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法融的作品
牛頭禪仰推法融為初祖,法融的禪學,代表了牛頭禪的早期形態。法融是宣講經論,兼有著作的禪者。道宣曾「覽其指要,聊一觀之都融,融實斯融,斯言是矣」(大正五〇.六〇五中)。道宣雖讚譽他的融通,卻沒有明說是什麼作品。到佛窟遺則,才「集融祖師文三卷」(大正五〇.七六八下),那已經是八世紀末了。永明延壽(九〇四——九七五)得法及弘法於臺州(天臺山),明州(雪竇山),杭州(靈隱寺、永明寺),這是牛頭宗當年的化區,所以在他的《宗鏡錄》,《萬善同歸集》等,一再引用了法融的著作與言論。參照日僧(九世紀)從溫州、臺州、明州、越州取去的書目,注明「牛頭」的,主要有《絕觀論》,《信心銘》,《淨名經私記》,《華嚴經私記》,《法華經名相》。
《絕觀論》:宗密(七八〇——八四一)《圓覺經大疏鈔》卷一一上說:「牛頭融大師有絕觀論」(續一四.四五三(卍新續九.七〇七下))。延壽《宗鏡錄》卷九七,引「牛頭融大師絕觀論」(大正四八.九四一上——中)。《絕觀論》為牛頭法融所作,是當時的一致傳說。唐貞元二十一年(八〇五),日僧來唐取回的《傳教大師越州錄》中,就有《絕觀論》一卷。到近代,《絕觀論》在燉煌發見了,除北京國立圖書館本,石井光雄藏本外,伯希和所得的,就有三本,編號為二〇七四,二七三二,二八八五。國立圖書館本,內題「觀行法,為有緣無名上士集」。鈴木大拙解說為:「觀行法,無名上士集」。認為無名是神會弟子洛陽無名,推論為屬於神會系統。後來,見二七三二號本,末題《達摩和尚絕觀論》,而此論與(斯坦因五六一九號)燉煌本《達摩和尚無心論》,為姊妹作,因而推論為從達摩到慧能時代的禪要。然《絕觀論》發端說:「夫大道沖虛幽寂,不可以心會,不可以言宣,今者假立二人共談」。假立師資二人——弟子為「緣門」,老師是「入理」,全書為問答體裁。在一百零七番問答後,這樣說:「不知先生向來問答,名誰何法……汝欲流通於世,寄問假名,請若收蹤,故言絕觀論也」。《絕觀論》是論名。假設師弟二人——緣門與入理的問答,所以也有題作「入理緣門」或「緣門論」的。二七三二號本卷首作:入理緣門一卷 (麁是問頭緣門起決,注是答語入理除疑) 是名絕觀論「麁是問頭緣門起決,注是答語入理除疑」,這是緣門與入理的解說。國立圖書館本的「為有緣無名上士集」,應該是入理與緣門的又一解說。以有緣解說緣門,無名解說入理。緣門與入理,假設為師資二人,有緣與無名,也就稱為上士了。漠視「有緣」二字,而以無名為洛陽無名,是不妥當的。禪者的作品,傳出而沒有標明作者名字,在達摩禪的盛行中,有些就被加上「達摩和尚」、「達摩大師」字樣。如《南天竺菩提達摩禪師觀門》,《達摩大師破相論》,《達摩大師信心銘》等,這都不能據達摩字樣,而推定為達摩禪法的。關口真大《達摩大師之研究》,證明了《宗鏡錄》的融大師說,與《絕觀論》中的十一個問答相合。《祖堂集》(九五二)牛頭法融傳,也有六項問答與《絕觀論》相合(九九——一〇二)。所以《絕觀論》是法融所作,是無可懷疑的。《宗鏡錄》卷九七引《絕觀論》,而為燉煌本《絕觀論》所沒有,那只是《絕觀論》在流傳中的變化,有不同的本子罷了!
《信心銘》與《心銘》:《傳燈錄》卷三〇,有〈三祖僧璨大師信心銘〉、〈牛頭山初祖法融禪師心銘〉二篇(大正五一.四五七上——四五八上)。《信心銘》,傳說三祖僧璨所作,《百丈廣錄》(百丈為七四九——八一四)已明白說到。僧璨的事跡不明,直到《曆代法寶記》與《寶林傳》,都還沒有說僧璨造《信心銘》。後代依百丈傳說,都以為是僧璨所作的。《宗鏡錄》——延壽依當時當地的傳說,「心銘」也是稱為《信心銘》,而是看作法融所造的,如說:「融大師信心銘云:欲得心淨,無心用功」(大正四八.四九六中)。「融大師信心銘云:惺惺了知,見網轉彌。寂寂無見,闇室不移。惺惺無妄,寂寂寥(燈錄作「明」)亮。寶印真宗(燈錄作「萬象常真」),森羅一相」(大正四八.六三七上)。「信心銘云:前際如空,知處悉(燈錄作「迷」)宗。分明照境,隨照冥蒙。一心有滯,萬(燈錄作「諸」)法不通。去來自爾,不用(燈錄作「胡假」)推窮」(大正四八.四四四中)。「信心銘云:縱橫無照,最為微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大正四八.四六三上)。明說是「信心銘」,或「融大師信心銘」,而實是《心銘》。當然,延壽引用《信心銘》,而確是《信心銘》的,也有六則。現存的《心銘》與《信心銘》,可說是姊妹篇。思想相近,所說的問題相近,類似的句子也不少;《信心銘》要精練些。依延壽——江東所傳,《信心銘》有不同的二本(即今《心銘》與《信心銘》),但都是牛頭法融作的。這可能《心銘》是初傳本,《信心銘》是(後人)精治本。以《信心銘》為三祖僧璨所作,只是江西方面洪州宗的傳說。
《宗鏡錄》引用了《淨名經私記》(七則),《華嚴經私記》(六則),《法華名相》(一則)。牛頭而講經的,似乎只是法融,後來者都偏重於禪,所以注明「牛頭」的,不是法融著作,就是學者所記而傳下來的。《絕觀論》,《信心銘》等,代表了牛頭禪(法融)的早期思想。
牛頭禪的根本思想
《絕觀論》(及《無心論》),《心銘》(及《信心銘》)所代表的牛頭禪學,與達摩禪系的東山系,原是明顯相對立的。法融卒於顯慶二年(六五七),比道信遲六年。達摩禪從「二入四行」的「安心」,及傳說的「安心法門」,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以來,一貫以「安心方便」著名。而道信從「念佛心是佛」,樹立了「即心是佛」,「心淨成佛」,更顯出《楞伽》佛語心(後人說「佛語心為宗」)的特色。對於這,牛頭禪採取了獨特的立場,如《絕觀論》(第一問答)說:「問曰:云何名心云何安心」「答曰:汝不須立心,亦不須強安,可謂安矣」!只此開宗明義,便顯出了牛頭與東山的顯著對立。牛頭禪獨到的立場,試從《絕觀論》的不同傳本比較去著手。延壽《宗鏡錄》卷九七(大正四八.九四一上)說:「牛頭融大師絕觀論:問云:何者是心答:六根所觀,並悉是心。問:心若為答:心寂滅」。「問:何者為體答:心為體。問:何者為宗答:心為宗。問:何者為本答:心為本」。「問:若為是定慧雙遊云:心性寂滅為定,常解寂滅為慧。問:何者是智云:境起解是智。何者是境云:自身心性為境。問:何者是舒云:照用為舒。何者為卷云:心寂滅無去來為卷。舒則彌遊法界,卷則定(疑是「蹤」字)跡難尋。問:何者是法界云:邊表不可得,名為法界」。《宗鏡錄》所引的《絕觀論》文,燉煌本是沒有的,但這決非另一部論,而只是在長期流傳中,有了變化而成不同的本子。如上所引的,可稱之為甲本。此外,延壽就引用了意義相關的不同本子——乙本與丙本。燉煌出土或作《達摩大師絕觀論》的,又是一本,稱為丁本。今比對後三本如下:……
這四種本子,甲為一類,乙為一類,丙與丁為一類。丙本與丁本,但明「道本」與「法用」。乙本卻說為「法體」與「法用」。丙本與丁本,但明「本」與「用」,乙本卻分為二類:「宗」與「本」,「體」與「用」,而說以「心為宗」,「心為本」。甲本作「心為體」,「心為宗」,「心為本」。從「道本」,「法本」而「心本」,是演變的過程。《壇經》說:「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念為宗」。體,宗,本——三者並舉,是《壇經》的特色。甲本舉三者而以一「心」來統攝,顯然是參考了《壇經》,與「即心是佛」的思想相融合。從法融的思想來看,是以「道為本」的;丙本與丁本,更近於牛頭舊有的思想。
「空為道本」,「無心合道」,可作為牛頭禪的標幟,代表法融的禪學。「道」,在中國文化中,是一最重要的術語,為各家所共用。而老莊的形而上學,更以「道」為本(體),闡述現象界的原理,與人類應遵循的自然律。佛法傳到中國來,譯為中國文字,原是不能避免中國文字,像「道」(儘管含義不完全相合)那一類名詞的。佛法而譯為「道」的,有二:一、「菩提」,原義為「覺」,古譯為「道」,所以稱菩提場為「道場」,成菩提為「成道」,發菩提心為「發道心」,無上菩提為「無上道」等。二、末伽,這是道路的「道」,修行的方法與歷程,如「八正道」,「方便道」,「易行道」,「見道」(悟理階段),「修道」(修行階段),「無學道」(究竟圓成階段)等。古代又稱比丘為「道士」(那時道徒是稱為「方士」的),比丘自稱為「貧道」,僧俗為「道俗」等。為了避免與老莊的「道」混淆不分,鳩摩羅什已譯菩提為「覺」,但也有順古而譯為「道」的(菩提流支、真諦等,譯語才更嚴格)。在大乘法法性空,法法本淨的勝義中,菩提(道)也被形容為寂滅,不二,不生不滅,與老莊的「道」更接近些。所以在中國佛法中,「大道」,「至道」,「入道」——這一類名詞,始終流傳著,特別是江東,清談玄學盛行的地方。
佛法到魏晉而盛行,主要為法法本性空寂的大乘般若學。般若空義的闡揚,是與「以無為道本」的玄學相互呼應的。慧遠及羅什門下(如僧肇作〈物不遷論〉等),每引用老莊以說明佛法,有利於佛法的闡明,但也種下了佛道混淆的種子。般若是觀慧的實踐,是直從自身的現實出發,離執而悟入空性的,成菩薩行以趣入佛道的。空,從「因緣所生法」,極無自性去解入。緣有(幻有)即性空,也可說即事而真,但沒有說以性空為本源,從性空而生萬有的。這與「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晉書.王衍傳》);從無而生成萬化,從萬化本源的「道」(無)去闡明一切——形而上的玄學,是並不相同的。傳為僧肇所作〈涅槃無名論〉,不從修證契入的立場,說明涅槃的有餘與無餘,而從涅槃自身去說明有餘與無餘,多少有了形而上學的傾向。在南朝佛教的發展中,玄學或多或少的影響佛教,特別是在家佛學者。三論宗還大致保持了「佛法以因緣為大宗」的立場;天臺宗的「性具說」,多一層從上而下的玄學色彩。上面的陳述,只是想說明一點:《絕觀論》以「大道沖虛幽寂」開端,立「虛空為道本」,牛頭禪與南朝玄學的關係,是異常密切的。
「虛空為道本」——玄學化的牛頭禪的形成,也是多種因緣所成的:一、義學盛行的南朝,即使受到玄學的多少影響,而總還能保持佛法的特質。從陳亡(五八九)到貞觀十七年(六四三),法融成立禪室,義學的漸衰,已有半個世紀了。義學不明,佛法容易與世間學說相混雜。二、南朝佛教有反「唯心」的傳統:如真諦在嶺南譯出大量的唯心論書,卻不能在南朝流通,如《續僧傳》卷一〈拘那羅陀傳〉(大正五〇.四三〇中)說:「楊輦碩望,恐奪時榮,乃奏曰:嶺表所譯眾部,多明無塵唯識,言乖治術,有蔽國風。不隸諸華,可流荒服。帝然之,故南海新文,有藏陳世」。貶抑「無塵唯識」的楊都碩望,是當時的顯學三論宗。般若三論是心境(塵)平等,一切如幻,一切性空的,與有心無境說不同(嘉祥作《百論疏》,才會通無塵唯識)。天臺宗教人「觀心」,但在教學上,是「一色一香,無非中道」的心色平等論。達摩禪系以「安心」為方便,說「即心是佛」。法融立:「虛空為道本」,「不須立心,亦不強安」的禪門,明顯的延續了南方反唯心的傳統。三、《續僧傳》卷二〇(附編)〈法融傳〉(大正五〇.六〇三下—六〇四中)說:「年十九,翰林墳典,探索將盡」。「丹陽南牛頭山佛窟寺,……有七藏經畫:一、佛經,二、道書,三、佛經史,四、俗經史,五、醫方圖符。……內外尋閱,不謝昏曉,因循八年,抄略粗畢」。法融遍讀內外典籍,是一位精研般若而又博涉「道書」的學者。多讀道書,也就不覺的深受其影響了!
「虛空為道本」:這裡的「虛空」,是(性)空、空性、空寂、寂滅的別名,如經說:「如來法身畢竟寂寞猶如虛空」。「道」,原是玄學的主題,是不落於名言、心思的。凡言說所及的,心思所及的一切相對(佛法中稱為「二」)法,都不等於道,道是超越一切而不可思議的。玄學說道「以無為本」,在佛法,應該說:「虛空為道本」。法融引玄學的「道」於佛法中,以道為佛法根本,契悟覺證的內容。法融從道來看一切,從眾生來說,如《宗鏡錄》卷九(大正四八.四六三中)說:「牛頭初祖云:夫道者,若一人得之,道即不遍。若眾人得之,道即有窮。若各各有之,道即有數。若總共有之,方便即空。若修行得之,造作非真。若本自有之,萬行虛設。何以故離一切限量分別故」。道是離一切限量,離一切分別的。所以不能說為一人所得,為大家所分得。不能說各得一分,也不能說各得全體。從眾生成佛說,不是新熏的,也不是本有的,因為這些都是限量分別邊事。道本(本體、本原)只是空寂,是不二。(《宗鏡錄》引文,出《絕觀論》一六.一七問答)。從道來說無情,那就是「無情有佛性」,「無情成佛」了,如《淨名經私記》(大正四八.五五二中)說:「體遍虛空,同於法界、畜生、蟻子、有情、無情,皆是佛子」。《絕觀論》說:(三三)「於是緣門復起問曰:道者獨在於形器(一本作「靈」)之中耶亦在草木之中耶入理曰:道無所不遍也」。(三四)「問曰:道若遍者,何故煞人有罪,煞草木無罪答曰:夫言罪不罪,皆是就情約事,非正道也。但為世人不達道理,妄立我身,煞即有心。心結於業,即云罪也。草木無情,本來合道,理無我故,煞者不計,即不論罪與非罪。夫無我合道者,視形如草木,被斫如樹林。故文殊執劒於瞿曇,鴦掘持刀於釋氏,此皆合道,同證不生,了知幻化虛無,故即不論罪與非罪」。(三五)「問曰:若草木久來合道,經中何故不記草木成佛,偏記人也答曰:非獨記人,亦記草木。經云:於一微塵中具含一切法。又云:一切法亦如也,一切眾生亦如也。如,無二無差別」。「道無所不遍」,道是沒有有情、無情差別的,也沒有有罪與無罪的差別。約凡夫情事,所以說有罪業,有生死。這裡面,有不少語病:如凡夫不合道,而「草木無情本來合道」。有些人還不得受記,而草木卻受記,這未免人而不如草木了。「道遍無情」,「無情成佛」,是牛頭禪的特色,這正是醞釀成熟於南朝學統中的問題。三論宗嘉祥吉藏(五四八——六二二)撰《大乘玄論》,在卷三「佛性」章中(大正四五.四〇中——下)說:「理外既無眾生,亦無佛性。……不但眾生有佛性,草木亦有佛性;此是對理外無佛性,以辨理內有佛性也。……若眾生成佛時,一切草木亦得成佛,故經云:一切法皆如也」。吉藏的同門均正,撰《四論玄義》,在卷八中,明理內草木有佛性,也與吉藏所說相合。問者說:「眾生無佛性,草木有佛性,昔來未曾聞」,這大概是興皇朗以來的新說。天臺智顗,沒有明文。但湛然(七一一——七八二)《止觀輔行傳弘決》(卷一之二),依智顗「一色一香,無非中道」,而約十義明無情有佛性(這一思想,後來為中國佛教——臺、賢、禪、密所通用)。這可見牛頭禪的「無情有性」、「無情成佛」、(「無情說法」),是繼承三論與天臺的成說,為「大道不二」的結論。然在曹溪門下,是不贊同這一見解的,如慧能弟子神會,答牛頭山袁禪師問(《神會集》一三九)說:「豈將青青翠竹同功德法身,鬱鬱黃花等般若之智若言青竹黃花同法身般若,如來於何經中為青竹黃花授菩提記若將青竹黃花同法身般若者,此即是外道說。何以故為涅槃經云:無佛性者,所謂(原作「為」)無情物是」。南嶽門下道一(俗稱馬祖)弟子慧海(大正五一.二四七下)說:「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喫筍,應總喫法身也。如此之言,寧堪齒錄」!道一大弟子百丈所說,見於《古尊宿語錄》卷一(續一一八.八六(卍新續六八.九中)),如說:「無情有佛性,祗是無其情繫,故名無情,不同木石、太虛、黃花、翠竹之無情,將為有佛性。若言有者,何故經中不見(草木)受記而得成佛者」!「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是(源出三論宗)牛頭禪的成語。傳為僧肇說(《祖堂集》一五歸宗章),道生說(《祖庭事苑》卷五),都不過遠推古人而已。牛頭禪的這一見地,為曹溪下的神會、懷海、慧海所反對。唯一例外的,是傳說為慧能弟子的南陽慧忠(約六七六——七七五)。《傳燈錄》卷二八所載「南陽慧忠國師語」,主張「無情有佛性」,「無情說法」(大正五一.四三八上)。慧忠是「越州諸暨人」(今浙江諸暨縣),也許深受江東佛法的熏陶而不自覺吧!後來拈起「無情說法」公案而悟入的洞山良价,也是浙江會稽人。區域文化的熏染,確是很有關係的。東山宗說「佛語心為宗」,「即心是佛」,是從有情自身出發,以心性為本,立場是人生論的。牛頭宗說「道本」,泛從一切本源說,是宇宙論的。東山與牛頭的對立,在這些上,極為明白。道本虛空,是不可以言詮,不可以心思的。這樣的大道,要怎樣才能悟入呢宗密稱之為「泯絕無寄」;體道的法要,是「本無事而忘情」。如《師資承襲圖》(續一一〇.四三六(卍新續六三.三三下))說:「牛頭宗意者,體諸法如夢,本來無事,心境本寂,非今始空。迷之為有,即見榮枯貴賤等事。事跡既有,相違相順,故生愛惡等情,情生則諸苦所繫。夢作夢受,何損何益有此能了之智,亦如夢心;乃至設有一法過於涅槃,亦如夢如幻。既達本來無事,理宜喪己忘情。情忘即絕苦因,方度一切苦厄,此以忘情為修也」。《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一(大正四八.四〇二下),《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續一四.二七九(卍新續九.五三四下)),都有牛頭宗意,可以參考。宗密說:「融禪師者,道性高簡,神慧聰利。先因多年窮究般若之教,已悟諸法本空,迷情妄執」。這是很正確的!世間出世間法,一切都如幻如夢,本性空寂,是《般若經》所說的。本來空寂,迷執了就有這有那,這如幻、夢、鏡像一樣(《般若經》有十喻)。如《淨名私記》說:「如人夜夢種種所見,比至覺時,總無一物。今亦爾,虛妄夢中言有萬法,若悟其性,畢竟無一物可得」(大正四八.五六四下)。這樣的本來無一物,要怎樣才能與道契合呢!宗密說:牛頭宗以「喪我忘情」為修。法融是以「無心用功」為方便,也就是「無心合道」的,如《宗鏡錄》卷四五(大正四八.六八一中)說:「融大師云:鏡像本無心,說鏡像無心,從無心中說無心。人說(「說」應是衍字)有心,說人無心,從有心中說無心。有心中說無心,是末觀,無心中說無心,是本觀。眾生計有身心,說鏡像破身心。眾生著鏡像,說畢竟空破鏡像。若知鏡像畢竟空,即身心畢竟空。假名畢竟空,亦無畢竟空。若身心本無,佛道亦本無,一切法亦本無,本無亦本無。若知本無亦假名,假名佛道。佛道非天生,亦不從地出,直(一作「但」)是空心性,照世間如日」。
這是「無心」的好解說。這一段,是依《智度論》以「易解空」喻「難解空」而來的。無心而達一切法本無,就是合道,所以《絕觀論》說:「無心即無物,無物即天真,天真即大道」(第五問答)。「道」(菩提),「但是空心性,照世間如日」,如日照晴空一般;畢竟空寂中,無微不顯,所以《心銘》說:「一切莫顧,安心無處,無處安心,虛明自露」。
一切法差別相,只是心有所得。不但世間法,就是出世法,如有一毫相可得,「存法作解,還是生死業」(大正四八.五六四下)。所以初學者坐禪攝心,修觀,從「道」來說,都是有所得的,不能與道相契合的。《心銘》就這樣的標義(無智無得,無修無證)說:「心性不生,何須知見本無一法,誰論熏鍊」假使要「合道」,那就是「無心」,可說是無方法的方法。如說:「分明照境,隨照冥蒙(觀不得)。……將心守靜,猶未離病(攝心不得)。……菩提(道)本有,不須用求。煩惱本無,不須用除(不用求,不用除)。靈知自照,萬法歸如。無歸無受,絕觀忘守」。「絕觀忘守」,才能合道,所以入道的要門是:「一切莫顧,安心無處;無處安心,虛明自露」。「欲得淨心,無心用功。縱橫無照,最為微妙!知法無知,無知知要」。「但是法空心,照世間如日」,是悟證的境地。古人作方便的說明,就是:「以無心之妙慧,契無相之虛宗」。「般若無知,實相無相」。「定慧不二」;「般若方便不二」。《心銘》以為:在「靈知」、「妙智」中,「慧日寂寂,定光明明,照無相苑,朗涅槃城」。「惺惺無妄,寂寂明亮,萬象常真,森羅一相」。「森羅一相」,就是《絕觀論》的「森羅為法用」。這是在無二寂滅中,契入不思議無礙境界。《心銘》只是說:「三世諸佛,皆乘此宗。此宗毫末,沙界含容」。《信心銘》對此說得更明顯些:「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延促,一念萬年。無在不在,十方目前。極小同大,忘絕境界,極大同小,不見邊表。有即是無,無即是有。若不如此,必不須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但能如是,何慮不畢」。無住,無著,無欲,無所執,無所得,無分別,這些都是佛法所常說的(小乘經也不例外)。佛法說因修得證:第一義不可安立,無修無證,無聖無凡,而世俗諦——緣起如幻(唯心者依心安立)中,一切都是成立的。所以佛法方便,是「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第一義皆因言說」:依言說得無言說,依分別入無分別,由觀慧而達境智並冥,由心境而達不能(心)不所(境)。這樣,才能理會「聞思修」在佛法中的必要意義。牛頭禪的「無心合道」,「無心用功」,是從道體來說的。以為道是超越於心物,非心境相對所能契合的。不能發現分別觀察的必要意義,不能以分別觀察為善巧方便,但見心識分別的執障,於是「無心合道」,「無心用功」——發展出一種無方便的方便。其實,這是受了莊子影響的。莊子說:玄珠(喻道體),知識與能力所不能得,卻為罔象所得。玄學化的牛頭禪,以「喪我忘情為修」。由此而來的,如《絕觀論》(第四五問答)說:「高臥放任,不作一個物,名為行道。不見一個物,名為見道。不知一個物,名為修道。不行一個物,名為行道」。發展所成的,南嶽、青原下的中國禪宗,與印度禪是不同的。印度禪,即使是達摩禪,還是以「安心」為方便,定慧為方便。印度禪蛻變為中國禪宗——中華禪,胡適以為是神會。其實,不但不是神會,也不是慧能。中華禪的根源,中華禪的建立者,是牛頭。應該說,是「東夏之達摩」——法融。~《中国禅宗史·牛頭宗之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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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牛頭法融的禪學发布于2021-05-09 08:39: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