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中，我这样读《凉州词》--宠物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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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疫”中,我这样读《凉州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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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春天已来，但疫情还没有彻底过去。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个月，想来真是如梦如幻，回首望去竟有那么多让人唏嘘、感慨、愤怒、无奈的一幕幕留在了历史的天幕之中。

两个多月，陪伴笔者度过每一天的，是雪漠老师最新出版的描写清末凉州拳师生活的长篇小说《凉州词》。禁足在家的日子里，笔者就以书中弘扬的中华武魂涵养身心，强身健体。

《凉州词》虽冠以小说之名，却是作者在广泛收集民间素材基础上，创作而成。书中记录了很多百年前的武林事迹，其中人物、地点、故事大多都有原型，有的人名甚至原封不动。这也许是雪漠老师要定格家乡凉州历史的另一种方式吧！好让我们这个“小时代”的老百姓直观的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大时代”的武魂。

《凉州词》中的男一号叫董利文，据雪漠老师说，这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物，他甚至还见过董利文的照片。

董利文是一位武术天才，天生神力，又得名师真传，是达摩开创的“大悲掌”之嫡系传人。小说第十二章《大悲掌》，就是讲述董利文是如何得到大悲掌真传的——他竟然是在避难禁足的日子里无意得到，而且，他禁足的日子长达三年，他苦练了三年，终于练成了绝世武功！不用说，对照疫情处境读这一章，一定会有许多感慨，且让笔者在这做个简单的介绍和摘要——

董利文是哥老会的“高级会员”，他的两位大哥齐飞卿和陆富基因带领民众造反，被清家杀了头。董利文当时在外地避风，回家后才得知此消息。他恨自己没能及时相救，懊悔不已。于是，他决定千里寻仇，去杀掉时任凉州知县的梅树楠。在他眼中，这梅浆子就是个十恶不赦的贪官，是杀兄的头号仇人。

董利文觉得，“人生在世，无论做啥，总得有个说法，杀这梅树楠，就是他对世界的一种说法。他没有白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一辈子，能做一件可心的事，也算没有白活。”

他杀了梅树楠后，被官兵追杀，逃到郊外，躲进“老君庙”避难。没想到，在这安静的小庙里竟遇到了一位世外高人——无尘道长。巧的是，无尘道长也是哥老会的成员，他就把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董利文就讲了凉州打巡警的事和他到新疆来的目的，以及报仇经过。他多了个心眼，没说他独身而来，只说跟祁连山堂的弟兄一起来的。别的弟兄都没暴露，只他沾了血腥，大家就叫他上西山老君庙，找无尘道长。”

这是董利文既果敢又缜密的地方，既坦诚又有所保留。

“董利文的意思是，他到这老君庙，有很多兄弟知道，这样，万一道长想使坏告密，也会有所顾忌。至少，他会顾忌江湖名声。在江湖上混，要是做了下作之事，等于自绝于江湖了。”

“武林是一个江湖，有自己传递讯息的渠道，常常是一件事一发生，整个江湖就知道了。江湖人重名声，要是干了不齿之事，人就说他自绝于江湖。”

笔者看到这里有三点感慨：一是，遇到危机时开诚布公，好让别人施以援手；二是，面对不了解的人留个心眼，做好最起码的防范措施，不去一味逞能；三是，那时的江湖名声甚至比命都重要，更非名利可以换来。这些都是我们当代人非常值得学习的地方。

所以道长才会非常欣赏董利文，说：

“看你的相，我就知道非寻常之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静若凝渊，不显惊慌，没有很高的武功修为，不可能这样。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人无古贤。”

但表面上的镇定，并不代表董利文内心没有波澜。他在暗室中躲避巡查时——

“忽然想，像这种杀人事，即使梅浆子不做，再换个别人，也一样会做的。对哥老会之类的组织，清家一直很严厉，一经发现，立即扑杀。有好些舵把子和大爷，还被凌迟处死了呢。所以，像凉州这种事，任是换个啥官，都会像梅浆子那样做。这样一想，梅浆子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想，他是不是死得有些冤枉？他想到了梅浆子的家人可能痛苦，心中抽疼了一下。但又想，你死了，你的婆姨娃娃痛苦，当初咱两位大哥死了，他们的婆姨娃娃就不痛苦？不管别人会不会做这事，你梅浆子做了，你就得承担做了的后果。这一想，心就安了。”

他为了让自己“没有白活”，而跑到千里之外杀人，觉得这样“也算对得起两位大哥了。”但其实，他所认为的意义已经出现了些许裂痕，开始琢磨自己行为的对错。

这，就是追问。

人没有追问就不可能获得觉悟。追问什么呢？首先是追问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董利文知道，纵然武艺高强，也抵不过官兵的刀剑；纵然躲得过官兵的追捕，也躲不过最终的死亡。无论个人如何追求，但命运仿佛自由安排。于是，道长就给了他第一次重要开示：

“董利文说，幸好，遇到道长了，不然，我人生地不熟的，到哪里安身？

道长道，这是命。我是信命的。我一身武艺，到老了，却没个好传人，就老是打卦，看看啥时候，能得个好弟子？每一次卦相，都说我今年的今月，有个好弟子。你说，这种事，说不奇也奇，说奇也不奇。你来新疆，究竟是不是定数？不是定数吧，你真的来了。说定数吧，你来新疆的事，也不过是个念头。没那念头，你也到不了新疆。难道那念头，也是定数吗？

董利文说，我想是定数，要是不来，我这后半辈子，就活不安稳了。为了活安稳，就必须得来。命里该如此吧？我是信命的。

道长说，我也信。不过，我更信造命。迷时分明有六道，觉后空空无大千。”

董利文此时还未能领悟道长此话的深意，但他的人生已经在悄悄改变了。道长给他开的药方就是由传授大悲掌入手，进而调心。

（道长）“说完，他就在院里走起圈来。开始，他步如蹚泥，身如鹅王，上身如山，下身如水，渐渐地，步子越来越快，到后来，人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个圆圈。董利文暗暗称奇，明白这道长功夫，已臻化境了。他一见到好功夫的人，总是很高兴，然后，总能从对方的身上，学到好东西。道长的功力，真是了不得。

忽然，道长的身影慢了下来，越来越慢，他边走圈，边出掌，那掌上下翻飞，虎虎生风，不一会，就到处是掌影了。道长从快到慢，再从慢到快，看得董利文又心惊，又高兴。董利文走南闯北，经的事多，看的拳也多，但还没见过这种拳法。

道长演练一阵，收了式，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凝若渊岳。董利文说，道长神功啊！他是真心佩服的。他在想，看这道长，身子也不显多么结实，刚才那一番动作，需要很多体能，它是从哪儿来的？

道长说，这是大悲掌，据说，是达摩祖师传的。后来，张三丰真人又深研完善，一直是秘不传人的绝学。修炼时，多以鹅王步走圈，纵横交错，随走随变，临机应变，以变应变，刚柔相摩，八卦相荡，运动不息，变化不止。

董利文说，我见过的武功多，像您这功夫，我还是第一次见。

道长说，方才那步法，源于道教仪轨上的转天尊。本来，它是一种绕圆走圈的导引术，后来，融入了武术攻防之法，采用易学理论，以动为本，以变为法。

董利文说，这大悲掌，完全开一代风气之先啊。以前的拳，虽有万千变化，但大同小异，只是拳脚和心法的结合。只有这大悲掌，格调完全变了，纯粹是另一套体系了。”

看到这里，笔者联想到，很多武侠小说在描述某种武功时，大多充满神异、夸张的色彩，似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其实现实中的武术不是杂技表演，更不是加了特效的影视作品。但武术有“术”和“道”的区分，如果只停留在“术”的层面，则似健身操，唯有到了“道”的层面，才可窥见武术之精髓。此段的描写，就是将大悲掌之道作了初步阐释。

“董利文问，大悲掌有站桩吗？有。道长说，大悲掌站桩时，要心诵大悲咒，生起大悲心。这是大悲掌的站桩基础。寻常武功，恨不能一击致命，故多生杀心。生杀心遂有杀业，有杀业遂有恶报，所以，武林高手多不得善终，或是不能长寿。大悲掌以持大悲咒入道，先修出大悲心。大悲心一生，则易与天地相和，易与大道相应，易与万物为侣，才能盗天地之机，才能参透万象，合于大道。

董利文似有所悟，说，我也一直觉得奇怪，那么多练武之人，甚至那些练号称能养生的太极拳的宗师，为啥寿命都不长。

道长说，因为他们在练功时，以杀敌和制胜为目的，身生杀姿，口生杀语，意生杀心，血生杀脉，骨生杀气，肉生杀波，这诸杀合一，便是杀业。杀业既生，便招来杀报，久久熏染，便会感召寿难。大悲掌则以悲心为基，以安详为要，以圆润为动静，动则走圈，静则站桩。但动也是静，静也是动。你看我方才那动，表面在动，其实也是静。那鹅王蹚泥步走圈，其实也是一种动的站桩，需要练很多年，它练的，既是形，也是意，更是心。走的线路，有刚才我走的圆圈，还有阴阳鱼走法，有九宫走法，有八卦图蹚法……总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此处，作者似乎是有意揭示出了一个被绝大多数习武之人忽略的问题，即杀心的反作用力。笔者想到，人屠杀、滥食野生动物，进而引发病毒爆发，这不也是杀心的反作用力吗？

接下来，董利文正式拜无尘道长为师，修习大悲掌。但这门武林绝学要闭关学习三年才行。这让我联想到，本次疫情让许多人也被迫进入到了近似闭关的状态。只是，人们在这闭关中是虚度了光阴，还是进修了什么绝学，有了很多收获，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接着，无尘道长又将练武歌诀传给董利文：

大悲掌，水上走，心在相上变身手。

圆中圆，圈中圈，身子圈上旋丝扭。

旋缠劲，处处有，变幻莫测玄中修。

动江河，静山岳，自身中正通经络。

首练功，气为重，神气意力合为宗。

呼吸吐纳导引术，松静圆活气贯行。

大悲掌，腿为精，里摆外扣步法清。

行如龙，灵若猴，换式盘旋似苍鹰。

阴阳手，抱圆中，通身合顺好运行。

守气脉，固元中，三空四坠九要领。

三年一小成，六年一中成，

九年成大功，内丹动中成。

心大悲，静待动，游击战，换位行。

敌急绕转观敌情，一人可敌数十纵。

千功万法源大道，延年益寿首此功。

几天后，道长又传了更高阶段的歌诀：

大悲心，大道行，三环九转内丹功，

松静自然领地气，万法归宗步要清。

下动上静合太极，水火既济真铅汞。

步伐要求平起落，走时摆扣要分明。

下松如同随风柳，上体如同山岳平。

内在真气要分理，水火相合坎离精。

手采天清分妙相，日月在我手中擎。

行一度，一度精，八式正合内丹功。

式式都有妙中理，三环九转要分明。

一炼精，二化气，炼精化气先柔形。

形是载道体，不练生惰性，

人之生也柔，身硬气不通。

水行千里远，火在心中生。

水火相交合，练出坎中精。

神气形合一，万法大道行。

后天返先天，长寿八卦功。

道长说，大悲掌亦佛亦道，性修源自达摩祖师，命修源自道祖张三丰，结合内丹修法，转丹炉，行火候，兼顾易理和武术攻防特点。演练大悲掌，要内外浑然，形神相契，动静一如，走如游龙，静若凝岳，盘旋似鹰翔于空，站立如虎踞于岩，身手如流水无滞，神态当机敏如猴，于澄明之心中，观照走转坐翻转，观照手眼身法步，合心神意念于一，身随步走，步随掌换，掌随身变，手眼相合，归于一味。步法稳沉如鹅王，轻盈似飘羽，行如流水，动若水中蛟龙。

道长边说，边示范，他以腰为轴，周身旋转，劲力完整，敏捷遒劲，贯通上中下三盘，浑然合一气，内外一如，集走、转、拧、翻、穿、搬、截、拦、推、托、带、领、缠、扣、刁、钻而浑然一体。其招式，连绵如山峦，式式相连，气若车轮，毫不涩滞。其步法，以走圈为主，手法运圈，身法化圈，周身内外如环无端，掌分阴阳上下翻飞，变化莫测，收放自如，步法轻盈，腰腿敏捷，摆扣变换急如风电。

道长说，你明白了大悲掌是修道之前行之后，还需要明白练掌即修道，修道亦练掌，这样，你自然会将修道时的身法用于练掌之中，头正而悬，肩平而顺，胸含而闭，背平而正，坠肘沉肩，气沉丹田，要以中枢为正，以腰步为根，以步助腰，以腰助肩，以肩助肘掌，以腰带动身躯。久而久之，归根复命，气遍全身，动静一如，六时澄明。”

实话实说，这一段在我眼里看来就跟药品说明书差不多，只是认得字，却并不真正理解其背后的含义。特别是那段歌诀，可能只有真正修炼这套功夫的人也许才能体会其中奥义。

不过，在这字里行间中仍能看出一点端倪——这套功夫蕴含的是中传统文化中最核心、最高妙的思想，是集合释家、道家精髓，在“体、相、用”方面均兼顾、融通的一套修身养性之法。这样的文字是给专家看的，并非是我这种“等闲之辈”可以掌握的。我想，之所以作者要将这么专业的东西写入小说，一定不仅仅是为了剧情需要，而是记录一种生活方式，记录一种即将消失的文化，更是记录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同时，我们在这样的记录中可以窥见，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就像中医、书法等其他文化一样，中华武术绝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技击术，它本质上更是一种“动中修”的法门，其目的不是成为不可战胜的功夫高手，而是通过对身与心的训练，实现人格的完善和破执的超越。

这一点，作者也借董利文之口作出了说明：

“他发现，大悲掌的走，跟其他内家拳种的站桩，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质，是一种动中之桩，目的不是在动，而是在动中求静。为了达到静，用一定的形体姿势，以固定架势，这有点像密乘修行中的生起次第。以前，董利文跟师父学过观想。他觉得，大悲掌是修道的前行。要是大悲掌修得好，也能够入道的。这也是所有内家拳的脉搏。要是体悟不到这一点，是很难修成内家拳的。”

所以，当董利文在即将结束三年的闭关修炼时，道长将大悲掌的“变架子”传给了他，并告知，仅仅成为绝顶高手还是不够的。

“……在大悲掌看来，要是心性上不明，还只是在世间拳术的层面。真正的道，必须懂阴阳，明心性，人天合一，有大悲心，入世如太阳之光，照耀有缘；出世如道隐于万物，无不受用。”

这就相当于“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术”是“道”的载体，个体又可成为“术”之显现，所学之“术”无不是为了合“道”。精通了“术”是为了更好的做事，而不是和别人比个高下、称王称霸。如此，个体才会成为“道”的出口，并有了“替天行道”的资本和责任。个体在行天道之时，还要有出世之心，也就是不执著结果，只求尽力而为，不问得失成败。

当董利文明白这个真理之后，对自己的过往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说：

“我发现，就算我杀十个梅浆子，也改变不了啥。人活着，还不如修道呢。

道长很高兴，你有这心思很好。这世上，啥都是游戏，玩就是了。说明白了，大悲拳也是游戏，只不过是一种高级游戏，玩好些，能延年益寿，离苦得乐。”

至此，董利文在来到“老君庙”之前所追求的江湖道义、人生意义如朽木般瓦解了，他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此外，道长还进一步强调：

“你虽然掌握了大悲掌的要领，但要明白，大悲掌最主要的，是内功真传，和心性修炼。这需要刻苦锻炼，谈论思考是没用的。它跟参禅不一样，参禅只靠参就够了，大悲掌除了参，还要练，不然，思谋经年，一朝伸手，仍会空洞无物，依然还是个门外汉。若能晨昏无间，寒暑不易，才可以成功。”

人的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只有到了“盖棺定论”时，才能把一生功过说尽。这也就要求人们言行合一、知行合一。

这次在“抗疫”中，涌现出了的很多人物，也似《凉州词》中的武林大德。这些平时隐没在各行各业的普通人，精通所学之术，在人民和国家陷入为难之时，揣着一颗大悲之心，“入世如太阳之光，照耀有缘”，用他们的行为体现、承载着大道的精神，真是“不信今人无古贤” 。

《凉州词》中的武林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那“武魂”却没有丢，它幻化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术”，常住于那些无私的医生、战士、工人、农民、职员和志愿者身上，让我们深刻的认识到，那条中华文明的精神之根一直在延续着，并将不断与时代相合，结出更多滋养人类灵魂的至善、至美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