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多难兴邦的悲壮之歌
——沈鹏自书诗《汶川》行书中堂赏析
蒋力馀
汶 川
沈 鹏
有一条公路震不断。
有一顶拱桥震不垮。
有一架电塔震不倒。
有一座大厦震不弯。
有一列火车震不翻。
有一派河流震不坏。
有一群山脉震不开。
汶川中心的地震波,
震动人们心底的脉冲,
激动亿万援助的双手,
合成心连心的板块。
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从血火中崛起。
2008年5月16日
汶川是中国人民心中永远的痛,那伤心惨目的情景不堪回首:地动山摇,雨暴风狂,山谷成湖,城郭丘墟,数万生命,化为乌有。在那举国同悲的日子里,全世界有良知的人们无不系心汶川,在肝肠摧折之余,每为搜救中出现的生命奇迹而惊喜不已。有大爱的民族才是有希望的民族,有大爱的艺术家才是人民的艺术家。地震发生之后,艺术界的系列义举深深震撼国人的心。常年抱病、耄耋高龄的沈鹏先生情牵汶川,积极捐献,数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地震之后的第四天,创作了《汶川》(题目为笔者所加,艺品见于《三馀笺韵》,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这首新诗,表达对灾区人民的深切系念,讴歌我们民族的巨大凝聚力,颂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表达多难兴邦的强烈愿望。沈老为著名书家,这首新诗以行书中堂的形式表达,诗书为一,辞翰双美,既震人心魄,又新人耳目。
汶川地震于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4秒发生,持续时间2分钟,之后发生余震数百次。震中位置为四川省汶川县映秀镇,震级为里氏8级,最大烈度为11度,震源深度为10千米~20千米,地震类型为逆冲、右旋、挤压型断层地震。地震所及,包括震中50km范围内的县城和200km范围内的大中城市。全国除黑龙江、吉林、新疆外均有不同程度的震感,其中以陕甘川三省震情最为严重,甚至泰国首都曼谷,越南首都河内,菲律宾、日本等地均有震感。汶川地震伤亡惨重,据民政部报告,截至2008年9月25日12时,确认有69227人遇难,374643人受伤,17923人失踪。面对如此严重之灾情,胡锦涛、温家宝等中央领导同志亲临一线指挥救灾,全国各族人民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以军队为主,全民支援,取得了抗震救灾的辉煌成就,不到四年时间又出现了一个崭新的汶川。汶川救灾真正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今天我们品读沈老的新诗《汶川》,感慨甚多。
沈老是书法大家,首先是著名学者、诗人。沈老创作的诗,大多是精致典雅的格律诗,而《汶川》是笔者至今读到沈老唯一的无韵新诗。沈老的诗歌创作,以情真胜,以意美胜,以朴素胜,他的诗词大多清逸、瑰奇、淡远、典雅,而这首无韵新诗仿佛冲破了一切形式的束缚,直抒胸臆,气势沉雄,意象苍郁,意境悲壮,我们仿佛看到诗人的悲慨之情像烈焰一般喷发,但又不失理性的制约,读来极具震撼力与感染力。全诗十三行,大致可分三个层次。1-7行为第一层:震余所见,劫灰尚存。按常规思维来写,震后所见应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但诗人没有这样写,而是从反向着笔,描写地震之后的“劫灰”:没有震坏的道路、桥梁、电塔、大厦、火车、河流、山脉等。这种反向描写的手法应受杜甫的影响,试读《春夜喜雨》首联:“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甫描写战乱之后所见景象,唯有青山依旧,河水安流,城中寓目,草木欣荣,其破坏程度可想而知。这种写法是特殊的反衬,大致与《诗经》中以乐景写哀的手法有较多的联系。诗作起笔没有议论,没有叙述,而直接以描写入题,有如电影的特写镜头,展现一幅幅情景,让我们置身汶川,受灾情形历历如见。这种写法的深意大致有三:其一,强烈地震已造成全方位的破坏;其二,“劫灰”尚存,说明人类仍有较强的抗击特大自然灾难的能力;其三,以系列描写构成意象群,象征英勇无惧的汶川人民,象征我们民族铁铸钢浇般的坚定意志。
诗作的8-11行为第二层:万众抗灾,多难兴邦。温家宝总理到灾区为学生上课,写了四个字:“多难兴邦”。中华民族英勇顽强,民族的伟大复兴,往往与各种灾难作斗争有密切的联系。诗作采用拈连、对比、比喻等手法,营构典型性的诗歌意象,赞美我们民族的大爱之心、协作精神、不屈意志。8级地震,震中高达11级,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它震坏了山川,震垮了房屋,震毁了生命,但是还有震不垮震不坏的东西,那就是我们民族的凝聚力!“合成心连心的板块”,这是多么形象的比喻!地球的板块是由岩石泥土构成的,板块之间的撞击,释放的能量产生巨大的破坏力,而我们民族无形的精神板块是由千千万万人的大爱之心构成的,坚如铁,硬如钢,释放的能量足以抗击地震波。无数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在党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国家在救灾、对付意外事件的发生等方面,这种快速性、机动性、有效性是任何国家无法可比的。从山西平陆民工食物中毒的救助到唐山地震、抗洪抢险的支援等系列事件中看出,我们民族有巨大的凝聚力,真正做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最后两行为第三层:火中更生,昂然崛起。诗人对灾后重建充满期待,坚信不久的将来一个崭新的汶川在西南大地崛起。诗作巧妙设喻,以“血火”比喻遭受严重破坏的灾区,以“巨人”比喻即将出现的崭新汶川,准确生动,鼓舞人心。的确,大自然是无情的,残酷的,受灾最为严重的汶川映秀镇,当时一片血火,仿佛吞灭了一切,惨状依稀在目:地面撕裂,房屋倒塌,生命荡然。但是,奇迹是可以创造的,无数个体凝聚为一就成“巨人”,就有抗击灾害、战胜妖魔的巨大力量,地震之后,全国人民援助灾区,开发性救灾,今日汶川,一派生机,诗人的预见已成现实。
《汶川》一诗气势沉雄,意境苍郁,通过象征性的描写,仿佛带我们走进山崩地裂、满目疮痍的地震灾区,在撕肝裂胆、泪湿衣襟之余,振作起来,投入抗震救灾的战斗之中。诗作表达了多难兴邦的强烈愿望,赞美我们时代团结协作的优良传统,讴歌我们民族的凝聚力与不屈精神。此诗最大特色是以意象群来遣意抒情,表现出浮雕式的美感特征。诗人将排比、借代、象征糅合为一,构成群体意象,那高耸的电塔,矗立的楼房,绵亘的山脉,奔腾的河流,仿佛都是汶川人民、救灾战士英雄群像的化身。这种手法,从传统诗学的角度考察是赋的运用,赋中有兴,赋中有比,通过铺陈渲染气氛,塑造典型化形象,强化情感的表达。这种手法,作为新诗而言,无疑也受中外诗风的影响。莱蒙托夫在《祖国》一诗中多以意象群的形式抒发对祖国深深的爱,试读这样的诗句:“我爱那野火冒起的轻烟/草原上过夜的大队车马/苍黄的田野中小山头上/那两棵闪着微光的白桦。”莱氏以风俗画、风景画的形式抒写对祖国的深深眷恋之情。也受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的影响甚深,艾诗中运用大量的排比句组成意象群来抒发情感。艾青善于摄取典型细节来刻画人物形象,比如描写大堰河因为有乳儿在身边,劳作时精神状态甚好:“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当然,沈老的取法也是遗形取神,不落言筌。此外,比喻的运用也非常成功,把万众救灾的意志比作“心连心的板块”,把废墟重建的汶川比作血火中挺立起的巨人,大气磅礴,贴切自然,思出意表,抒情浓郁。
以新诗为载体进行书法创作,表达如此重大的主题,准确追蹑载体的情感运动,抒发创作主体在特定时空中的情绪体验,殊多不易。白话语体入书,存在一个情感浓缩、意象典型化的问题,因为白话语体诗歌意象的暗示性、意境的圆融性不及典雅的旧体诗词,联想空间难以拓展,物化为书必须作典型化处理,即化散为整,化浅为幽,化淡为浓,方能让读者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沈老渊深的学养与精湛的技法已具备转化自如的条件,他以险绝厚涩、雄秀高华的大草独步天下,而《汶川》没用行草、大草,而用沉雄苍郁的行书,旨在表达一种庄严肃穆的情感,既寄托凝重的哀思,又表达坚定的信念。
行书《汶川》是有形的诗,悲壮的歌,风格为伟岸沉雄,古拙苍郁,既具天风海涛之势,又饶鱼龙变幻之状。书品采用现代诗的书写格式构形造象,格调古雅而多现代气息,属于行书中堂的款式,此作苍郁的意象与沉雄的气势合而为一。书法重象,以象达意,以象传情,灵动瑰奇,变动不居,古人状绘行书的象:烂若天文之布曜,蔚若锦绣之有章,玄熊对踞于山岳,飞燕相追而差池。书法重势,卫恒有《四体书势》,索靖有《草书势》,卫夫人《笔阵图》中所言“点”如高峰坠石,“戈”如百钧弩发,这就是势感的描写,所谓势,即生命精神的具象表达,内在力感的具象表达。古人状绘行书的势:郁若霄雾朝升,游烟连云;漂若清风厉水,漪澜成文。书法审美先从宏观把握,品赏《汶川》,象奇势雄,仰而望之,如山岳嵯峨,仿佛远远地看到了五岳之尊的泰山,绵亘齐鲁,苍然挺秀,高耸入云,遮天蔽日。苍穹若崩,昂然擎之;雨雪冰雹,默然承之;狂飙突至,岿然挡之;品类之盛,欣然载之。这种伟岸沉雄的意象,难道不是英勇的汶川人民的真实写照?难道不是大爱之心凝聚为一的真实写照?难道不是我们民族不屈意志的真实写照?俯而察之,如江流涌动,我们油然想起拍岸奔腾的长江黄河,“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多么磅礴的气势!李白的诗句摄取了长江黄河之精魂,品此书作,仿佛将长江之浩荡,黄河之雄浑,漓水之澄澈化而为一,看到无形的长川汹涌澎湃,奔腾向前,雪浪如山,无坚不摧!中华民族拥有这种一往无前、不屈不挠的精神。高境界的艺术是人格精神的折光,是民族精神的折光,品读《汶川》,深为其伟岸苍郁的意象、纵恣壮浪的气势所震撼。
微观细品,神清骨俊,境臻通会。孙过庭论书:“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通者,贯通,会者,融会,所谓通会,即融会贯通,出神入化,《汶川》已臻此境。沈老学书,少年时师从举人章松盦先生,受过严格系统的训练,而立之前,临帖的功夫下得甚深,壮岁之后,务求博览,遗形取神,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故挥翰为书,天机自流,目无全牛,游刃有余。他对李可染先生的话感悟甚深:“中国书法艺术最重要的是结体,最难的是笔法。”沈老精研篆隶而肆力于行草,他的行书,取“二王”为基,融入篆籀之高古,碑版之雄强,鲁公之雄俊,苏米之率真,铎山之恣肆,散耳之清雄,意在笔先,境随情现,风神超迈,莫可端倪。深品《汶川》,诡形异状,笔意飞动,灵和遒逸,丰丽俊爽,绝去姿媚,独标古劲,舒展大方,端正庄严,顿挫郁屈,精光耀目,于方正匀称之中加入欹侧、纵敛、高低、长短之体势,或大或小,或紧或松,或藏或露,或妍或媸,纯任自然,心手双畅,联想意象仿佛幻现灾区那高耸的电塔,挺拔的苍松,勇毅的军民。七个“有”“不”,八个“一”,九个“震”,因势生形,神情各异,正像汶川的老弱妇孺,远而望之,个个都有困倦之容,近而观之,人人却无怯惧之色,昂然挺立,英气逼人。用笔多蕴篆隶遗意,圆笔中锋,纯以神运,清雄瘦劲,跳脱遒逸,笔势纵横,气脉贯注。概而言之,行书《汶川》是真挚情感浇灌出来的奇葩,是心灵的鸣奏曲,是肝肠摧折而发出的心声。
郭沫若词云:“天垮下来擎得起,世披靡矣扶之直。”移用这两句状写《汶川》的艺术意境甚为恰当,《汶川》是一曲多难兴邦的悲壮之歌,具有史诗般的艺术价值。白居易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真正的艺术家应为时代的歌手,沈老的艺术创作卷舒着时代的风云,体现出强烈的时代感。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我们的时代是伟大的时代,五千年的文化已融入我们的血液,我们民族葆有大爱之心,葆有巨大的凝聚力,葆有坚定意志与不屈精神,可以叫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任何灾难、任何困难压不垮,摧不折,中华民族必将无敌于天下!
(作者系湘潭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欢迎订阅《书法导报》
:sfdaobao
电话:0371-66770116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一曲多难兴邦的悲壮之歌——沈鹏自书诗《汶川》行书中堂赏析(蒋力馀)发布于2021-04-18 10:03: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