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整理工作,应当具备相关的佛学知识。佛学号称博大精深,包罗万千。因为佛学并不是一门局限于佛陀一人的学问,更像是由佛陀提供了一个支点,再由菩萨祖师们不断开演新生枝叶的系统,其中诸多流派可谓百花齐放、不拘一格。一个人想要全面了解佛学的基本面貌尚且不,更何况对各方面都能有所研究呢


虽然世面上已经有很多基于学术立场来介绍阐释佛学的著作,但并无法覆盖佛学所有的重要面向,尤其是关于佛教中的历史典故传统习惯以及义理名相中的细微差别。仅靠蜻蜓点水般的涉猎佛经、阅读书籍,就想做好佛教经典的整理,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除了知识面的积累,研究方法也是值得注意的问题。传统义学与现代学术在研究方法上有着很大不同。传统义学的宗旨在于释经解义,以教理辅助修行,看重的是对佛经整体脉络的梳理以及对修行的指导作用,属于“线式研究”(“经”的梵文sūtra也有线的含义)。研究成果体现为经论的注疏科判。现代学术的宗旨则是发现并解决问题,属于“点式研究”,也就是汇集所有相关资料来说明一个具体问题。研究成果体现为结构完整、具备论点论据论证的论文或专著。


一部佛教经典通常包含了各种层面的内容,并不限于某个单一领域。需要广博的知识面以及相当的研究积累,才能做好整理工作。就算经历过学术训练的学者,乃至深有造诣的大家,也有可能在不熟悉的地方发生翻车事故。


下面以《敦煌变文选注(增订本)》(《项楚学术文集》丛书之一,中华书局2019年出版,以下简称为《选注》)为例,来说明其中的注释错误。前三个例子是在典故考证上的失误,后四个例子是在名相义理上的失误。



在《选注》第1521页,关于《四兽因缘》的注释中有一条针对“阿难陀”的注释是这样的:


阿难陀:即难陀,佛的异母弟,亦为佛的十大弟子之一,以“多闻第一”著称。


阿难陀,即是阿难,不是难陀。作为基本常识,这就不需要多作解释了。把阿难陀和难陀搞混淆,一种可能是作者的笔误或编辑的失误,另一种可能是作者本来就不知存在“难陀”这个佛教人物,所以给张冠李戴了。


难陀在佛教中是一位“浪子回头”的典型,带有一定的教育意义。最为知名的故事桥段就是佛陀以近乎霸道总裁的方式,将纨绔子弟的难陀从其美丽女友的身边引开,直接将他剃度出家。然后佛陀又用了各种方便善巧,将其留在寺院不得回家,终于令他断除了对女友的贪恋之心,从而证果得道。


这类人物故事没有高深的教理知识,通常被看成劝善说教,不会出现在一般学术著作中(除非是专门介绍佛教人物的)。对于只从学术作品来了解佛教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吧。



《选注》第462页,《破魔变》有一段文字是“金仙诞质,本在周朝”。接着在第464页有一条针对“本在周朝”的注释:


本在周朝:按释迦牟尼诞生于公元前五六五(或说六二四)年,相当于我国春秋时期,故云“本在周朝”。


在第464页还有一个针对“昭王之世”的注释:


昭王之世:指佛诞生之时,昭王即周昭王。


这两条注释的内容其实是矛盾的。前说春秋时期,是通过学术方法对佛陀诞辰之年的考证结论,是现代才有的知识。后说周昭王时期相当于西周,是中国佛教徒普遍接受的对佛陀诞辰之年的传统看法,广泛记载于佛教的史书和仪轨中。直至今日,汉传佛教庆祝佛诞采用的仍然是“周昭王二十四年”的说法。经常参加佛诞节的信众应该并不陌生。考虑到《破魔变》是针对信众的讲说文字,“本在周期”所指的只能是西周,而不可能是春秋。



《选注》第491页,《降魔变文》有一段文字是“终至双林,降十梵志”。然后在第494页有一条针对“十梵志”的注释:


此处“十梵志”指佛的十大弟子,他们多数本是外道梵志,经佛降伏化度而皈依佛教。


我对这条注释存有异议,认为“十梵志”所指的不是通常理解的十大弟子,而应该是出自《大般涅槃经·憍陈如品》的十位外道婆罗门分别是阇提首那、婆私咤、先尼、迦叶氏、富那、清净梵志、犊子梵志、纳衣梵志、弘广婆罗门、须跋陀。经文内容比较长,可以在《大般涅槃经》第39-40卷(北本)或第35-36卷(南本)找到,这里不做详述。


主要的判断依据就是“双林”。佛陀涅槃于娑罗双树之下,因而“双林”便具有了特指佛涅槃处的意义。而《选注》第494页对于“双林”的注释则没有突出涅槃处的含义,反而认为“双林”指的是佛说法处,原本的注释是:


双林:即娑罗树林,此处指佛说法处。


这个注释也是有问题的。佛说法处有很多,最具代表性的是鹿野苑,即佛陀初次说法的地方。其他说法处则是跟所讲的经典有关。比如,灵鹫山是说《法华经》的地方,楞山是讲《楞伽经》的地方,娑罗双树则是《涅槃经》的宣讲地。这条注释更准确的表达应该是“佛说《涅槃经》处”,而不是意义含糊的“佛说法处”。如果熟悉“双林”具有特指佛涅槃处的意义,由此顺藤摸瓜找到《大般涅槃经》,再找出“十梵志”并不是难事。反之,如果不熟悉“双林”的特指含义,那么从佛经中找出“十梵志”的所指对象则不亚于大海捞针。



《选注》第480页,《破魔变》有一段正文是“佛座四本清净,阿谁要你扫金床!”第482页有一个针对“四禅”的注释:


四禅:佛教称观、练、薰、修等四种禅定方法为“四禅”。


“观、练、薰、修”四禅的说法,出自天台智者大师的《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属于出世间禅的四个层次。中观禅为背舍、胜处、一切处,练禅为九次第定,薰禅为师子奋迅三昧,修禅为超越三昧。

《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卷10:「从背舍已去,有六种法门,并属不坏法道所摄。利根声闻具此六法,发真无漏,即成不坏法大力罗汉。故《摩诃衍》云:‘不坏法阿罗汉,能具无诤三昧愿智顶禅。’今分此六种法门,即为四意,谓观、练、熏、修。一者背舍及胜处、一切处,此三门并属观禅,故《摩诃衍》云:‘背舍是初行,胜处是中行,一切处是后行。’悉为对治破根本味禅中无明贪着及净法爱也。二、九次第定,即是练禅。三、师子奋迅三昧,即是熏禅;四超越三昧,即是修禅。」(CBETA 2019.Q3, T46, no. 1916, p. 540c8-17)


“四禅”更普遍的含义则是初禅、二禅、三禅、四禅,比如“四禅八定”中的“四禅”就是这个意义,而不是“观、练、薰、修”。根据佛教对于佛陀成道的传统描述,佛陀依次进入初禅、二禅、三禅、四禅的境界,然后成就佛道《破魔变》的内容为佛陀在成道前破灭魔军的故事,四禅解释为“初禅、二禅、三禅、四禅”是比较恰当的。


之所以《选注》把四禅解释为“观、练、薰、修”,可能是受到天台宗思想的影响。根据《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初禅、二禅、三禅、四禅属于世间禅,观、练、薰、修则属于出世间禅,后者的地位高于前者,因而注释者采用了后者来作解释。不过,这违反了佛教的习惯用法,并不可取。实际上,如果不是对天台宗有所研究,那么很可能都不知道还有“观、练、薰、修”四禅的说法。



《选注》第462页,《破魔变》有一处正文是“像法流行,元因汉代”。第464页有一条针对“像法”的注释:


像法:佛教立形象以设教,故称佛教为“像教”,称佛法为“像法”。”


佛教并没有所谓“立形象以设教”的说法,也不提倡崇拜偶像。在佛陀涅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佛教徒并不为佛陀塑造雕像,而是通过菩提树、佛足印等图案来代表佛陀本人。“立形象以设教”的说法可能是受到了其他宗教的影响而对佛教产生的误解。


佛教中的像法,意为“似于正法”。正法、像法、末法是佛教发展的三个阶段。正法时期的佛教修行者具有教理、行持和果证,是最适合修行的理想时代。到了像法时期,修行者虽然也具有教理和行持,但是已经缺少了果证。而在末法时期,修行者只有教理,丧失了行持和果证。

佛灭度后,法有三时,谓正、像、末。具教、行、证三,名为正法;但有教、行,名为像法;有教无余,名为末法。(《大乘法苑义林章》卷6 )

正者,圣也,具有教、行、理、证。理则真如之体,凡圣所依。从此流出十二分教,皆所诠之行。依教修行,必获果证。像者,似也,似于正故,但有教、行、理,少有果证。后一万年,名为末法。去圣逾远,人根渐钝,独有教典,不肯修行,但有教、理,全无行、证,法已微末,故名末法。(《金光明经照解》卷2 )


一般认为,正法、像法各为一千年,末法一万年。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是东汉汉明帝时期。按照当时人们认为佛陀诞生于周昭王时期来推算,汉明帝时期是正法时代结束,刚进入像法不久。所以才有“像法流行,元因汉代”。



《选注》第491页,《降魔变文》有一处正文是“诸相非相,见如来法身;生等无生,得真妄之平等。”第499页有一条针对“生等无生”的注释:


生等无生:生与无生相同。佛家认为万物实体无生无灭,故云“无生”。


这里将“等”看作动词,解释为“相等”。这个解释是有问题的。这里应该把“等”看作助词,表示列举未尽。考虑到与前文的对仗,“诸相”对应“生等”,“非相”对应“无生”。那么“生等无生”这句话的主语是“生等”,是“四生”的略称。四生有两种理解:一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为有情出生的四种方式,可以泛指一切有情。二是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为《中论·因缘品》中列举的有悖于缘起观的四种见解,应当被佛法否定。根据第二种理解的话,“生等无生”这句话与《中论》的原文可谓若合符节。

《中论·观因缘品》:“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CBETA 2019.Q3, T30, no. 1564, p. 2b6-7)


书中的注释提到的“生与无生相同”,也是不准确的。因为“无生”与“生”并不是平等的关系,而是“无生”高于“生”。《心经》所谓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其中“不生”与“不灭”并列,意为诸法空相不是生灭法,即不是有为法这里的“不灭”不等同于“生”,也不能根据“不生不灭”这句话而认为“生与无生相同”。



 《选注》第492页《降魔变文》有一段正文是:“善政之仪,故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觉世尊舍卫国祗树给孤之园,宣说此经,开我密藏。”第503页有一条针对“密藏”的注释:


密藏:佛教密宗经典的总称。《僧史略》卷上:“密藏者,陀罗尼法也。是法秘密,非二乘境界诸佛菩萨所能游履也。”


这个注释很有问题。《金刚经》不是密宗经典,将“密藏”解释为“佛教密宗经典的总称”不合上下文意。此处的“密藏”应该理解为“秘密之藏”。“显示”与“秘密”这一对概念,最早出自于《大智度论》。《大智度论》是树菩萨解释《般若经》的论著。

《大智度论》卷4:“佛法有二种:一、秘密,二、现示。现示中,佛、辟支佛、阿罗汉皆是福田,以其烦恼尽无余故。秘密中,说诸菩萨得无生法忍,烦恼已断,具六通,利益众生。”(CBETA 2019.Q3, T25, no. 1509, pp. 84c19-85a3)

《大智度论》卷65:“诸佛事有二种:一者、密,二者、现。”(CBETA 2019.Q3, T25, no. 1509, p. 517a29)


《大智度论》中的“秘密”并不是指密宗,而是指大乘佛法。在密宗传入中国之前,“密教”一词所指的是大乘佛法,与小乘佛法相对。例如:

藏《十二门论疏》卷3:“小乘人但解佛显教,不解密教。密教者明因缘苦即毕竟空,令此入毕竟空,亦成佛故也。”(CBETA 2019.Q3, T42, no. 1825, p. 209b28-c1)

吉藏《法华游意》:“秘密不秘密有二门:一、以大乘为秘密、小乘非秘密。大乘甚深,不妄传授,故秤秘密。小乘浅近,可随宜而说,故非秘密。”(CBETA 2019.Q3, T34, no. 1722, p. 645c5-7)


所以,《降魔变文》称《金刚经》为“密藏”,就不应该理解为“密宗之藏”。“密教”、“密藏”的含义是随着时代发展而变化的,用后面来解释前面是不恰当的。


参考文献:

项楚. 项楚学术文集:敦煌变文选注(增订本)[M].北京:中华书局,2019.


论佛教经典整理者的知识储备:文献学【连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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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论佛教经典整理者的知识储备:佛学义理【连载二】发布于2021-05-08 11:3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