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与佛教（四）：柳宗元：苍然暮色，自远而至，心凝形释，万化冥合--宠物世界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773—819年），字子厚，唐宋八大家之一，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世称“柳河东”、 “河东先生”。官至刺史、司马等职，因官终柳州刺史，又称“柳柳州”。他与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历来为人称首，有“韩柳文章李杜诗”之说。柳宗元与韩愈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

柳宗元被认为是唐宋究佛第一人。他曾论述儒家和佛教的相通之处：

“其（佛家）教人，始于性善，终于性善”，“儒以礼立仁义，无之则坏；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则丧，是故离礼于仁义者不可与言儒，异律于定慧者不可与言佛。”

关于柳宗元的思想中“唯物”和“唯心”到底谁为主导、到底信奉释家还是儒家，在学者中颇有争论。然而，只要细读柳宗元的诗文著作，便可以知道在文辞和思想背后有着信仰的潜在力量，文学家和思想家的标签背后伫立的是位佛弟子。

柳宗元一生好佛，信佛笃深。在长安做官“超取显美”少年得志时期，柳宗元交往的佛教徒大都是名重一时的人物。他在《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中说：“吾自幼好佛，求其道”。而“通其说”是遭贬以后的事。后来被贬到永州，结交了更多的佛门朋友，与他们一起研讨佛经教义，使自己对佛学理论的认识，由表及里，由浅入深，进一步内化、升华为智慧、理念、思想、信仰层面的架构。

在《柳河东集》中，有许多体现柳宗元佛学思想的文字，其中有碑文、塔铭、序文、诗歌等。从这些文字也可看出，柳宗元与当时的佛教僧侣有广泛的联系、交往，著名的有湛然再传弟子重巽等。

《巽公院五咏·净土堂》

结习自无始，沦溺穷苦源。

流形及兹世，始悟三空门。

华堂开净域，图像焕且繁。

清泠焚众香，微妙歌法言。

稽首愧导师，超遥谢尘昏。

柳宗元西方净土思想和情怀主要来源于天台宗，在后来天台宗的佛教史书《佛祖统纪》里，柳宗元甚至被列为重巽的俗家弟子，并把他的《圣安寺无性和尚碑》《龙兴寺净土院记》等收录在内，作为“发扬光大佛教”的名篇。

受天台宗的念佛法门的影响，柳宗元以念佛法门指归净土，对西方净土深信不疑，还为此献净资重修净土堂。《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描述了对净土宗的内涵的分析及其在东土的流传的过程介绍，以及生信发愿践行的心理：

“中州之西数万里，有国曰身毒，释迦牟尼如来示现之地。彼佛言曰：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曰极乐，佛号无量寿如来，其国无有三恶八难，众宝以为饰；其人无有十缠九恼，群圣以为友。有能诚心大愿，归心是土者，苟念力具足，则往生彼国，然后出三界之外。其于佛道无退转者，其言无所欺也。”

柳宗元的名篇《东海若》陈述净土法门的事理因果，令知去取，劝信发愿及行持，就是他深刻信仰西方极乐净土，力行持名之法，并以其来挽救禅门“无修无证”偏颇的佳作，体现了柳宗元对于净土法门甚深的情怀和践履。

柳宗元自唐顺宗永贞元年（805）被贬到永州后，一待就是10年。

当时的永州是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偏僻之地，和长安相比，那里风俗不同，言语不通，而且很少有机会碰到有学问的人。陷于此种境地的读书人，其内心的苦闷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柳宗元一度在朝廷中担任要职，家里藏书上万册，每天上门与之交游的人络绎不绝。可是到了永州之后，他不但没有可读的书，曾经在官场上结交的那些朋友也因为害怕受到牵连而渐渐与他疏远，柳宗元竟然在五年之内没有收到过一封来自朋友的书信，以至于他在收到孟容的信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使劲地用信敲自己的脑袋。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的女儿又染病夭折，由于其妻杨氏早逝，女儿的死无疑使他原本就很凄凉寂寞的生活雪上加霜。

一次，一个俗姓柳的文郁和尚拜访柳宗元，柳宗元责怪他不以光大柳氏家族为念，不以做官升职为务，文郁和尚在为自己辩解时说自己不愿屈己奔竞官场。这正触到了柳宗元的伤心之处，于是他不但不再讥笑文郁的行为，反而“退而自讥”。

柳宗元对佛教的崇尚和恭敬使得他对那些“有佛之貌而不心，藉佛之名而异行”的僧人是很反感的。这些人都是假和尚，有其名无其实。在柳州，柳宗元有《送方及师序》指斥那些游民和“文章浮屠”，说他们是“乱杂”。游民，是闲着无事的人。古时指士不士，农不农，工不工，商不商的人，即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之人。柳宗元用笔朴直，开篇直指其弊：说这些不务正业的“游民”，学文章没有文采，假借和尚之形自为清高，他们做和尚却没有理佛的诚心，是凭托舞文弄墨装放达的所谓“文章浮屠”，是放纵怪异不入流的“乱杂”。唐代宫里达官贵人也有入道作和尚的，包括公主在内，都是些最不人道的逆流。他们以佛庙为避风港，行淫乱之事。当时盗贼凶徒，贪人败类，窃踞寺院，侮弄妇女，藏奸酿乱，无所不为。这都是些“有佛之貌而不心，藉佛之名而异行”的假和尚。唐代佛教盛行，各色僧众云集社会，五色杂流充斥其中。有种地的，有做小生意的，有开赌场的，有当医生给人看病的，有招摇撞骗的，有算命的，有交结权贵附庸风雅的，有放高利贷的，有假借他人势力敛财与官分脏的。从中可以看出，唐时那些欺世盗名，假借诗文放浪形骸，附庸风雅的假和尚多么风行，而社会迷失，对这些乱象却“宽而不诛”。每提及此，柳宗元都会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极其鄙视、厌恶和悲愤的神情。

改贬柳州之后，在柳宗元的文章中常常能见到“茫茫上天，岂知此痛”的悲愤感叹。从小就接受的、在他的头脑中已经根深蒂固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想与永贞革新失败之后的现实之间的矛盾、官场上尔虞我诈和相互倾轧之害、被贬谪期间远离亲友和痛失爱女之殇、佛门内部藏污纳垢等种种浊染之相，众苦所逼，都成为柳宗元不断深入佛道的逆增上缘，更是他栖心净土，念佛为归的因缘。

作为文学家的柳宗元、作为思想家的柳宗元、作为官员的柳宗元、春风得意高朋满座时的柳宗元、被贬远地落魄困厄时的柳宗元……在他们背后，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在佛教中寻觅净土归趣的柳宗元。

中学时熟诵的《始得西山宴游记》，当时只觉朗朗上口，文辞不俗，只知是才子官身被贬后郁郁不得志之寄情山水，如今学佛念佛，再读，始得其中深意与新意。其中无一佛教名相，更无一佛字。从“皆我有也”到“不与培塿（小土丘）为类”，从悠悠乎莫得其涯、洋洋乎不知其所穷，到“苍然暮色，自远而至……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有人看到的是一个曾经满腔抱负、声名利禄两全、如今困于被贬、郁郁不得的失败者，而我却在行间读出一个囿于娑婆、认清浊相、超脱名利、心归佛趣的极乐嘉宾！

附：

《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