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三大行书赏析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书法是我国具有悠久历史的传统艺术，在三千多年的书法发展历史中，历数一件件名家杰作，作品中所凝聚着的文化意味的雅俗、文化含量的多寡至关重要。历数魏晋以来行书名帖，除转抄前人诗文者外，不管长短雅俗，若论内容完整、主题鲜明集中且能见诸作者心性者，似乎首推《兰亭序》《祭侄文稿》《黄州寒食帖》三件作品。这三幅字，全部都是草稿，均为书写者情感最强烈时，挥墨而成的笔迹，最终，三幅草稿都成了绝世珍宝。英雄无觅，奇书共赏。

王羲之《兰亭序》

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是书圣王羲之的代表作品。他出生于魏晋名门琅琊王氏，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指的就是东晋的两大贵族王导和谢安。33岁时，王羲之在一次文人雅集中写出了绝世作品《兰亭序》。永和九年农历三月三日，王羲之同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来到绍兴兰亭，这一天按照习俗人们都到水边嬉游，感受春意，有洗去秽气的寓意。等清洗干净了，大家坐在小溪边玩文字游戏，把酒杯放到水里，让它自由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得作诗，憋不出来就得喝酒。

随着酒杯一次又一次地从上面往下漂，被罚酒的人越来越多，诗作也是越来越多，当有三十几篇诗作出现的时候，有人提议把这些诗作汇集起来，出一本诗集。出诗集当然要有序文，谁来写？大家想来想去都推荐王内史，王羲之见推辞不掉，就借着酒兴，带着几分醉意一挥而就，草成《兰亭序》。第二天，王羲之又重写几篇，都达不到这种境界，于是他感叹说当时一定有神仙相帮，否则我真写不出来！王羲之《兰亭序》文、墨、人相融合一，堪称千古典范。潇洒中有沉着，妩媚里含刚毅，儒风披拂其表而艺道充盈其心，看似绚烂浮华，实则淡然出尘。既然历朝历代有那么多的好事者喜欢为英雄排座次，若非要排个第一，舍此又该其谁？

从小，我们常常被教育“字如其人”，于是我们就临摹各种字帖，希望能够写出端正的字体。其实，艺术难的不是技巧，而是心境上的不再卖弄。很多时候，如果我们不能了解写字人的心境，那么临摹出来的字再像也只是技巧上的提升。

一件作品，只有能真实传达出自己心境的时候，我们才能最大限度地感觉到它的美。《兰亭序》活动的时令性质环境，场面的铺排渲染，雅集者的地位素质风度，可算得是得天独厚、壮观宏阔，艺术性极强。有这样的“行为基座”作开场锣鼓，正所谓“未成曲调先有情”。轮到书圣上场作序时，酒酣诗浓，清湍流花，仰观俯察之际，难免触景生情，遂吟啸古今，把酒问天，叹人生之无常，成生命之追问。千百年来，与其说无数文人墨客痴迷王羲之笔精墨妙的雅韵流风，倒不如说是骚客士子唏嘘人生梦想自由，在这里恰好找到了那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理想家园和心灵皈依。这篇序长期被选入高中课本，据说原迹在唐太宗死时作为殉葬品永绝于世。

颜真卿《祭侄文稿》

排名第二的是《祭侄文稿》，是颜真卿50岁时为祭奠就义于安史之乱的侄子颜季明所作。唐天宝十四年即公元755年，安禄山谋反，平原太守颜真卿联络其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讨伐叛军。次年正月，叛军史思明部攻陷常山，颜杲卿及其少子颜季明被捕，并先后遇害，颜氏一门被害30余口。唐肃宗乾元元年即公元758年，颜真卿命人到河北寻访季明的首骨携归，挥泪写下这篇流芳千古的祭文。

《祭侄文稿》是国恨家仇、杀伐间隙声泪俱下的控诉与谴责。为什么这篇歪歪扭扭涂涂改改的文字，竟然被历代文人称为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中每个字都融入了书画家最真实自然的情感。行气随感情起伏不断调整，笔下没有顾及工拙，随处有圆点涂改，让人强烈地感受到耿直的颜真卿感情的起伏变化。开头几行，字的大小变化不大，节奏缓慢，字势沉着。这是痛定思痛、悲愤郁结的沉吟。

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第二行被圈掉的部分。为什么将“从父”两个字涂掉，改成“第十三叔”？要知道，我们往往脱口而出的话，才是我们的真话，后面涂改的部分，是我们想要更庄重的修饰。你可以看到颜真卿脱口而出的话是“从父”。

可见，他非常疼爱他的这个侄子，虽然在古代，“从父”就是“叔叔”的意思，但是从字面上，从父的感觉比叔叔要亲近得多。在颜真卿眼里，这个侄子就像自己的儿子，他在后面也讲到，在他们下一辈中，最有才华人品最好的就是颜季明，他特别心疼这个侄子。从第八行开始，随着感情的激发，字的轻重大小错综而出，字行也开始倾斜，并有大面积涂改，颜真卿仿佛进入情感的旋涡之中，笔势连绵，有如老泪滂沱，不能自已。

到第十四行的“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时，对奸臣的义愤，对乱贼的仇恨，对亲人的哀伤，百感交集，一齐迸发于胸间。这说明了颜真卿写此稿时的唯一原则就是一任感情的倾泻，而不复较其书体是真，是行，是草，笔下几乎“书不成字”了，因而达到了合情即合理的艺术境界，充满了对安禄山叛军的刻骨仇恨和对贤侄、亲人们的无限思念及深切哀悼。

我们不一定能理解颜真卿在那个时代的感情，但亲情这种东西，穿越千年却从未改变过，如果你也曾体会过类似的痛楚，就能读懂颜真卿。情到浓处方为真。《祭侄文稿》原迹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苏轼《寒食帖》

苏轼的文章写得一等一的好，20岁就声震朝野，连皇帝看了都说他是稀世奇才！但他却不懂得收敛自己，后因为“乌台诗案”被关了监狱。黄州之贬，使这个天真的苏轼，变成了老练的东坡。

“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是苏轼在人生最落寞的时候写的，是去国怀乡蹉跎坎坷途中的无奈叹息，俗话说“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人人都可从这里反躬自省感同身受，一下子拉近与苏东坡的距离。45岁这一年，苏轼仕途不顺，被贬黄州，生活上拮据无靠，团练副使仅是个八品小官，俸禄微薄，生活窘迫，不足以养家。《寒食帖》是他谪居第三年的一个寒食节，刚好遇到雨天，连月不停的雨季，海棠先是盛开，又在血雨腥风中凋败，如脂如雪的海棠，最终却飞落泥沼。窗外的乌鸦叼着钱飞过，仿佛迷失很久的灵魂，已找不到归宿。冰冷的炉灶，潮湿的芦苇，郁结的愁绪，似穷途末路。苏轼心中顿生悲凉，于是，提笔写了这首诗：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字字凄凉，《寒食帖》写得可谓炉火纯青，情感波澜起伏，特别是“哭途穷”这三个字，字形猛然放大，突兀地出现在读者面前，产生令人心惊胆战的视觉冲击力。回观《寒食帖》，不懂苏东坡字的人会觉得这种字很容易写，可是黄庭坚就说这种字简直美得不得了，因为它是率性而为，自然而不做作，如果东坡居士没有经历如此磨难，就不会创造出情感饱满的作品。所以它是最难的，难的不是技巧，而是难在心境上不再卖弄。

清咸丰十年即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寒食帖》险遭焚毁，旋即流落民间，为冯展云所得，冯死后为盛伯羲密藏，盛死后被完颜朴孙购得，曾于1917年在北京书画展览会上展出过，受到书画收藏界的密切关注。1918年转传到颜韵伯手中。当年12月19日为苏轼生日，颜韵伯作跋记录此事本末。1922年，颜韵伯游览日本东京时，将《寒食帖》高价出售给日本收藏家菊池惺堂。1923年9月，日本东京大地震，菊池家遭灾，所藏古代名人字画几乎被毁一空，当时，菊池惺堂冒着生命危险，从烈火中将《寒食帖》抢救出来，一时传为佳话。震灾之后，菊池惺堂将《寒食帖》寄藏于友人内藤虎斋中半年有余。1924年4月，内藤虎应菊池惺堂之请，作跋以记《寒食帖》从中国辗转藏至日本之大概情形。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东京屡遭美国空军轰炸，《寒食帖》幸而无恙。

《寒食帖》流失海外，一直使华夏子孙耿耿于怀。第二次世界大战刚一结束，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王世杰私嘱友人在日本访觅《寒食帖》，当知下落后，即以重金购回，并题跋于帖后，略述其流失日本以及从日本回归中国的大致过程，千年国宝赖王世杰先生之力回归中国，至今仍珍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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