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雪 漠
人生一世，仿若草木一秋。
1890年，梵高不堪心理重负向自己下腹开了一枪；
1961年，文学硬汉海明威在美国以开枪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1972年，日本文学界泰斗川端康成含着煤气罐自杀；
1992年，海子在山海关外的铁路上卧轨自谥……
他们的一生，或为艺术，或为生活，但最终都被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定格。没有谁的一生是容易的，只是你选择如何过好你的这一生。
我们这一生，从清清白白中开了场，一路上风雨兼程，金戈铁马，没有谁能无往不利奔赴前程。生活没有偏袒任何一个凡人，每个人都需要经历不一样的人生。我们从孩童到青年，再至成人，每个阶段都要面对不同的的生命考验，只是往往成年人的世界，要经历更多的拷问，仿佛幸福忽然间变成了一件不再简单的事，连崩溃都是无声的抵抗。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一起看看半个世纪前，被尘封在档案馆里的那些故事，他们只是平凡人中的那一个，但却没能翻过生命考验的那座高山……
下午，我们去了卓尼档案局，这是昨天跟宣传部的朋友说好的。我们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查一些过去的文史资料。在档案中，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故事：原来，在早年的卓尼，很多人都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自杀。虽然自杀的原因各种各样，但其实都没有达到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步。其中的几个故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尤其深刻。比如，卓尼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在睡觉的时候，把衣服放在身边，结果连锅炕的火星溅到衣服上，把衣服给烧了一点。她醒来时，发现衣服被烧坏了，就跳进洮河里自杀了，她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这个理由很小，但女孩却自杀了。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轻易就自杀呢？她对自己的人生难道没有一点渴望，没有一点期待，不会觉得遗憾吗？但是，要是你知道50年代的卓尼有多困难，你或许就会理解她。那时的老百姓都很穷，衣服对当代人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对那时的女孩来说，就非常珍贵了。它可能是自己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也可能是父母费了很大工夫做的……总之，关于这套衣服，定然有着一个跟贫穷有关的故事。如果不是贫穷对女孩的挤压，这个处于花样年华的少女，又怎么会跳进河里？即使是一时冲动，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当你想到贫穷是如何击垮一个少女生存的希望，让她脆弱到这个程度时，你的心就会痛。所以，贫穷非常可怕。最可怕的是，它让人读不起书，不读书，人就没有文化，就没有改变命运的希望。还有一个卓尼妇女，她瞎了一只右眼，但夫妻感情很好，丈夫从来没有嫌弃过她，还负责了田里的一点农活——要知道，卓尼的男人几乎不用干农活，只负责放牧，但这个男人却分担了农活，说明他很关心自己的妻子。但是有一天，这个瞎眼的女子做了个饼子，可能因为一只眼睛瞎了，看东西比较困难，饼子就做得大了些，放不进锅里。丈夫说了她几句，她很不高兴，就跟丈夫闹了别扭。后来，也许她的表现有些乖张吧，丈夫以为她遇到鬼了。但没在意，就睡了。睡醒后，却发现妻子已经死了，身旁的地下凌乱地放了些鸦片。说明，女子是吞鸦片死的。第三个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个卓尼女孩，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嫁给了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五年之后，不但丈夫不跟她同房，不跟她过夫妻生活，婆婆还老是打她、骂她、赶她，叫她走了之后再也不要回来。有一天，婆婆又像平时那样骂她，她就出去了，真的一直没有回来。大概十多天后，人们在洮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当时有人专门在洮河里捞尸体，就把尸体的衣服剥下来，给附近的人认领。他们剥了女孩的裤子之后，就送给村里人。村里人一看，觉得像是那出走女孩的裤子，就问她的妈妈，她妈妈说女儿裤子上有两个地方油掉了，如果那裤子上也有两个油掉的地方，就是她的女儿。人们一看，果然有。说明死者真是那个姑娘。看了这个故事，我们才知道，原来那时竟然有一些专门在洮河里剥尸体衣服的人。如果说前面那个女孩的自杀，是因为贫穷对她心灵的挤压，第三个女孩的自杀，是因为婆家对她的挤压，第二个妇女的自杀就显得非常奇怪了。如果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你会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自杀。这么美满的家庭，虽然有可能穷了一些，但妻子怎么忍心就这样抛下丈夫离开呢？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件事，就可以成为自杀的理由呢？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很多人自杀的原因并不一定多么大，但自杀的种子，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自杀前发生的那件事，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星，当他们的心中积攒了太多的压力时，一点小火星，就能引爆了他们的整个世界。我们眼中的小事，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就是天一样大的事，把所有的未来都打碎了，他们看不到希望。或许，在第二个妇女的心中，丈夫就是她的全部，是她自信的来源。一旦失去丈夫的认可，她就会觉得天都塌了，世界上只剩下嘲笑和冷眼。但事实是这样吗？不一定，但是，每一个因自卑而敏感的心灵，都会造出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他的世界。所以，外界稍有个风吹草动，他就被心灵造出的幻影给击倒了。如果这几个女子能读书，她们的命运就会改变。因为，一旦她们对生活有希望、有憧憬，她们的心中就会出现一个梦想的世界。这时，她们是不会在意那些小事的，更不会甘心被一些小事打倒，失去融入梦想世界的可能性。可惜，贫穷让她们失去了这个机会，所以，贫穷非常可怕。或许，我们也应该启动第三只眼，从这三个故事中，反思我们自己的经历，看看很多事情是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没有了转弯的余地？我们的生活是不是真的没有了第二种可能？在困境带来的恐惧笼罩我们的心灵时，我们是不是能用第三只眼睛观照我们自己，看看我们面对的困难，是不是真的那么庞大而不可战胜？或许，如果能像读这三个故事那样，读自己的人生，很多人就不会抑郁，更不会自杀了。因为，我们会发现，走过那个关口，很多东西都会有所不同的。我还看到了另一个自杀故事。这个故事有点不同，但同样是一个悲剧。故事中的自杀者是一个干部，但是不守规矩。他老是违反民族政策，跟当地的妇女发生性关系。有时，他会用小恩小惠收买妇女，诱惑妇女跟他发生关系。比如，当时用的是银圆，他就用几块或者几十块银圆买一床被子，或是一个被套，然后告诉他看中的妇女，你要是跟我发生关系，我就把这床被子——或被套——送给你。这时，有些妇女就会受到诱惑。这也是很不可思议的。用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因为一床被子就出卖自己呢？而且，出卖自己的还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很多女人。但是，在那个年代，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卓尼的冬天很冷，50年代的卓尼又很穷，有些人穷得盖不上被子，一到冬天，很难过的。有些妇女就会通过出卖自己来改善生活。不过，那时节，也有一些妇女把尊严看得高于一切，她们宁可挨冻，也不愿出卖自己，遇到这种情况，那干部就会强奸她们。有一个女子，就因为干部的强奸而流产了。除了男女关系，那干部还有诸多问题。比如，他老是不按规矩收税，总是随意给这儿减税，给那儿减税，为的是收买对方，达成目的。比如，他随意地减税之后，就会跟对方说，哎呀，我为了给你们减税，被县上狠狠地骂了一顿。这时，对方就会感恩戴德。他经常用类似手段树立威信，其作风也非常专制独断，老是骂自己管理的工作组，老是用小恩小惠收买老百姓，也总能达成不那么光彩的目的。后来，政府发现了他的问题，对他进行严厉的批评，一开始，他还能假装接受，后来，批评得越来越厉害，他可能因为心理压力过重，就自杀了。最初，政府还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强奸妇女、诱惑妇女之类的事，一调查他的死因，才查出他做过的很多坏事。卓尼一片哗然。在那个时代，干部的自杀，在党内看来相当于叛变，一旦自杀，人们不但不会同情，还会把他看成叛徒，因为他不改正错误，还自绝于人民，辜负了党的培养。那个时候，在当地的政策中，对违反政策和纪律的干部，处理是非常严厉的。这个畏罪自杀的干部没有忏悔和自责，只有对罪行的畏惧。假如他没有自杀，或许还有改变的可能，因为，他可以用很多善行弥补自己的错误，可以真正地造福百姓，而不是利用职权谋取私利。过去不管多么丑陋，都已经发生了，是改写不了的，人能改写的只有当下和未来。如果我们放弃当下的自己，就把自己唯一能改写命运的可能性也给放弃了。那些自杀的人，总以为死亡是人生的终点，总以为死后的世界是一片空洞。这是因为他们不相信灵魂。但是，国内外不断有各种证据证明，世界上是有灵魂存在的。虽然我们看不到，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经历过多少次流转，但这并不代表灵魂不存在。正如无知总是让人无畏，但那并不意味着人就不会品尝果报。在坚不可摧的因果律面前，无知是让人陷入轮回，甚至堕入深渊的重要原因。每一个因无知而无畏的人，都是最愚痴的人，他们只能害人害己。就像这个干部，他的心里显然没有因果，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样的事，直到东窗事发，丑事败露。这时，他才懂得害怕，但恐惧又让他陷入了另一个极端。过去由职权伪装出的强大，也立刻崩溃了，显出他懦弱灵魂的真相。他真是一个既可悲又可怜的人。他最可怜的地方，不在于死亡，而在于没有改变自己的勇气，这让他失去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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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生总有那么一些日子，在生活面前我们是弱者发布于2022-02-09 16:09: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