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公案‖月皎千峰，行云自在

写在前面

禅宗故事，在禅门里面，称为公案，就是供大众修持的一个参考或例证。从修行的角度，它有许多令人豁然开朗的启发，有出人意料的共鸣。然而，对于普通大众而言，可能会觉得莫名其妙，大惑不解。但深者深观，浅者亦可浅尝，许多公案，仅仅从文化或文学的角度，也很灵动鲜活，那些初看不知所云的机锋和隽语，在腻了浓郁、厚重、沉迷的风味后，不失为一道或清凉，或泼辣，或苦涩而有回甘的调剂，况味通透，酣畅淋漓。为了令更多的人能够看懂，我尽量选取了平易的故事或对话，且尽量将禅师们济世的情怀，感人的行持展示出来。让大家知道，这些人不仅仅独守着古寺，清冷而孤寂，而是以他们独特的方式，关注着世界，关照着当下，关爱着我们，热诚而温暖。

一

香严智闲禅师，初参百丈大师，虽他性识聪敏，但参禅未得门径。百丈迁化后，香严遂参沩山禅师。沩山问他：“听说你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这是聪明灵利，意识的诠解和妄想。生死之根本，父母未生时，试说一句我听听。”香严经此一问，茫然无措。回到僧房，将自己平日看过的文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竟找不出一句可以酬对的，暗自感叹道：“画饼不可充饥啊！”于是他祈求沩山告诉他。沩山说：“我若告诉你了，你以后会骂我的。我说的就是我自己的，终究跟你不相干。”香严遂将平生所看的文字一把火烧掉，说：“此生不学佛法了，就做个行脚的粥饭僧吧，免得劳役心神。”于是洒泪拜辞沩山。行脚到了南阳，看到南阳慧忠国师的遗迹，他就住在这了。

有一天他正除草，看到一片瓦砾，就捡起来扔出去，恰打在竹子上，香严听到瓦片击竹之声，忽然省悟，妙契本源，一切疑惑，泫然冰释。他赶紧回到屋里，沐浴焚香，遥礼沩山，感激地说：“和尚大慈，恩同父母。当时如果为我说破了，我哪里会有今天的省悟啊！”于是作了个偈颂，其中有句说：“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注评：

香严禅师，思维里挖掘，意识里打转，终究不能悟道，总想请沩山说破给他。然此不是思维可得，亦非音声文字所可仿佛。沩山以坚持不说的方式来激发他，然当时香严禅师时机未熟，并未明了。待他不役心神，放任不执，耳闻击竹之声，心契本来妙法。

烧书洒泪，我亦万种伤怀；焚香遥礼，同他感念师恩。

冥思苦想，途穷天涯无路；心旷神怡，放身朗然即是。

二

瑞岩智才禅师说：“天平等故常覆，地平等故常载，日月平等故四时常明，涅槃平等故圣凡不二，人心平等故高低无诤。”

注评：

这一段，恰与琅琊方锐禅师所言可互证：“造化无生物之心，而物物自成。雨露非润物之意，而灵妙自荣。”意思说，天地无心而化育，雨露无心而润泽，法之平等，恰在无心。天地自然，覆载任运，日月明空，昼夜轮替。当外境可观照为平等，则内心之分别亦消泯。在凡不减其自性，在圣不多其铢两，涅槃不执，法本天然，何来好恶诤论，高下难平

三

泐（音“勒”）潭景祥禅师问一个僧人说：“达摩西归，手里拎一只鞋就走了，你说他干啥不两只都拿走呢”僧人还挺伶俐的，回答的挺好：“此东土也要留个消息。”禅师说：“一只脚在西天，一只脚在东土，到底咋想的呢”僧人傻眼了，不知该如何应对。

注评：

传说，达摩圆寂后，又有人看见他，用拄杖挑着一只鞋回天竺去了，于是弟子们打开棺材一看，没了祖师，只剩下一只鞋。我要是那个僧人，就回答说：“鞋留东土，足履西天。”

四

怀琏禅师，从小即笃志修行，寝食无废于用功。有一天洗完脸，泼水于地，微有省悟。于是去寻游参访，仰慕泐（音“勒”）潭怀澄禅师大名，一见而投机，当下认可，成为法器，于怀澄大师处参学十余年，声名远播。

宋仁宗诏请怀琏住在净因禅院，亲问佛法大意，怀琏的奏对很合宋仁宗的心意，赐其号“大觉禅师”。此后，宋仁宗常与怀琏探究禅法，相互问答酬唱的诗颂近二十篇。

不久，怀琏乞请归老山中，专门以诗颂的方式表达他的归山意图，大意说，我已经在皇都留了六年之久了，能与陛下对谈，以诗颂相酬，幸何如也。如今我归隐青山，可谓了无遗憾，欣喜盈怀。但宋仁宗不舍得放他走，让他再住京华，且兴佛法。怀琏又进颂再表归山之心，说自己年老体衰，已无所用。虽身承恩辉，然心恋林泉，最后说：“尧仁况是如天阔，应任孤云自在飞”，意思是，你宋仁宗德行仁厚如尧帝，应当准许我这一片孤云飘然飞远啊。可宋仁宗还是不同意，派人送了个龙脑木做成的钵给他，进一步挽留。怀琏谢恩后，捧着钵说：“佛门以瓦铁钵进食，这么好质地的钵，不如法。”于是就给烧了。宋仁宗听说后，对怀琏赞叹不已。

宋仁宗驾崩，宋英宗即位后，怀琏又请求归山，英宗见他恳切，就同意了，还赐手诏说：“大觉禅师受先帝眷顾，屡次表达想归山修行的意愿。今从所请，以遂大师的放闲之心。凡大帅所经过之处，遇到满意的寺院，可任性住持。十方禅林，不得强行延请或挽留他。”怀琏即渡江，暂居金山西湖。当地郡守以及大居士等，相与出力，建大阁收藏怀琏与皇帝之间的诗颂等，将此阁命名为“宸奎”（音“辰葵”）。东坡在杭州时，写信给大师说：“受人所托，让我写宸奎阁碑文。我已衰朽，久荒学业，不知写的配不配刻石。我听说，您出京城时，英宗赐手诏，许您‘任性住持’，能否将手诏全文抄录给我，我想将此内容加入碑文之中。”但怀琏一直没有出示此诏书。待他圆寂后，才从他的遗物中搜检出来。

在怀琏接引禅学的开示言句中，有这样的话：“本分禅僧，若能契入，当机立断，不受纤尘，独脱自在，最为亲切。然后便能在天同天，在人三命通会巫咸撮要，在僧同僧，在俗同俗，在凡同凡，在圣同圣。一切处出没自在，拘检他不得，名邈他不得。十二时中，吃饭喝水，快乐无忧。只此相期，更无别事。”大意是说，契入佛法悟道的人，纤尘不染，活脱自在。处一切境，见一切人，行一切事，都不会拘束到他，名望乃至利禄等都染污不了他。悟道的人，心中无事，快乐无忧。

注评：

这一段开示，正是显扬了怀琏大师的行履风范。入金銮不以为贵，住林泉不以为俭。久住皇城，在俗同俗，在人三命通会巫咸撮要；回到丛林，在圣同圣，在僧同僧。烧龙脑之钵，于利不贪；藏诗颂之诏，于名不屑。怀琏真的做到了他所说的心中无事，处处自在。

怀琏在一次开示中说：“世法里面，迷却多少人；佛法里面，醉却多少人。只如不迷不醉，是什么人分上事”就我看来，这正是怀琏分上事。在世法中，他向往林泉的修持之心，清澈可见，可谓不迷；在佛法中，他不执念于清修，宣妙法于国主，阐宗风于帝都，可谓不醉。真正的禅修大德，不是摒弃一切俗物，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他们应物拔苦，随缘济世，只是以无为之心去做而不执它而已。

当然，必须特别说明的是，有修证的人，知道自己的因缘，抉择自己的去就。六祖大师以及许多祖师，都有过不应帝王之邀的示现。个人的缘法不同，时机各异，对于我们而言，不可简单从世相上做评判。我们不可因六祖之婉拒，认为他不慈悲世间；不可因怀琏之应诏，断言他贪恋红尘。

五

洞山良价禅师将圆寂，命弟子剃发、洗澡、披衣，鸣钟集众，和他们告别，即俨然坐化。众人痛哭不已，洞山突然睁开眼睛说：“真修行人，心不附着外境，一世辛劳，却惋惜于离世，这样的悲哀对修行有何益处呢！”他吩咐主事的人办个“愚痴斋”来鞭策大众。为了随顺大众的恋慕之情，洞山又多留了七日。此后对大家说：“修行人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于是独自回到方丈室，端坐圆寂。

注评：

洞山的生死自在，不可思议。预知时至，告别即远行；慈悲大众，随顺而住世。大德的示现，总是这样出人意表。

洞山生前曾写过一个偈颂：“而今高隐千峰外，月皎风清好日辰”。祖师们远行后，留给我们的千峰皎月，再不是平日的风景，而是一个启迪。

摄影 ∣ 大晖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人世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