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版商在图书封面上对雍正的吹捧
有清及近世四百年间,宗门日渐膨胀,思想上的贡献却相形见绌。但是,儒道释三家在理念上无不强调三教同源、三教一体、在入道途径方面知解与信行并重、对于终极尤其注重心性问题的探索,加之西方文化的输入,科学宗教学的影响无处不在,高度理性化的宗教哲学研究便如影随形,如日方升而得以长足发展。其中佛教哲学首因帝王之眷顾,再因人间佛教的倡导而需人生佛学的理论支持;还有注重名相分析的法相唯识学在科学主义的推动下如风偃草,绝而复兴;有识之士公然为佛弟子而研究佛学,以之为救亡图存的批判武器,故亦多凭己意诠释佛说,所以,佛教哲学研究如鱼得水,占据这一时代宗教哲学研究之主流。佛学科学的比较研究也是这一时期宗教哲学研究的特点。儒教哲学适应时代需要,重心在自身之改造,为后起之新儒学建设开启先河。总之,系统的佛教哲学研究,包括唯识学的复兴、佛学科学实证的尝试,以及儒教哲学的改造,是这一时期宗教哲学的主要内容。基督教的传播虽然如火如荼,甚至在晚清社会中发生过惊天动地的作用,但在哲学上无所用心,仅以附录作一简单介绍。原本注重方术的道教,在近世主流社会中和者盖寡,哲学上的贡献多渗透在佛儒之间,故略而不论。雍正对禅学的思考和整理,无疑是前清佛学最富理性思辨的代表。中国历史上,帝王信佛、佞佛,甚至出家为僧者代有其人。诸如梁武、隋炀、唐太宗、明太祖,都是以王者身份顶礼释伽的。其中若武则天,以谶说经,在佛门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至清,禅宗风行天下,明末孤臣孽子逃禅避世,宗室贵胄亦剃发出家,有所谓“近三十季以来,则世家公子,举监生员,亦多有出家者。”(茆溪行森,《天童弘觉忞禅师北游集》卷三)朝廷虽推奖程朱的儒教哲学,但因对喇嘛教的信顺,故于禅宗也有特别的机缘。顺、康、雍、乾诸帝,无不与禅宗有密切关系,相传最终隐遁薙发的顺治曾说:“朕虽初尊象教,而未知有宗门耆旧。知有宗门耆旧,则自憨璞始。”(《天童弘觉忞禅师北游集》卷六)康熙礼禅师如同礼佛(《覆园丛话·善知识》)。雍正尤甚,自号圆明居士而为人间教主,以超等宗师宣讲禅法,并著书立说,虽然与政治不无关系,但对禅学的理解却洋溢着哲学色彩。就思想内容而言,远在其他诸帝之上,也远在一些禅宗宗匠之上。世宗雍正,讳胤祯,康熙四子。自幼博览群书,既究宋学之源,亦明禅学之旨。相传得喇嘛僧势力支持而登帝位,多少说明雍正与佛门有直接或间接的存亡续绝的政治关系。雍正自述,少喜内典,尝从章嘉呼土克图问道,并验之禅僧迦陵性音。他说:“谛信章嘉之乘示,而不然性音之妄可,仍勤提撕。”如此以章嘉为“证明恩师”,在对性音及禅宗末流的批判中,表现出以人君而兼教主,自证禅学,对佛教哲学做出的应有贡献。正如他自己在诗中所言:“谁道空门最上乘,谩言白日可飞升。垂裳宇内一闲客,不衲人间个野僧。”(《清世宗御文集》卷三十《四宜堂集》《自疑》)对禅宗,雍正强调:“朕意禅宗莫盛于今日,亦莫衰于今日。”盛在“开堂秉拂者不可胜计”(雍正《御制拣魔辨异录上谕》),衰自然是禅学理念的每况愈下。《历代禅师后集后序》比较全面地展示了雍正禅学思想形成的过程和特点。其重点在于:不蹈陈言,以自得为贵,与禅学本旨契合无间。《御选语录》,特别是对僧肇《不真空论》的选择,尤其反映雍正注重禅学理性思辨的特色。朕少年时喜内典;惟慕有为佛事;于诸公案,总以解路推求,心轻禅宗;谓如来正教,不应如是。圣祖敕封灌顶普慧广慈章嘉呼图克图喇嘛,乃真再来人,实大善知识也;梵行精纯,圆通无碍;藩邸清闲,时接茶话者十余载,得其善权方便,因知究竟此事。”(《御选语录》卷十八后序文)他还说:“若为名利,何如耕农,做一孝弟力田之民,不然应试,做一科举文学之士留此宗门以待真正发心参学之人,免致涂污佛祖之慧命”。(《御选语录·历代禅师后集后序》)这里同样表明,雍正对逐骛名利,或“以解路推求”的“公案”的轻视,对追求“究竟”的禅学思想的真情关注。正因为如此,雍正认为自己的禅学修养决不在古人之下,所谓“今见昔人之语,与朕之所言,多不约而暗符,无心而自合。圆音如是,不禁哑然”(《御选语录·圆明居士编自序》),“方之与古,朕实不后于人。”(《御选语录·历代禅师后集前序》)。不仅如此,雍正还以人君而兼禅师,以自觉而觉其臣下。在《当今法会》序中,雍正宣称:古今禅侣,谈空说妙者似粟如麻,而了悟自心者凤毛麟角,而今王大臣“于半载之间,略经朕之提示,遂得如许人一时大彻”。雍正就是如此对禅学“究竟”深入思考、自得,并在自觉觉他,以及干预僧诤的活动中,确立他的禅学观念的。体现雍正禅学修养的著述主要有《御选语录》十九卷,及《拣魔辨异录》八卷。在总序中,雍正以禅门宗匠自居,称“朕亦即是释主”(《雍正朝起居注册》五年正月十八日条),而当时禅门已然衰颓,“朕深明此事”,故须藉其万乘之尊“不惜话堕,逐一指明”。(雍正《御选语录》总序)《御选语录》分正集、外集、前集、后集四类。正集中所采,有僧肇、永嘉觉、寒山、拾得、沩山祐、仰山寂,赵州谂、云门偃,永明寿、雪窦显、圆悟勤、玉林琇、茆溪森十三人论著;此外尚有道教紫阳真人张伯端的言论,与自集谈禅语录和诗文的《圆明居士语录》。外集采云栖莲池大师语录。前集、后集则是达摩以下历代禅师语录。末卷则附刻他登帝后,与当时著名禅僧及亲王大臣谈禅论学的《当今法会》。正集以张伯端与诸禅师并列,示紫阳由道入释;佛教门中,特冠以罗什门下之僧肇,后附云栖,不仅表现示出调和教禅净的思想倾向(如蒋维乔《中国佛教史》所说),而且,和盘托出儒释道三教同源、三教一体,以及重视思辨的哲学色彩。何谓“究竟性理”,在雍正看来,正是佛教的性空之说。对此,《御选语录》颇多奇拔之语。录二则如下:众生不了,犹如小儿放风筝相似;随风放去,风定却复收来;收来放去,实同儿戏;何日是了期;所以古德每拈云:“脚跟下红线断也未”此语甚亲切;譬如风筝线断,纸鸢落在何处参。学人初闻道,空境易,空心难;毕竟则空心易,空境难;空境而不空心,到处为碍;空心而不空境,触途成滞;应知心外复有何物可空;物外复有何心可空;所以云:“我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少有分别心,则非第一义;若不如是,必不能守。(《御选语录》第十二卷)前段说人生如纸鸢,线断飘落何处言语间不主故常,莫测高深,有截断众流之势,颇似禅门机锋;后段直接讲佛学心物关系的第一义谛。诸如此类,在雍正的著作中更仆难数。雍正以僧肇语录为第一卷,认为僧肇诸论:“以此讲经,正是不立文字”(《 御选语录·僧肇篇序》以下只注篇序),不仅说明他对僧肇高度辨证思维方式的重视,说明经教与教外别传之旨殊途同归,客观上也证明肇论对禅宗思想形成的重大贡献。僧肇以不真为空,“若言其有,有非真生;若言其无,事象既形”,即“非有非真有,非无非真无”,以及“诸法要因缘相假,然后成立”(僧肇《维摩诘经·佛国品注》)的辨证思维,显然是雍正禅学的根柢。于晋宋佛学,雍正除了推重僧肇,便是赞赏慧远,用他的话说,“言净土者推远公,言讲经者推僧肇”(《僧肇篇序》),目的无非是表现其禅教合一、禅净合一的思想倾向。雍正在序文中着重说明:达摩未到梁土以前,北则什公弟子,讲译经文;南则莲社诸贤,精修净土;迨后直指心传,辉映震旦;宗门没以教典为寻文解义;净土为着相菩提,置而勿论;不知不觉,话成两橛;朕于肇法师语录序,已详言宗教之合一矣;至于净土之旨,又岂有二。(《莲池篇序》)正因为如此,《御选语录》同样给予永明延寿和云栖袾宏以特殊的地位,当然是因为他们都重视理论上禅净的“融合贯通”。他说,批阅采录延寿的著述,“真所谓明喻晓日,高越太清。如鼓师子弦,众响俱绝;如发牟尼宝,五色生光。信为曹溪后第一人,超出历代大善知识”;其《万善同归集》一书,“自师证明,方知大小齐观,宗教一贯”(《永明编序》),对延寿评价之高,远在禅门弟子之上。《语录》还特别检集莲池袾宏禅净合一之要语,别为第十三卷,显然“以表是净土一门”,但他还是强调,修习净土,必须以禅学为导引,方能花开见佛,“直指心传”。否则,“如学人宗旨不明,即将南天阿弥陀佛一句作无意味语,一念万年,与之抵对,自然摸着鼻孔。”这里雍正是有意将念佛当作话头予以参究的意思。至于念佛“净土之旨”,其实还须依托禅学离念、离相,即超越心物的心性净土的思维方式。所以他说,“不无不有,无欠无余”,“终日念佛,岂有为念佛所挂碍哉”。超越有无,超越欠余,甚至超越终日所念之佛,禅净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自然也就圆融无碍,契合无间了。禅门历来有一花五叶之说,雍正却一再强调,“夫五家宗旨,同是曹溪一味”,目的显然是要消弭分灯的五家七宗在入道方法上的不同,而回归富有哲理的慧能的《坛经》。故“所选历代禅师,除六祖外一百六十五人语句。固则本分极则……与前选中诸大善知识无二无别。”至于唐以下许多著名禅僧,“如傅大士,大珠海,如丹霞天然,如灵云勤。如德山鉴,如兴化奖”,包括风穴延诏、大慧宗杲等,虽然“皆宗门中历代推为提持后学之宗匠,奈其机缘示语,无一可选者”(雍正《历代禅师前集序》),就是因为他们“除了一棒之外”“无一可采”,“一无可取”,也就是缺乏思想性的意思,而且“支离谬误处甚多”,背离曹溪越来越远。正像他批评丹霞烧佛及其余呵祖骂佛之举:“据丹霞之见,木佛之外,别有佛耶”那些背佛坐、向佛唾,“与丹霞同,但知扫目前一像,却不觉自执千像万像矣。”在雍正看来,诸如此类怪诞的方法,不仅是大逆不道,而且违反了佛家“离念离相”的真精神。他们表面上破一相,事实上却执千相万相。正是这些,突出了雍正的禅学修养不在“机锋棒喝”,而在对宇宙万象的深沉思考。进一步分析,禅门五宗,唯有沩仰,云门两家入选《语录》,应当说是雍正与之心有灵犀。如《沩山仰山编序》云:夫佛祖代代相承,称为父子,虽曰假世间之名教,表出世之真传,然大死大活而慧命斯续,视属毛离里而四大和合者,一为生身,一为无生身,同是实际,本非引喻也。……莫非父子也;而其中父子济美,以沩仰为最。当日提唱一声,啐喙一时,同禀法王之正令,共现琉璃之金身。一堂两琴,鼓宫而宫应,鼓商而商应;一奁两镜,胡来而皆胡,汉来而皆汉。无上妙旨,齐转金轮;一代法门,双标铜柱。盖沩山、仰山之父子,正同寒山、拾得之弟兄,与佛法中,如世间所云家庆人瑞矣。沩仰家风有“父慈子孝,上令下从;尔欲吃饭,我便捧羹;尔欲渡江,我便撑船”(《人天眼目》卷四)之说,雍正欣赏的正是这一点。沩仰思想“虽曰假世间之名教,表出世之真传”,但“父子济美”却是事实,“本非引喻”,编选沩仰语录,其意在引禅学辅佐王化。至于云门,“与朕实是大慈大悲”亦相一致。如此对禅学的社会伦理化的改造,也是对儒教伦理的汲纳,不再赘叙。三教同源,尤以禅道牵合为要领,《语录》收集张伯端《悟真篇》作为禅学要典,也是符合宋元道教禅学化实际情况的。他指出:张伯端所作偈颂三十二篇,“一一从性地演出西来最上一乘妙旨”,“篇中言句,直证了彻,直指妙圆,即禅门古德中,如此自利利他,不可思议者尤位稀有”,所以禅门中人,如薛道光等,“皆皈依为弟子”(《紫阳真人篇序》)。禅道一致,毋庸再做解释。选紫阳言论入禅宗语录,虽似无稽,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理由就是雍正重视的是佛道儒思想上的整合。再请看:粤稽三教之名,始于晋魏。后世拘泥崇儒之虚名,遂有意诋黜二氏。朕思老子与孔子同时,问礼之意,犹龙之褒,载在史册,非与孔子有异教也。佛生西域,先孔子数十年,倘使释迦孔子接迹同方,自必交相敬礼……后世或以日月星比三教,为某为日,某为月,某为星,朕亦不必如此做拘碍之见,但与日月星之本同一光处,喻三教之异用而同体可也。观紫阳真人之外集,自可无疑于仙佛一贯之旨。道既一贯,愈可以无疑于三教并行不悖之理。爰附及于此,使天下后世,真实究竟性理之人,屏去畛域,广大识见,朕实有厚望焉。雍正引《史记》孔子问礼老聃故事,说明儒道相通;借隋李士谦以佛比日,以道比月,以儒比五星之说而有所修正,显示三教“本同一光处”,“异用而同体”,进一步阐述紫阳真人外集,始终贯彻的是“仙佛一贯之旨”。道既一贯,三教自然也就并行不悖。客观地说,雍正禅学没有,也不可能有新的创造,但是,他的禅学的理论素养,对禅学的贡献,远在历代崇佛的帝王之上,甚至也在当时的释伽弟子之上。很显然,雍正虽然自称居士,但不是信徒,更不是教主,而是一位具有学者气质的帝王。他对禅学的诠释,自然倾向于学术和用世,或者以求真为目的,或者直接依附于其王权下的政治。如果说《语录》重心在于阐扬曹溪一味之旨,综合五宗、三教,重兴禅学正脉,明显具有哲学思辨色彩的话,那么,《拣魔辨异录》则纯粹是对临济宗门内部僧诤粗暴的政治干预。据考,雍正斥之为魔的法藏一系,“门多忠义,亦易为不喜者生嗔”。雍正对此自然是痛心疾首而又讳莫如深。借谈禅清除异己,虽不能说是名正言顺,但在明末志节之士逃禅避祸,禅风弥满朝野的前清社会,也算是一种教人缄口无言的方式。对此不必详述。
注1:文章内容来自《中国宗教哲学史》
第九章 清代近世的宗教哲学——儒教哲学改造和佛教哲学研究 第一节 雍正与禅学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文明交流互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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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雍正与禅学发布于2021-05-09 08:2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