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隔离这段日子，涨了本事，添了毛病

老爸在作画

老爸常会自嘲地说自己有些“好毛病”，比如，他下乡那会儿身体较弱，有季节性哮喘，不过，也因此躲过很多重体力劳动，还得到了很多人的关心和照顾；因为身体弱，也就没了包括抽烟喝酒在内的任何陋习；同样也因为身体弱，就总是把健康放在第一位，于是利用一切机会锻炼身体，经常是能走路就不坐车，能骑车就不骑电动车，能站着就不坐着。

老爸还有点“小气”，日子过得非常节俭，虽说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是全家最能赚钱的人，但却最不舍的给自己花钱。因此，又“小气”又注重健康的老爸，经常会被亲戚们嘲笑——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宁可走上几公里。“小气”的老爸比较在乎别人的感受，所以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外人，都会付出更多的心力，特别是对待公家的事，最怕辜负了公家的希望，不但会尽善尽美地做好手里的活计，而且还会极尽“小气”之能事，给公家省钱。

结果，年近古稀的老爸，面色依然红润，吃嘛嘛香，沾枕头就着；爬高上低，长途跋涉，腿脚比我都利落；仍然还在辛苦赚钱，不但用点滴的积累，供着我学了画画、上完美院、结了婚、买了房，现在还要给孙子留点；在我们家乡那个小城，留下不计其数的作品——给政府部门做的宣传栏之类的，还留下极好的名声，想退休，人家都不干。

老爸的这种“弱”“小”，反而成了一种 “好”。他青壮年时，没有积极有为的野心，有点好处就知足了，晚年却迎来了肉眼可见的隆昌。

记得小时候，他就经常叨叨：“这老子，忒智慧！他说呀，人的舌头最软，牙最硬，但是，到老喽，牙总是先掉光喽，舌头却没啥事。”

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咋这么消极，活的太憋屈，太保守了，但是活到了40岁，才知这种道理的可贵之处。道理贯穿整个生命，就成了性格，性格又决定了命运。

老爸还有一个习惯，也是我过去不怎么看得上的，那就是画画。老爸从年少起就喜欢画画，只是从来没受过什么正规的教育。后来他做电影院的美工，再后来又接一些美术设计的活儿，都是跟这个童年的爱好有直接关系。可以说，这个特长他就没放下过。印象中，老爸只要手上有只笔，就能随便寻个纸头、报纸啥的画上几笔速写。即便是他没有纸笔，躺在那休息的时候，手指也不闲着，总是在空中比比划划，似写似画，成了比习惯还习惯的“毛病”。如今，这个“毛病”，已经让他可以坐享半个多世纪积累下的柳荫，用那娴熟的笔法，轻松的在纸上起舞，让我们（包括我爱人）这些美院毕业的望尘莫及，连连赞叹：画的真好！

老爸的作品《出征——等你凯旋》

过去，我之所以看不上老爸的画，是觉得他完全是个民间土生土长的匠人，既没有漂亮的履历，又没有高深的思想，更谈不上什么流派、主义之类，画的东西又是那种比较“老气”的风格。老爸是个怀旧的人，喜欢老物件，喜欢历史，也喜欢收藏。我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当然也瞧不上老爸的怀旧，瞧不上他的收藏一些连环画、小人书，甚至还搞丢了一些。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些几十年前的小人书居然还能值点钱，居然还有人像古董一样倒卖，这时才明白，我当初的那种不珍惜可能是一种普遍情况，因为大家都不珍惜，才会物以稀为贵。不仅如此，近些年，当我想找些插图的参考资料时，才发现，会画那种“老气”的画风的画家几乎已经没有了，因为绝大多数老一辈艺术家都已作古。老味道似乎只属于那个时代，现在流行的画法、风格已经有很大不同，人们都在追求所谓个性，要的是标新立异。

老爸画中的老味道，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一直没变的东西，一种灵魂深处的坚守。人们都说“画如其人”，信然。而种老味道，和这种坚守，已经成了时下最稀罕的东西。

而我这个美院的，因为总在追求新鲜事物，早就把“手头功夫”荒废了，现在怕是连考前班的水平都达不到。在这个新冠肺炎肆虐，家家户户闭门谢客，忙碌的城市被按了暂停键的特殊时期，我望着老爸整日醉心画画的身影，看着这些充满真挚感情“抗疫”作品，回想着似乎昨天还是拥堵、喧闹的都市生活，开始了反思。

老爸的作品《恭贺新春》

我这前40年的人生经历，跟老爸这大半辈子，有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对比。这种对比，似乎蕴含着某种时代的隐喻，一种求新与守旧的矛盾，一种进取与示弱的冲突，一种善变与坚守的纠葛，一种现代与传统的断裂。

老爸早年没有机会去接受那种“学院派”的科班训练，也没削尖了脑袋、苦心积虑地入什么协会，更没有为了成名成家、卖画致富去混艺术市场，这反而没有让他学出些“坏毛病”。他的创作没有功利，也没有机心，甚至都谈不上有什么技法，就是靠着多年积累的娴熟用笔，再凭着一颗至纯的真心，竟达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那支笔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器官，笔尖到心的距离为零。他看到了那些抗击疫情的感人画面，感受到了大灾大难面前的人情冷暖，于是就从笔端流出了质朴的笔墨，定格了当下，同时，也用另一种方式，参与到了抵抗病毒的斗争当中。那画面中，每一丝洋溢着大爱的温情，都源自他的赤诚之心。

我在想，如果十年前就能看懂老爸身上的可贵之处，我会怎么选择？会沉下心来，踏踏实实下一番苦功，不断积累自己的长处，不去追逐那转瞬即逝的市场机遇吗？很难！真的很难！我很难拒绝那似乎唾手可得的诱惑，就像驴子很难停下脚步，不去追赶那面前的胡萝卜。但也许我会时时参照，看自己行为与那些道理的差距；也许会慢下脚步，反思并校正自己几乎已经跑偏的人生轨迹；也许会一次次在红尘的游戏中扑空之后，会痛定思痛地悟出，回头看看自己父辈，向内索求人格的完善，才是正途。也许，也仅仅只是也许，因为没有经过，也就没有切肤之痛，也就没有这层感悟。那些是是非非我都见过了，那些诱惑、陷阱也都趟过了，才敢说自己放下了。否则，谁知道呢？不面临大考，谁又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呢？有人说，人生是赌博。这话很可能说的就是，还没有充分了解自己，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时候，就被摆到了那巨大的考验之前。逆境是考验，顺境何尝不是考验？日子过得太平幸福，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酒有酒，要肉有肉，反而会懈怠，觉得日子本该如此。当灾难突然降临，人的那种潜藏的陋习，瞬间爆发，反噬了自己。这时还能不能幸存，那就只能看老天的心情了。

老爸的作品《互报平安》

有人把灾难称为天启，也就是上天给人们的一种警示。什么是天？有人说是神格化的大自然，有人说是大道，反正肯定不是咱们头顶的这片蓝天，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种有点超自然色彩的东西。

这次的新冠肺炎疫情，放在以前，就会被称为，瘟神来了。那时，人不知道有个叫做病毒的玩意，不知道那空气中就充斥着这能要人命的东西。人们甚至不知道啥是空气，就像鱼儿不知道什么是水。人们本来在地球这个大温室里，舒舒服服的活着，怎么就突然开始一个个病倒，甚至死去？于是人们觉得一定有个神呀啥的，在惩罚人。凭啥惩罚人？因为犯了错呗。啥错？贪婪、仇恨、愚昧，要了不该要的，杀了不该杀的，毁了不该毁的。人到了惩罚面前都会很诚实，知道自己原来做过啥，当初做的时候没人管，昧着良心也就做了。等到惩罚当前，就开始毫无保留的交代问题。而且，还不忘把问题归罪于别人，瞅着别人说，屁不是自己放的。这号屁怎么能是自己放的呢？一定是缺了大德的人放的，而且还拉着咱们所有人一起熏着。在窒息中咒骂，在咒骂中死去。咒骂别人，也咒骂那个看不见的天。

现在好了，咱们有了科技的手段，进入了更加文明的时代，瘟神的真身找着了，再也不用求神拜佛、烧香磕头了，更不用宰牲祭祀，献出什么童男童女了。那姓瘟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是个比唾沫星子还小的多的玩意，能让好人生病，所以叫“病”，能叫人搭上性命，所以叫“毒”，合称病毒。人们不用怕瘟神了，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人们开始怕病毒。这玩意真厉害！千百年间，整片整片，整座城整座城的收人的命。

后来，人们知道了这玩意的存在，但不知道它打哪来的。

后来，聪明的科学家又知道了，它是动物带来的。

动物有时会让病毒要了命，也整片整片的死，有时不会，但会传染给人。本来动物没机会传染给人的，因为人文明了不是？吃自己养的动物，干净，个头一边儿大，味道差不多，还知道是谁家养的。但是人也有野性的一面，不甘心跟别人吃一样的东西，喜欢特殊的，喜欢野味。很多人都喜欢野的，洗野澡、撒野尿、睡野觉、打野炮。因为这样才刺激，才能从平庸中跳脱出来，所以，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在秘密的角落里，排着队，嘴角流着涎液，偷偷的吃那一般人享用不到的野味，喝着小酒，唱着歌，美！

人们都好美。我也好美，不然我不会学美术、当美术生、考美院、娶美女。美是啥？美是高于现实的东西，美是纯精神的，但却要诉诸肉体。人要从肉体世界中感受美，要让那流着汁液的野味，与自己的味蕾充分接触，虽然往往并不鲜美，往往是又腥又骚又臭，但是味蕾会告诉大脑，这是稀缺资源，是禁果，是特殊的东西，它代表了某种资源优势，代表了某种特权，代表了比别人强，代表了比绝大多数拥有更多……还有很多的代表，这些代表与野的味道搅拌在一起，让大脑熏熏醉了，不用喝酒也醉了，酒不醉人人自醉呢！于是，醉眼中就朦胧出了美。美的迷离，美的迷幻，美的让人上瘾。但这美不会永恒，醒来以后就是令人烦闷、焦虑的凡间生活，就是人情世故，就是尔虞我诈，就是话不投机还要强颜欢笑。那就要继续寻找那美，继续去那隐秘的所在，继续偷偷的在角落，露出窃喜的表情。

我也找寻过类似的美。我在那么几个偶尔瞬间，似乎已经找到了，它就被我抓在手中，就像一只身体暖暖、软软的小鸟，我能感受到那绒毛下的温度，感受到它的易碎，不能太用力，又不敢松开手。但我忍不住要偷看它，以确信它的存在，我不满足仅用手心触摸它，还要用贪婪的眼睛舔舐它，把它摄入我的脑子，我的每一个细胞。但是，就在那样的一个瞬间，它没了。我心中高喊着“没有了！”就像《活着》中，富贵在一夜之间赌光了所有的家产时一样，手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渐渐远去的温度，就像看着逐渐隐没于夜幕中的佳人的背影。不是“高潮退去后的一点点倦”，是空虚，是虚无，是无有之乡，是乡愁。这乡，是心灵之乡，是灵魂的归处，是婴儿眷恋的臂弯，是母亲的笑。

但是……但是！我那时不知道，那时只要回眸就能发现的所在。我望着飞鸟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我相信还可以拥有，就像掏鸟窝的孩子，总在期盼小手伸进鸟窝后带来的惊喜。我乐此不疲，这里没有，就到下一站。我不是小猫钓鱼，小猫钓的是鱼，而我是在奋斗。我要成全自己，要实现人们眼中的荣耀，要“安得广厦千万间”！直到……那场秋风降临。

秋风也许早就等在那里，就像悬崖边的灾难，总在恭候迷途的人。

是该停停了，不是秋风停，而是已堕入迷雾中，瑟缩的那颗心。秋风不会因为瑟缩，而有半点的退缩，那是秋风的尊严，尊严不容冒犯。心，就先暂且在那愈加稠密的雾中，停一下吧！这是命运赐予的休止符。那命运不是别的，不是神异之物，是自己的脚，踩下的路。别怨谁，怨没用。既然已行进至此，既然已经品尝过伤痛，既然已随那狂野的心感受过了易逝的美，就不要错过了一次顿悟的可能。

老爸的作品《互报平安》

在波涛止息之时，在得无所得之时，在蓦然回首之时，才明白，我的父辈身上竟有那么多宝藏可以挖掘，有那么多的厚实的积淀可以滋养我成长，而他身上那种“弱”“小”“老”，正是我们老祖宗传承了几千年的大智慧，是我们祖国的深厚文化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的体现。

老爸也许不会在乎我说的这些，也许会觉得我说的有点太“高大上”了，他是非常务实的。这又是他的一个“好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