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公案‖青山原不动，浮云任去来--宠物世界

写在前面

国史大家钱穆先生曾经说，唐朝的知识分子皆有豪杰气，前世的是乱世豪杰，而唐朝的是盛世豪杰。乱世豪杰，脱颖而出，事迹传奇，很容易指认，盛世豪杰则没那么容易被辨认出来，而隐藏在深山里的豪杰就更难辨识。六祖慧能、马祖道一等禅门大德，都可说是不世出的豪杰。没有他们，下半部的中国史必然走样。从某种意义上，这些人都有决定历史的力量，虽然他们躲藏在深山里。

我好奇钱穆先生是从哪个意义上对于禅宗大德有这样高的定性的。在他的《中国思想史》里，似乎给出了至少部分的答案。钱先生认为，六祖之后的禅宗，将修行渗透到了人生的日常层面，平等而入世，有了人生的情味，而这恰恰与儒家的人本位、非宗教的属性是相互融通的。从此，禅宗给中国思想的发展提供了更丰富的养料，提供了更宽广的视野。

钱先生的视角，对大家更好地理解禅宗，乃至禅师们的言行，也许会有一个启发，让我们可以透过那些高远的迹象，触摸到禅师们慈和、亲厚、散发人性温暖的本怀。

一

马祖道一和石头希迁是同时代的禅宗巨匠，皆为六祖慧能大师的再传弟子。我们常说的禅门五个宗派，皆出自这两位大德。两人虽宗风不同，指导修行的方法各异，但他们并无门户之见，相互倾慕，还常常为对方引荐学人，堪称后世师表。

药山惟俨大师，先去参礼石头希迁，一番机锋过后，惟俨不知所措。石头对他说：“你我机缘不契，你去江西造访马大师吧！”惟俨禀命前往。他向马祖请教了同样的问题，马祖一番开示，惟俨言下顿悟。惟俨依止马祖三年。有一天，马祖问他：“将你修学的见地说一说。”惟俨说：“外相脱落尽，唯有一真实。”马祖认可了他：“你的所得，谐于心体，可以随处住山而广弘教法了。”惟俨说：“我是什么人，敢言随处住山！”马祖说：“不是这样说。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不要久住于此，应作舟航，随缘度化。”于是惟俨方辞别马祖，返回到石头希迁处。

惟俨在马祖座下开悟，在石头希迁处彻证，后人仍将他算作石头希迁的弟子。惟俨后来住持于澧（音“礼”）州药山，大众云集，声扬海内。

丹霞天然禅师，初习儒学，在去会试的路上，遇到一位禅客，不禁攀谈起来，禅客问：“仁者这是要干什么去”丹霞说：“选官去。”禅客说：“选官何如选佛”丹霞因宿世的因缘，心生欢喜，问禅客应该往哪去选佛，禅客说：“江西马祖出世，那里即是选佛场。”丹霞遂直奔江西，参礼马祖。马祖顾视他良久，说：“你的因缘不在我这里，湖南南岳的石头希迁是你的老师。”果不其然，丹霞于石头座下明了法性。之后丹霞又回来参谒马祖。马祖问他说：“石头路滑，没那么容易过关的，你跌跤没有”丹霞说：“我如果跌跤了，哪还能来你这！”丹霞得马祖和石头两位禅德的心法，成为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大师。

招提慧朗禅师，于十七岁游历南岳，驻留三年仍无受用，遂去江西礼谒马祖。马祖询问一番后对他说：“你在石头座下，似未得禅宗心要，你应该回去再次参究，必有所得。”于是慧朗承命又回到南岳找石头希迁，果如马祖所见，经过石头希迁的点化，慧朗信入禅法。后来住持招提寺，足不出户三十余年，慕名而来的参学者络绎不绝。

真正有修证的大德，他们了知参学者的根器，清楚什么样的老师或修行路径更加适合他们，所以，石头希迁一见药山，即令他去见马祖，而马祖一见丹霞和慧朗，即知并非自己的因缘而引荐给石头希迁。

许多参学者在不同的修学阶段需要不同的调教方式。因此，有不少参学者实际上在马祖和石头这两位大德座下都得到过不可或缺的接引。

天皇道悟禅师，在径山国一禅师处受心法，勤修五载，直抵江西造访马祖，颇有进益。住了两年，前往拜谒石头希迁，确知三位大德所授之法并无二味，遂疑情冰释，智慧圆融。后住持天皇寺，成为与药山惟俨齐名的大师。

五台隐峰禅师以及名满丛林的庞蕴居士，也都先后亲近过马祖和石头。马祖的道风是大开大阖，石头的道风是孤峻谨严，二者风格迥异，相辅相成，让隐峰和庞居士日久功深，获益匪浅。

两位宗门巨匠，虽住持于两地，却不分彼此，同愿同心，传顿教于学子，弘禅法于海内，禅宗之盛，二大师居功甚伟。古德赞叹说：“江西的马祖，湖南的石头，那些往来于世间却不去参见两位大师的，真是无智慧之人啊！”

二

有人问紫玉和尚：“如何得出离去”意思是说，俗世纷扰，烦恼缠心，如何才能解脱去和尚答：“青山不碍白云飞。”

没有谁束缚了我们，也没有谁阻碍着我们，本自解脱，当下自在，只是我们自己不晓得罢了。就如同青山巍然不动，从来没有妨碍过白云的飞扬。人之以外境为束缚，恰似白云以青山为障碍。志勤禅师说“青山元不动，浮云任去来”，则更简明地诠释了紫玉和尚的意趣。

三

大诗人白居易参礼兴善寺惟宽禅师，他问道：“都说禅师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您既称作禅师，为何还要说法”

这是个看似简单但不好回答的问题。在很多人看来，禅宗是直指心性、无需看经学教和讲经说法的。白居易即以此为发端。

惟宽回答说：“无上菩提者，在身为律，在口为法，在心为禅。应用于身、口、意三者，就分出三种不同的功用，但其实质无二。就好比江河湖海，在不同的地方，名字不同，但水性无二。律就是法，法不离禅，你为何要妄起分别呢”

惟宽禅师的意思是说，不立文字，即是在心为禅，讲经说法，即是在口为法，二者只是表现形式和功用上的不同，但本质无异。禅宗说不立文字，是从传法和修持的究竟意趣上讲的。由于人们很容易执着于语言文字乃至思维意想，所以禅宗强调以心传心，直接体认本来的法性，但这并不意味着禅宗否定语言思维的功用，也并不意味着禅师排斥讲经说法的方式。换一个角度讲，对于喜欢实修的，传之以心禅，而对于喜欢经论的，则传之以教理。所修之禅，所说之理，如光影相合，水乳交融，没有任何矛盾或抵牾。

有些人一听到禅宗说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就会先入为主，妄起分别，将禅修与说法对立起来，认为禅师肯定不主张讲经说法。若能消除此虚妄分别的误解，则白居易的问题就自然不再是问题。

白居易接着问：“既然没有分别，那怎么修心呢”惟宽说：“心本来没有损伤，为何需要修呢无论垢与净，一切勿起念。无修无念，为无上禅。”

这是白居易的第二波问题。既然说身、口、意本质相同，一切无分别，那修心从何修起呢惟宽回答说，从究竟上说，修心也是个不对的概念。心本无损伤，无需修的，恰恰是因为我们认识不到心的“本自具足”，执意有修行的念头，才惹出更多的麻烦来。比如，总想着去除垢秽，获得清净，认为这是一种“修持”。若不起分别垢净的念头，无修无念，才是无上禅。

又问：“无修无念，何异于凡夫”惟宽说：“凡夫常陷入无明的境地，一般修行人则易有执取。远离无明和执取，才可称为真修。真修者不得‘忘’（陷入无明而不自知），不得‘勤’（刻意用功追求清净）。忘即落于无明，勤即落于执取。明此道理，即了知禅修的心要了。”

这是白居易的第三波问题。无修无念，那凡夫不都如此吗证悟的禅师和凡夫有何差别呢惟宽说，凡夫常陷在无明之中，他们为外境所牵缠、徒生无穷烦恼而不自知，而另有一些修行人呢，未了悟此心本自具足，妄生分别，以善去恶，以净除秽，勤于修持，执于用功。真正的修证是既不被外境和烦恼所染，也不生对立的观待，既不沉溺于凡俗，也不执意于清净，不“忘”不“勤”，方得心要。

四

古灵神赞禅师，开始在福州大中寺出家学道，他的受业恩师对他很好，可无法在修行上给他更多的指导。古灵即辞别恩师，行脚参学，后来在百丈怀海禅师座下得法开悟。得法之后，古灵先回到了受业师那里，但没有说明自己得法的原委，仍然像从前那样操劳寺务，侍奉师长。有一天，古灵在给受业师擦背时，一边擦一边说：“好一座佛殿，就是其佛不圣。”古灵其实是在启发受业师，虽说人人皆有佛性，但在未彻悟前，也不过是个凡夫。受业师回头看了看他，若有所思。又一天，受业师在窗下看经，恰好有一只蜜蜂在窗纸那里来回找孔隙想飞出去，古灵见到之后说：“世界如此广阔不肯出，非要在故纸堆里钻来钻去，猴年马月也难有出头之日啊！”受业师这次听出了古灵的一语双关：“你出去行脚遇见什么人了，看你回来以后说话都与往常不同。”古灵看时机已到，这才说出实情：“我承蒙百丈大师的点化，在修行上得个入处，我回来就是为了报答您的恩德的。”受业师是个豁达的人，立即宣告大众，设斋供养，请古灵升座说法。古灵也不推让，登坐而开演百丈门风：“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本来是佛。”受业师言下有感，赞叹道：“没想到垂老之年，得闻极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