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凯在我的课上带学生临帖(方曹峰摄)
由势生形:
柯小刚(无竟寓)
见收拙著
同济复兴古典书院丛书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
根据2014年冬在自道的讲稿整理
阮永红录音听打
第一次课带大家做过“一左一右、一提一按、一阴一阳”的笔势练习,今天给大家看一种非常接近笔势练习的字体:章草。从章草入门,最方便从笔势练习接入到实际的书写。章草的法帖很多。我们选择《急就章》作为入门字帖,因为它的字多,又有真书(楷书)对照,方便我们在学习书法笔势的同时认识草书字形。
大家不要一听草书就害怕,以为多么高大上。其实章草的出现是非常早的,是一种起源久远的朴素书法,笔法单纯,比唐楷简单,很适合入门选用。而且,从章草入门,有利于从一开始就培养笔势和贯气的感觉,学习正确的笔法,养成“观势”的习惯,由势生形,而不至于一开始就落入僵死的形和错误的笔法,再也出不来。本于势,由势生形,犹如高屋建瓴,水之就下,事半而功倍;本于形,由形溯势,则如逆水行舟,源流倒置,事倍而功半。
汉代:承前启后、古今通变
通俗教法一般从楷书入门。但楷书形成时间很晚,笔法其实很复杂,并不太适合初学,除非有非常好的老师进行正确的引导。入门阶段由于不可能真正理解楷书的本质,非常容易形成“搭积木”的恶习(当然,在好的老师引导下也是可能避免的)。在严重的情况下,有人甚至终身不悟其非,以至于无法从那种错误理解的“积木式楷书”进入任何其他书体,从而形成了进一步学习书法的严重障碍。这个问题非常普遍,几乎成为书法教育的首要问题。
如果说以前由于人们日常工作和生活中需要写字,楷书非常实用,“积木式”楷书虽然无益于书法艺术学习,但毕竟还有一定的实用性(尤其在科举时代有实用价值),那么,在书法学习主要是作为一种艺术修养的手机互联网时代,“书法入门必须从楷书开始”的教条就显得不那么合乎时宜,乃至有误导性了。当然,再强调一遍,如果有好的老师引导笔法,避免对楷书的错误理解,从楷书开始仍然是非常好的选择。
书体古今嬗变的历史以汉代为转捩点。中国文字至今被称为“汉字”,可见汉代文字和书法的历史意义。汉以前是古文篆书,汉及以后是今文隶书和隶书的变化形式章草、真书(楷书)、行书、今草(晋以后的草书)、狂草(唐代开始出现)等。在这个序列中,小篆、隶书和章草三种书体很关键。小篆是文字古今之变的枢纽。它承先秦古文而来,又开启了今文秦隶、汉隶、八分和章草。隶书是今文正书(正书即正式书体)的初始形态,在其基础上才形成今文正书的成熟形态:真书(楷书)。章草是今文草稿书的初始形态(草稿书是正书的简便化形式),在此基础上才能形成今文草稿书的成熟形态今草,以及草稿书和真书的结合形态“行押书”(即行书)。
楷书和行书后来成为最流行的两种书体。一直到今天,再也没有更新的书体出现。书体演变的趋势,总的来说是越来越简便(文字演变则简化、繁化并行)。从书写的简便程度看,草书最甚,所以人们常说“篆、隶、真、行、草”,似乎草书出现最晚,学习起来最难。这是比较流行的误解。实际草书比楷书和行书更早出现,笔法更接近隶书,更加质朴,且易见笔势,非常适合初学。从章草入手,有利于从一开始就养成笔势的节奏感,避免形成“搭积木”的坏习惯。而且,向上可以方便地溯源篆、隶,向下可以方便地接入行、楷,具有无可比拟的入门便利性。
从章草入手,这听起来像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入门方法,可能好多人会反对。一般认为草书是最高级的,不适合入门阶段选临。但我们选作入门的“章草”和人们常说的“草书”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通常所谓“草书”主要指“今草”和“狂草”,又称“小草”和“大草”,分别形成于晋、唐,都比章草晚。而章草呢,是早在汉代就形成的一种非常舒缓、优雅、规范的草书,并不像通常人们印象中的“草书”那么“潦草”、那么“快”。所以,章草与篆书、隶书和楷书一样,都是适合入门的书体,而且更有利于练习笔势,培养笔性,具有特殊的入门优越性。
章草笔势:“静态的动”
为什么章草更有利于练习笔势、培养笔性?因为一般来说,静态的字形是容易看到的,而动态的笔势和运笔动作不容易看到。掌握动态笔势,静态字形可顺势而出;看清静态字形,却不一定能通过自然书写写出这个字形。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初学者乃至有些“书法家”不会“写”字,只会“描”字。所以,适合入门的书体应该是容易看清笔势的书体,而不只是容易模仿其结构的字体。在这方面,章草具有无可比拟的优点,因为章草非常朴素、直白,“无所隐尔”,可以通过它的字形,非常直观地看到动态笔势。
一般来说,动态的书体不易学习,如行书、狂草;静态的书体如篆隶楷书又不易看到笔势和贯气,不便形成笔势的节奏感,容易误导学习者,以为书法就是“笔画部首搭积木”。而章草既容易看到动态笔势,有动态书体的优点,结构上又规范、舒缓、易学,兼具静态书体的优点,最宜入门选用。
从书法用笔的角度看(不管构字法),最简单的字体其实是篆书和章草,分别为一静一动两种书体的最初形态。篆书只有单纯的中锋用笔,笔画只有弧线和直线,其他的点啊钩啊撇啊都没有。章草的节奏感只有我们第一节课上学过的“左一下、右一下”,非常单纯。所以,笔法上最简单的正书是篆书,非正书是章草。然后,笔法复杂一点的就是隶书,最复杂的是楷书,里面的小动作很多,像结构精密的仪器似的。
在尚未学会单纯的笔法动作之时就要顾及很多细节小动作,这是楷书入门的不利之处。到行书呢,必须由楷书入手,因为行书就是楷书的便捷写法,更不适合入门。所以,从笔法的角度来讲,最简单的是篆书和章草,适合作为正书和非正书的入门学习。隶书也适合入门,因为它的笔法和体势也比较单纯。隶书和章草可以在一起写,都是汉代的书体。这有什么好处呢?因为从汉代的两种书体出发,向上可以走小篆,大篆,向下很方便接入魏晋真书和行书,乃至到唐楷和大草。
章草笔法一是单纯,二是整个的势是一种“静态的动”。你看它是草书,立刻可以感觉到它是“动的”,好像很不好写,怎么能作为入门字体?然而,你看我示范写一下就很快能体会到,它的动感其实并不强(书写示范)。你看,这是一种非常温文尔雅的感觉,很温润,很规范,从容不迫,一丝不苟,跟楷书其实是一样的,但它又比楷书更容易看清动态笔势。像这些弧形的动作,初学者看上去可能会觉得很难。可是,当我们做过笔势练习之后,还会发现它难吗?那其实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转腕摆动动作就可以做到(更精微的可以伴随手指捻管动作)。我们可以一上来就学太极拳,不一定是咏春拳或少林长拳。章草就像太极,主要是圆势,左一下,右一下,一阴一阳,温文尔雅,初学者很容易被带入自然书写的节奏感,非常开心。
先看气,再得势,形自出焉
章草适合初学的一个原因是,它的起收笔都是比较直接了当的,有利于初始阶段专注笔势练习,从大处着眼,以后再学习更复杂的起收笔动作。从章草入门之后,未来再写别的字体,都容易形成大局观和自然的书写节奏。譬如在章草之后再写楷书,楷书就更容易贯气,可以有效避免搭积木式的楷书写法。写章草特别容易找到气的贯通感,它的气脉通畅是最容易看到的,也是最容易学习的。真正的楷书气脉也是顺的,只不过不容易看到气脉的顺。而章草很容易看到气脉贯通。为什么人们特别喜欢草书,即使不认识汉字的外国人也喜欢?因为草书的“气”和“势”最直观,非常过瘾。
从章草入门,对气息的贯通有理解和体会之后,再去看楷书就会看到更多的东西,或者说才能真正看懂楷书。否则,你会觉得一个熟练的楷书练习者的字与古代大家区别好像不大,间接架构比例都差不多嘛,凭什么不如古人?或者甚至经常有初学者觉得古人法帖的字形比例常常“不好看”,反倒是美术字似的通俗作品“更好看”。这都是因为不会看气闹的笑话。这种笑话特别容易在楷书、行书这两种最通俗的作品欣赏中发生。
在我们的课上,你学的是看气,再通过正确的临帖方法来体会气,然后你再去看楷书才能看得懂。楷书正因为其雅俗共赏,反而更难看懂,因为对于初学者来说,楷书从俗的一面往往会首先占据人们的审美感觉,导致它古雅的一面被掩盖,不易看清。所以,我们提倡先从笔法相对简单、而且对于现代人来说感觉比较陌生的书体入手。篆书、隶书、章草都是这样的书体,都比楷书更适合入门。
章草的起笔收笔都是直接了当的,不像楷书那么复杂。这提供了一个便利,使得初学者在开始阶段可以从难度较大的细节中解放出来,专心注意笔势,看笔画走向的自然趋势。笔画的势比较大,容易观察,而且是客观的:或向或背,或顺时针或反时针,或蓄势或发力,都很明显。起笔多为露锋尖起,或切笔略转直行。收笔忌来回描画,须力收之:摆动笔管送出锋,然后空中急回即可。实际上,隶书和楷书的自然书写本来都应该这么写,只是有些俗笔夫子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搞成了来回描画的错误写法。
来回描画的错误方法往往一味滞缓,导致臃肿软弱无神;这样练习一段时间之后,很多人开始“求放”,又一味斗勇使狠,蛮力疾行,导致浮滑浅薄、燥火气重。调气的写法则时徐时疾,随势而动,“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节奏丰富,心态活泼,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行止随时。
一般来说,起笔要略一顿挫(动作不能大啊,有时候其实仅仅只是个顿挫的意而已,否则就俗了,不自然),抖擞精神,蓄势待发,所以一般来说要稳住,不要急;改变方向的时候,无论圆转还是方折,也都要稳住,转好了,锋调好了,蓄势足了,才能发力,“哗”的一下送出;但临近笔画末端的时候,又要能稳住,“无垂不缩,无往不收”,力收之。这是一般的徐疾节奏规律(但也不是一定之规)。做笔势练习之后,对这种节奏感就不会感觉陌生和困难;形成习惯之后,写章草会感觉非常自然。章草节奏感基本上都是笔势练习中“一左一右、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一阴一阳”的不断重复。
有同学问:从汉代入手学习书法,我已经明白了。但究竟是从隶书开始,还是从章草开始更好?我觉得一起学最好。为什么?汉碑隶书是汉代的正书,章草是汉代的草稿书,形态不同而笔法相通。这两种书体放在一块学可以互相调剂,不至于太枯燥,防止一味地在某一种形态里面转圈,转到没感觉。本来,古人也好,现代人也好,自然书写状态本来就是正书和草写交替进行,犹如日常生活也是工作和休闲交替进行,不可能一味上班,也不可能一味休假。写字的道理跟生活的道理,本来是一个道理。
下面附两个视频,供网友批评参考。视频都是前些年在同济书法课上教学时的示范临写,由行云拍摄上传:
无竟寓在课上临写《急就章》视频
无竟寓在课上临写张芝《八月帖》视频
附学员心得:生命的涩感
张欣
在无竟艺塾看柯老师写字。老师说:“写隶书要找到积点成线的感觉,不可以直来直去,一定要有涩感。要听到一种‘春蚕食叶声’声音就对了。”我们竖起耳朵听,老师的笔心行走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咀嚼桑叶,优美极了。
可是,为什么要有涩感?
初写隶书时只知道逆锋起笔,空中收笔,这中间再加上提按,至于什么地方要提,什么地方要按也不用去操心,只管按照字帖笔划粗细照办即可。可时间长了,“青春叛逆期”就来了,为什么要有涩感?为什么要这里粗那里细?甚至我为什么要临帖?我为什么要学习书法?这一连串的问题还真蛮难回答的,但若没有个终极答案,这字似乎总是写的不服不份,纯粹应付差事,像给别人打工。
上次书画课老师又给大家演示写字,这次写的不是字,而是在毛边纸上划横线,就像一个小学生那样。但是大家都感觉到了这个横划的优美,因为它那么圆融、开阔、平正、绵密而有力,笔心不偏不倚恰在正中央,就是蔡邕《九势》中所言的“下笔用力,肌肤之丽”。老师进一步解释:“画的时候,不要着力用眼睛盯着看,要用心去画。心观为主,眼看为辅,这就是书画修心的道理。”老师还特地强调:“从写字伊始就要用心去写。”
回到家翻看燕凯老师的书——《视觉与神遇》,里面恰好也提到蔡邕的《九势》,“下笔用力,肌肤之丽”前面还有一句“藏头护尾,力在其中”。燕老师进一步解释:“‘藏头’并非‘藏锋’,‘藏锋’指笔画运行起止、出入的轨迹,而‘藏头’则是指‘圆笔属纸’即‘笔心’‘常在点画中’”。好一个“常在点画中”!这不仅仅是说要中锋行笔,更重要的是写字要聚神聚气,要用心,笔迹行于纸上之“丽”乃心之“丽”。
而《九势》开头则是这样说的:“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生矣,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这样就解释了涩感是怎么一回事。所谓涩感正是曲直平衡、缓疾调和、疏密相间、阴阳往复的一片生生之机,书法之神也就在于此。涩感只是前人总结的一种“象”,而其中之“意”却是化生万物的天地之德,这不就是“道”么?王弼言“得意忘象”,得“意”之法门就是“诚心正义”之“心”。其实,每个人对“涩感”的理解不同,书写习惯也不一样,写出来的“涩感”也不一而论,无一定型,而又有多少为求其“形似”而制造的矫揉造作之“假象”呢?“一”而“万”,然而只有能够“万法归一”“万”才是真的“万”,其它皆六耳心魔而已。(参《古典书画群对话辑录:涩感与心力》,点击链接打开。)
不只写字如此,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哲学首先应当还原生活,成为生活的艺术。虞世南《笔髓论》里说“无问巨细,皆有虚散”,这又何尝仅论书法?学习书法首先要养气,习字时要凝神聚气,我觉得生活中事无巨细皆是如此,虽然做起来真的很难。
现在临《曹全碑》会学着“睨而视之”【无竟寓按:参拙文《伐柯与时中》】,眼光会通篇略过去感受其意,再具体到某一字,心中就有了它的“气”、“质”,有蠢蠢欲动的想模仿的感觉。虽然不一定能写的尽如人意,但自己在这种互感中感到很快乐,很愿意被那些美丽的阴阳的行迹化掉。用这种体验去看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也就从局部的藩篱中抽离出来,多了些全局拂照的“大”,人也就多了些把握,反而更加心平气和。
但是,西方有位毕莱德,他老人家认为书法也是一种帝国秩序的延续,阻碍人们的心灵通向自由,所以他临着临着帖就不临了。不可否认,人类的文明传承亦可以看做一种权力秩序的延续,甚至一种“习气”。然而“破”也要建立在过去的“立”的基础之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脱离时间和空间而存在的。“学”和“习(气)”是一对纠缠不休的吊诡。破除“习气”只能通过“学”,而“学”则有可能加重“习气”的积累。
无论是书法还是其他技艺的学习,都是在纠结与顺畅之间踯躅前行,庖丁也要修炼“以无厚入有间”的本事,而人生快乐也从来都伴随痛苦而生,可我们为什么依然说写字是快乐的?人生是快乐的?求道是快乐的?
我想这就是卡夫卡说的:“‘道’很有可能是会绊倒你的绳子。”快乐和快感不是一回事,生命的愉悦在于快乐而不是快感,快乐是一种德性的追求,是自我的发现,是通向人性的“自由”,我想这种“自由”与中国文化中所言的“道”的自由并无二致,随心所欲不逾距而已。
董其昌在《画旨》中说:“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燕老师也曾经讲过“书法之气不是顺滑之气,而是熟而后生,而后生生不息”。庖丁解牛之气看似“丝般顺滑”,其实也要越过无数筋络交错的“裉节”,在“技近乎道”中“踌躇满志”。艺术与生活都是在这些随时可能会绊倒我们的“绳子(是否可以谐音解读为“神祉”?)”中淬炼得游刃有余,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体验。生命在涩行中兀自美丽着。(可参《逍遥游》与《海的女儿》,点击链接打开。)
学员张欣写的章草春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