋大楼,分管不同病区。明明近在咫尺,却思之不见。
那天在长长的回廊上,隔着掩藏面容的防护服,她小心翼翼地发问:“请问,你是陈炳吗?”
“是的,你是小奇?”
数日来的唯一一次相见,他们紧紧的拥抱彼此,用胸膛和双臂感知彼此最深沉的眷恋。可是他们都是知道,不能落泪,因为那样护目镜会模糊,更因为心中明白,还有无数脆弱的生命等待着他们坚强。
检查好对方的防护服,他们约定一起转身,谁也不回头。
硬仗还没有结束,不过不要怕,小傻瓜,我们一定会一起平安回家。
就像从前我以为“执子之手”是一句简单的许诺,而今才读懂它的厚重——现实的洪流激荡往往才能留下最深沉的刻骨铭心。
一朝花好月圆,一朝悲欢离合。
我们总说,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而又有几人知,这些负重者还“欠”着谁的诺。
当一个个鲜明的自我在时代大幕之下更加隽永,关于他们的故事也便更加充实和动人。
我不知多年以后的长歌当中,还会否留下如《击鼓》一般的醇烈;但我却愿意相信,“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誓言,会被代代传颂,历久弥新,在疫情过去后,在春暖花开时,甚至在更远的将来,成为丰碑背后最温柔的一笔。
因为总有一个人,跨过万水千山,在守望着你,也守望着你心底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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