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简 介 

孙旭文学博士,博士后,陕西师范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副研究员。研究兴趣为英美文学、小说叙事理论、比较文学、媒介文化。出版专著《安·兰德伦理思想研究》,合译著作两部,发表中英文论文、译文20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博士后面上项目等共四项,参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等共三项。获2018年湖南省优秀博士论文。



郑伯奇小说论


孙 旭


内容提要郑伯奇先生的短篇小说突出“反帝”这一主题,文体上强调说话体与对话体,有明显的情节小说与人物小说倾向,以“我”为主的小说人物视角叙述,以“他/她”为主的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是郑伯奇小说中最常见的两种叙述视角。如何在“反帝”这一统摄性主题下平衡个体叙事与人民叙事的关系;说话体与对话体的理论基础,即郑伯奇先生强调的文学大众化、小说通俗化、文学的再教育功能,对这一文体的影响;其小说中情节与人物之间的联合与对峙,人物视角叙述与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在郑先生小说中的体现与优劣。对如上问题的思考,是对郑先生创作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短篇小说达成客观评价的切入点,其中亦折射了创造社的理论追求与创作风格。


关键词:郑伯奇;小说;反帝;说话体;创造社


一   引言   

郑伯奇(18951979),创造社的创始人之一,做过编辑,写过评论,创作过小说。作为编辑,郑伯奇主编或参与编辑的刊物有《创造月刊》《北斗》《新小说》等。作为评论家,郑伯奇就“文艺的大众化”“文学的国民性”“小说的通俗化”等多有著文,当然最多被提及的可能还是其作为创造社的一员时曾经与鲁迅先生的笔战。郑伯奇也创作小说,《郑伯奇文集》收录其短篇小说16篇。

作为创造社元老的郑伯奇,相对于郭沫若、郁达夫以及成仿吾等而言,关于他的研究比较少,具体到其小说的研究,就更加少。但是,通过小说家郑伯奇,是打开作为创造社文学活动家郑伯奇的窗口,更是走近留名中国文学史的创造社,理解其发展史、文学观念及其所处时代社会与文学状况的另一条途径。
郑伯奇先生对自己的文学创作颇为自谦,他“自认是一个amateur,从来没有为三命通会巫咸撮要体尽过力。对于文学,对于文学家,对于文学家的生活,他都抱着恐惧,更谈不到潜心创作了”。但是,从选入《郑伯奇文集》中的16篇短篇小说来看,郑先生自认是amateur过于自谦。至于自己是否值得研究,郑先生更是自谦:“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工作和学习都很差,成就极其渺小,根本不配文学研究工作者去花费时间代为搜集旧作、编辑存目。万一研究工作者有这么点点需要,也应该实事求是,严格地、客观地作取舍,不作丝毫编织,或滥加赞许。因为过作颂扬,只能使我增加愧疚而已,而且还会引起读者的反感。”
尽可能地对郑伯奇先生的小说创作有客观的评价,是本文的行文前提。不溢美,不刻薄,实事求是地评价,是对创作者的最大尊重。结合《郑伯奇文集》中收录的16篇短篇小说,本文试图对郑伯奇先生的小说主题、文体、情节、叙事及其相关小说理论有所分析和评述。具体探讨在“反帝”这一统摄其小说主题的情况下,如何平衡个体叙事与人民叙事;小说体现的说话体与对话体文体,又如何对应了郑伯奇先生在理论上提出的文艺大众化、小说通俗化理论,其优势和缺陷何在;对情节首尾连贯的强调,以人物为中心的情节安排,是郑伯奇小说的另一特征。在这些小说中,是否体现了情节与人物的交战与和解,是评价郑氏小说的另一切入点。小说中的“人物视角”与“旁观者第三人称视角”是郑氏小说最重要的两种叙述视角。为了表现“反帝”这一主题,作者如何通过两种视角的转换实现叙述形式上的“指点”与叙述内容上的“评论”,来引导读者理解其主题,是本文要讨论的重点。
鉴于本文分析所依赖的小说文本主要是《郑伯奇文集》中所选的16篇短篇小说,多集中在20世纪2030年代,没有搜集到这之后郑伯奇先生是否还有其他小说佚文,因而不能算是对其小说整体风格的认识,而只能算是对其二三十年代短篇小说创作的评价。诚如文章开头所言,若能对这一阶段郑伯奇先生的小说创作有客观的评价,进而衍及对其文论思想的认识,从而折射创造社这一文学团体的理论追求、文学创作及其价值,即为本文的研究意义所在。


二   个体叙事与人民叙事   

《郑伯奇文集》共收录其短篇小说16篇,“反帝”主题占了绝大数量。前期直接描写日本侵路者对中国人民的压迫,后期逐渐演变为从知识分子的视角描写以工人为主体的“反帝”斗争。
早期“反帝”主题的代表作包括:《最初之课》(1921),讲述的是在国弱则民贱的时代,“读西洋书,受东洋气”的在日中国留学生;《帝国的荣光》(1928),换为日本在华侵略者士兵的视角,侧面描写“反帝”这一主题;《圣处女的出路》(1932),写天主教权力在中国普通民众日常生活中的渗透;《宽城子大将》,描写一个汉奸在伪满洲国的攀爬与失败;《恳亲会》,写日本政府通过举办宴会拉拢在日留学生。后期的作品有:《普利安先生》(1936),描写与洋人打交上海公交车司机;《伟特博士的来历》,讲挟洋自重、借洋人名号销售假药的商人,结果反被洋人夺了生意;《一个明朗的故事》(1937),写上海街头一个给日本人运粮的卡车司机,把粮食分给挨饿受苦的中国贫民。
时代决定了郑伯奇小说的“反帝”主题。在中国人民受压迫的20世纪二三十年代,“反帝”主题的出现是一种必然。对日本侵略者的恨,对国家贫弱状况的痛惜,对受压迫国民的同情,体现了作者的拳拳爱国之心。作为创造社成员的这一身份,郑伯奇可能会被笼统地拉入浪漫主义、艺术至上主义这一阵营。但是就像他自己指出的,他恰恰愿意追随歌德的道路去街头寻找人生。而这可能正是浪漫主义者选择的道路。浪漫的本质是反叛,是追求自由与改变。在国家和人民遭遇压迫的时代,最先出头的是有强烈改变现状意识的浪漫主义者。面对需要斗争才能改变的时代,浪漫主义者往往选择的是介入。“世纪病”和拜伦式的英雄,是浪漫的两个极端。20世纪的创造社,无疑选择了后一种,做一个“时代儿”。郑伯奇对创造社介入生活的创作观有如下陈述:“真正的艺术至上主义者是忘却了一切时代的社会关心而笼居在‘象牙之塔’里面,从事艺术活动的人们。创造社的作家,谁都不属于这种倾向。”他们都“显示出对于时代和社会的强烈关心”,“所谓‘象牙塔’一点没有给他们准备着。他们依然是在社会和桎梏之下呻吟着的‘时代儿’”。
“反帝”主题的选择,亦体现了郑伯奇先生的小说创作观念。在题材上,要选择“伟大的题材”“重大的事件”。 这样才能体现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历史上所发生的重大事件;小说的形式必须是通俗的,这样大众才能理解和接受。而通俗小说应该是写实主义的作品;在写作方式上,要“表现”而非“描写”。“描写是消极的,被动的。”“表现是积极的,主动的。”作者要将自己所感受的刺激传递给读者,甚至要让读者感受更甚,必须选择表现;而文学的功能就在于“再教育”。这是由“文学大众化”衍生出的一个问题,在郑伯奇先生看来,只有实现文学的大众化,才能实现国民的再教育功能。因为,“对于没有常识的人,‘启蒙运动’固然不可少,而一般地讲,‘再教育’尤为重要”。不难看出,郑伯奇的小说创作观念也深受特殊时代背景的影响。如何表现影响国家这一政体与人这一个体的重大事件,决定了郑伯奇小说创作在题材、形式以及表现方式上的选择。可以说,时代在宏观的层面决定了郑伯奇小说的主题,亦影响了其小说创作论。而后者在微观层面,在细则上固定了其小说的主题。
尽管有时代这一特殊且客观存在的背景,“反帝”这一主题无论在伦理上还是在客观事实上,也都经得起后辈读者的目光审视。但在“反帝”这一总的主题下,必然隐现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处理好个体叙事与人民叙事的关系,协调“我”与“我们”的声音,才能不让“反帝”这一主题绝对统摄小说的意义表达,让小说中作为个体的“人”的声音不被作为复数的“人民”的诉求湮没,表现特定时代背景下具体的人的复杂性,而不仅仅是时代背景。
郑伯奇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一问题。对于早期主张小说必须表现“伟大的题材”“重大的事件”这一认识,后期他认为并不正确,“反映了自己在白色恐怖下有一种急躁情绪,空喊口号”。对于自己的“反帝”题材小说,郑伯奇先生也有所反思。对于《最初之课》这篇“反帝”小说,郑伯奇先生并不满意。“我所不满意的,是那篇故事颇富有政治性。”如何在描写社会人生、个人情感与政治之间达到平衡,早期的郑伯奇先生也是颇为踌躇。只是后来随着社会矛盾的进一步加剧,他坚定了文学必须反映政治生活的创作观念。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由于篇幅的限制,不可能涵盖太多的主题,如何平衡好政治主题与个人情感的表现,如何将表现具体的人的复杂性与时代的宏观主题相结合,需要高超的技巧。无论是《最初之课》还是《宽城子大将》等其他作品,我们确实被其“反帝”主题吸引,我们亦不能说里面没有具体的人的描写,但客观事实是,前者的政治伦理主题压制了后者的复杂人性
如何在小说中将作为具体之“人”的个体叙事与作为复数之“人民”的集体叙事相平衡,在描写宏大主题的同时,兼顾个体思想的复杂性,不让后者被前者遮蔽,借后者洞察时代而不失主体意识,是所有宏大主题的小说必须面对的问题。


三   说话体与对话体   

说话体与对话体是郑伯奇短篇小说的主要文体。郑先生认为,作者要将自己所感受到的刺激如实传递给读者,让其感同身受甚至更甚,就必须选择表现而非描述。要表现就要对读者说话,与读者对话,这样才能向读者传递最真实的感受。又因为无论说话或者对话,都是平实的口语,读者也就最理解和接受,从而实现文学的大众化以及再教育目的。所以,他认为若要借用艺术手法达成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主观一致”,“在小说上,最适当的是说话体”。日记体、书信体、告白体都太主观,而自然主义的描写又太客观,“只有说话体既有力,又容易为读者理解,是通俗小说顶适当的表现手法”。

这种说话体在郑伯奇的短篇小说中可以找到很多例证。按其不同的作用,可以分为如下几种。

第一,作为引起故事、导出人物的开头语。“现在让我来讲讲梅英女士的家世罢。”“请你不要忙,听我慢慢道来罢。”接着就是对小说主人公家世的介绍,梅英本是小康人家出身,但父亲亡故,族人夺家产打官司,不得已才为了寻求教会保护入了天主教。宽城子大将本是东北一小民,因巴结汉奸,结交权贵,混得职位,周围人赠“宽城子大将”这一诨名,形容其当时权甲一方。这种导入式的对话体方便读者厘清故事线索与人物关系,省去了一开始就交代故事背景、铺垫人物关系,便于直接进入小说的故事情节。

第二,作为转换情节的插入语。作者正在讲述的故事需要插入另一个情节,使故事更完整,或者有两条故事线索同时进行,需要由这一故事转入另一故事时,郑伯奇的短篇小说中往往会采用说话体的插入。如,“怎么?你说中国历史没有这样一页亡国的记录么?也许是的,可是我告诉你,从来历史就没有什么真实……”。再如,“好啦,闲话不要扯得太长,我们言归正传罢”。这种例子在郑伯奇先生的小说中还有很多,如,“事归一宗,话分两头,且说奉天城自从……”。这里就有点类似中国古典小说中的“话说两头,各表一枝”。在《宽城子大将》中这种情节上的转换表现为,暂且按下宽城子大将发达后吃喝玩乐逛妓院的生活不表,而是开始讲他的相好搭火车来寻情人这条故事线。最后宽城子大将这条故事线与情人这条故事线在妓院这个空间合二为一,小说的矛盾冲突达到顶点。这种转换情节的说话体插入,省去了同时在同一时间线上建构两条故事情节线的复杂性,便于作者随时介入调拨故事线,为故事的高潮做准备。其缺点在于,这种安排过于明显,有经验的读者一看到这种插入式话语,就知道有一个故事开始,矛盾的高潮必将到来。

第三,作为省略情节的插入语,造成某种“搁置”或者“悬置”。“我想为了省麻烦起见,我们索性不去管这些。”或者,“现在且按下他的这种政治上的暗中飞跃,我们且谈谈他的桃花运罢”。这种搁置与开始另外一条情节线不同,它往往是跳掉这一段情节的发展,开始另外一个完全新的、不相关的情节,前面没有任何铺垫。不像插入式的说话体,是接续前面停掉的某个情节线。这种“搁置”或者“悬置”的好处在于,省略了影响故事发展的诸多枝蔓。对于作者而言,有利于省去描写自己并不太熟悉的领域;缺点在于,好的枝蔓让情节更丰富、让人物更立体,而过度的省剪,会让情节过于单薄,让人物过于瘦削。而对于作者而言,失去了探寻更多未知领域的可能性。

对话体是郑伯奇先生的短篇小说多采用的另一种文体。对话是推动其小说情节进展的有用工具,如《烟》中日本主妇对中国留学生的爱慕之情,多是通过言语上的试探来体现。最为突出的是《重逢》这篇讲日本一房东的女儿恋上租客中国留学生的故事,完全通过甲、乙两人的对话来完成,甲、乙重逢,两人讲起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叫“小夜子”的日本姑娘,乙向甲讲起了小夜子同他之间的暧昧。这种对话体小说是一出场景固定的剧本,遵循故事的发生、高潮到结尾。故事精不精彩由故事的内容决定,但这种故事的讲述方式完全不用考虑环境的描写,人物心理的变化,看似客观,但极其主观。因为所有的讲述都是一面之词,反而让人怀疑故事的真实性,如乙认为小夜子爱恋自己,这是否过于自作多情,因为整篇小说中小夜子没说一句话。又因为没有对人物的“描述”,所以读者无法对乙和小夜子这一对小说的主人公有任何想象或者思想上的了解,完全是扁平式的人物。而且,对话体也同时意味着小说的情节只能在一条线上前进,不能形成一个丰满的故事。

说话体与对话体作为郑伯奇短篇小说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两种文体,作者原本的意图是实现作者与读者之间情绪的“主观一致”,将作者的意图最大限度地传递给读者。但可能的客观效果是,故事内容以及承载故事内容的人物塑造会比较单薄。侧重话语的表达,忽略话语表达的内容以及表达话语的主体人物,是郑伯奇短篇小说说话体与对话体的缺陷。

四   情节小说与人物小说   

郑伯奇先生的短篇小说总体上可以分为情节小说和人物小说。可能有论者会指出,所有的小说自然既是情节小说又是人物小说,将小说分为情节的与人物的实属多此一举。其实不然,理想的小说是情节小说与人物小说的结合,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小说都能实现这个理想。另一个需要强调的层面是:并不是说情节小说或者人物小说不好,而是说它们各有其特征。
郑伯奇先生短篇小说哪些重情节,哪些强调人物,从其题名上就可以辨识出来。《最初之课》《恳亲会》《韦特博士的来历》《重逢》《一个明朗的故事》《港一夜》从题目看主要讲“一件事”;而《圣处女的出路》《宽城子大将》《幸运儿》《普利安先生》《白沙枇杷》明显讲“一个人”。
情节小说着重于通过情节、高潮、结尾这样一个完整的故事讲述来吸引读者。在以故事情节为中心的小说中,人物的性格一开始就是固定的,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人物的作用主要被功能化为推动情节的发展。以《最初之课》《恳亲会》《重逢》为例,“我”“甲”“乙”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爱国主义者。“我”“甲”“乙”的出现就是为了推动情节的发展,在与他者的各种对抗中讲述爱国留学生在日本面临的凌辱与诱惑。在情节小说中,主题先行,人物作为陪衬,“情节是根据我们的愿望,而不是我们的认识展开的”。
人物小说为了讲述一个有关这个人的故事,总是让人物处于各种特定的环境中,来突出这个人物,表现发生在他/她身上的故事。而且,无论是为了突出人物的变还是不变,都过于刻意。《圣处女的出路》中的梅英,其角色设定就是受到压迫、得到救赎的受害者。《宽城子大将》中的主人公被设定为一个不择手段、谋求飞黄腾达但不得善终的汉奸。《幸运儿》肯定不幸。《白沙枇杷》的人生肯定不甜。
无论是梅英、宽城子大将还是中了彩票的“幸运儿”,或者“白沙枇杷”,都得设置一个大起大落的情节,才能完成他们的人生故事。要铺陈这样一个有曲线的情节,时间上就得有长度,空间上就必须多置换,才能便于讲述他们的故事。梅英必然在家、天主教教堂、外面的新世界这三个不同的空间更替,才能完成她身陷苦海最终过上新生活的人生故事。宽城子大将也必须在地域上穿越东北好几个城市,才能实现从小混混到铁路局局长的身份转变。“枇杷”必须走出“巴黎咖啡”,走出她原先住着的小阁楼,最终又不得不回归“巴黎咖啡”,才能实现她试图改变命运但最终被命运捉弄的悲剧。
曲折反复,好似为读者穷尽了人物的一生,但是读者并不能对人物的内心世界有深入的理解。梅英与“白沙枇杷”值得同情的只是她们的遭遇,她们对生活的认识是什么,读者无从知道。因此,人物小说的问题就在于,读者知道人物的故事,但并不了解人物。原因在于,“人物小说家的工作与其说像戏剧家的,毋宁说像舞蹈设计家的;他必须使他的人物活动而不是演戏;而且他往往又让他的人物戴上面具”。
客观而言,郑伯奇先生的短篇小说有很强的情节性,多会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个故事因为要突出人物,而人物要承载故事,两者在某种程度上都隐约牺牲了人物的复杂性。当然,在《韦特博士的来历》与《白沙枇杷》中,这两者有很好的结合,让这两篇小说既具故事性,又有人物的轮廓。要做一个同时兼顾情节与人物的小说家,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能顾及其中的一种,让读者有耐心读完故事、有兴趣了解故事的进展,对人物的行为有理解,对其命运有同情,就是不错的成就。

五   人物视角叙述与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   

“我”这种人物视角叙述以及“他/她”这类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是郑伯奇先生的小说最常采用的两种叙述方式。前者如《圣处女的出路》《烟》,“我”是小说中的人物,因而成为“人物视角”;后者如《宽城子大将》《打火机》《韦特博士的来历》《白沙枇杷》,作者化身为隐身叙述者,借“他”来完成叙事,故为“第三人称叙述”。郑先生在叙述中采用这两种方式,与他强调的小说必须写实,必须追求真实与客观,作者必须达成与读者的主观统一这一小说创作理论有关。需要探讨的是,无论人物视角还是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能否实现这种客观性。抑或,在人物视角中有叙述的“跳角”,在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中又有作者的“指点”,而这种“跳角”与“指点”又在何种程度上实现了小说叙事视角的转换,让故事情节更丰满,让人物更立体。
《圣处女的出路》以“我”的视角描写了天主教圣女梅英在教堂所受的屈辱。问题的关键是,“我”作为小说中的人物之一,对她的描写只能是为数不多几次的见面。所以梅英过去的生活,“我”只能通过妹妹、妻子的“转言”才能知晓。尤其是梅英在教堂的生活,离开西安后的生活,要么是靠别人告知,要么是“跳角”为旁观式的第三人称叙述,才能继续推动情节的发展。“跳角”是人物视角小说中最常见的一种叙述方式。赵毅衡先生认为,“跳角,是人物视角叙述(pov narrative)中出现的不规则变异,是对人物视角整齐性的违反,在人物视角叙述作品中,叙述者原本坚守聚焦(focalization),即坚持同一人物视角,以达到叙述经验自限的效果。在叙述展开过程中,因为各种原因,违反了原先安排的视角与方位”。
人物视角叙述向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的“跳角”,是情节发展的需要。如梅英在教堂这一幕。“我”不能亲历,因此只能“跳角”为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梅英十岁的时候,母亲便送她到教会去念书,那里的教父很爱她。放课以后,常常留着她玩。” “我”并没有看见这一幕,如何知道教父很爱梅英?人物视角本是为了限制叙述者的权力,也就意味着要使情节的发展符合逻辑,叙述者必须在特殊情境下作出叙述权力的让渡,才能让故事符合逻辑地进展。这种叙述权力的让渡与视角的转换,往往冒着牺牲小说情节合理性的危险。好的“跳角”不被读者觉察,反之,则会造成逻辑上的缺陷。
如同样是在《圣处女的出路》中,小说要介绍梅英的童年,无法用“我”的视角来观察,因此作者只能转为别人的视角,而且指出来是谁给“我”讲述了这个梅英的童年,“下面我告诉你的几件故事,就是间接由我的夫人那里得来的。至于她在什么地方讲给我的,那你不用管”。这种“跳角”虽然明显,但逻辑上也算是自洽。但是下面这段中的“跳角”就值得商榷了。梅英与天主教堂的另一修女葡萄牙人菲立德离开西安,去高陵县乡镇上的一个天主教堂,两人发生了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小说中以全能的第三人称视角进行了描写。问题是,虽然这段故事同属于作者强调的这段插话之下:“下面我告诉你的几件故事,就是间接由我的夫人那里得来的。至于她在什么地方讲给我的,那你不用管。”但是,读者应该很难相信,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时代背景下,一直在教堂生活的梅英会有勇气将她与菲立德的同性之爱,这种不被日常社会接受的禁忌行为告诉“我”的妻子,再由其转述给“我”。这段描写完全是作者从“我”这一人物视角中将叙述权力夺回来,同时取消了叙述权力的限制,才能以男性的视角写了这样一段同性之爱。
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往往出现在小说的开场或结尾,因为需要从全能的视角对人物的出场有所铺垫,在结尾对其结局有所交代。如《宽城子大将》的开头:“原来这宽城子大将,他的来历颇值得研究。第一,便是他的国籍,就有点问题。他出生的地方,在地图上,还是中国的领土;可是,中国的主权,老早已经不在那里行使了。”这一介绍,铺垫了人物的出生地及其所处的环境等基本信息。再看结尾:“鼎鼎大名的宽城子大将,就这样完成了他三十五岁的生涯。”
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与人物视角叙述相较而言,往往被认为较为客观。但是事实是,无论是第一人称的人物视角叙述,还是旁观式的第三人称视角叙述,后面都有作者这个叙述的操纵者。不是哪一个更为客观的问题,而是好的叙述者是否有能力掌握好不同叙述视角的权力界限,实现不露痕迹的视角转换,最大限度塑造符合逻辑的人物和情节。作者对作品的干预随处可见,只是或隐或现的区别。诚如赵毅衡先生所言,“叙述者对叙述的议论干预,可以有两种,对叙述形式的干预可以称为指点;对叙述内容进行的干预称为评论”。作者会“指点”读者注意某个细节,控制叙述方向。“这种评论经常可以短到半句,甚至一个词,往往是一个形容词或副词。”
以《韦特博士的来历》中的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为例,“停了一会儿,王汉三才摇头摆尾地说出了一篇大道理”。“摇头摆尾”一词已经暗示了叙述者对这一人物的角色限定。再以《圣处女的出路》中的人物视角叙述为例,对梅英母亲的这句心理描写——“她绝望了,她感到悲哀”——完全是“我”的主体意识侵入了另一个人物的主体意识,“她”表达的其实是“我”的心理。
需要注意的是,小说人物视角叙述与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视角的转换,这种“跳角”有时候又非常必要,营造出一种虚构与真实的结合,刺激读者对小说的主题作进一步的思考。如在《白沙枇杷》中,作者将“我”的小说人物视角与“她”的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相结合。小说由“我”看见“白沙枇杷”就想起对“她”这个熟人起头。中间全是“她”的旁观式第三人称叙述,在小说的结尾时“我”又出现。“有一次我在‘巴黎咖啡’看见她零落的样子,不免起了一点同情之意,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招待又把她的经过当故事一样地一五一十讲给我听……”作者通过两种叙述方式的结合,营造了一种虚构故事的真实性错觉,又首尾呼应再一次点名了小说的主题。因而,无论人物视角叙述,还是旁观式第三人称视角叙述,这两者叙述方式本身并无优劣之分,而是各具特色。考验作者的是如何有技巧把握它们,让其小说情节更具逻辑,思想更具深度,人物更为立体。

六   结语   

承上,郑伯奇先生的短篇小说既可以作为一种历史文本,借以认识创造社在理论上的追求与具体的创作风格,亦体现了作为个体的郑伯奇先生特有的小说创作理论和审美风格。郑伯奇先生的短篇小说无疑有其特殊的时代背景,对“反帝”这一主题的强调,引导我们思考如何平衡个体叙事与人民叙事之间的关系;他对说话体与对话体小说文体的偏爱与其文学大众化、小说通俗化,以及文学的再教育功能观点密切相关;如何处理情节小说与人物小说,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小说的审美格局,而对小说人物视角叙述的突出,以及特定作品中与旁观者第三人称叙述视角的结合,让《韦特博士的来历》以及《白沙枇杷》这类作品更具审美意味和思想内涵。对一个创作者最大的尊重是对其作品的认真分析和客观评价,本文力图做到这一点。限于文本搜集的限制,并不能说是对郑伯奇先生小说全貌的认识。唯愿以此文抛砖引玉,引起学界对郑伯奇先生的研究兴趣,即是本文的研究意义所在。


注   释

①③郑伯奇:《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导论三集导言》,《郑伯奇文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49、237页。

②高信:《〈郑伯奇文集〉佚文及其他》,《长安书声》,三秦出版社2005年版,第136137页。

④⑦参见《访问郑伯奇谈话记录——关于创造社、左联等问题》,《鲁迅及三十年代文艺研究》,甘肃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组翻印,1978年,第3334页。

⑤郑伯奇:《通俗小说的形式问题》,原载《新小说》1935年第1卷第4期;见计红芳编《中国现代小说理论经典》,苏州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90页。

⑥郑伯奇:《我最近对于文学的感想》,《郑伯奇文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62页。

⑧郑伯奇:《即兴主义的与即物主义的——我的创作态度的一省察》,《郑伯奇文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62263页。

⑨⑩郑伯奇:《通俗小说的形式问题》,原载《新小说》1935年第1卷第4期;见计红芳编《中国现代小说理论经典》,苏州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90页。

郑伯奇:《圣处女的出路》,《郑伯奇文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621623623668页。

郑伯奇:《宽城子大将》,《郑伯奇文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643页。

[英]卢伯克等:《小说美学经典三种》,方土人、罗婉华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版,第352354页。

赵毅衡:《论叙述中的“跳角”》,《重庆广播电视大学学报》2014年第3期。

赵毅衡:《究竟谁是“第三人称叙述者”?》,《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16年第6期。

郑伯奇:《白沙枇杷》,《郑伯奇文集》,陕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772773页。


文原载于《大西北文学与文化》2020年第一辑。
稿  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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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律采用脚注,注释序号用①②③标号。

  (2)中文注释具体格式如下列例子:

  例1: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235页。

  例2:杨静建:《中国西部文学》,《人文杂志》2003年第2期。

  例3:[英]乔·奥本:《古代思想史》,张益达译,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第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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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期

责任编辑 /吴姝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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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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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大西北文学与文化】孙旭丨郑伯奇小说论发布于2021-04-20 18:5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