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一年的到来，《库艺术》一年一度“年度艺术人物”评选再次拉开帷幕。面对“后疫情”下的特殊氛围与时代特征，“2020年度艺术人物”评选不仅关注艺术家在2020年所取得的卓越艺术成就，也同时强调艺术家在空前的人类危机面前所展现出的人格力量、道德水准和精神强度。因此，“2020年度艺术人物”反而成为《库艺术》有史以来入选人数最多的一次，入选艺术家年龄跨度从新中国的同龄人一直到“90后”。他们的作品风格、人生经历和艺术观念各不相同，神采各异；但这些艺术家——作为时代中的个体——都展现出了一个具有创造力、想象力的人所应该具备的强大能量和改变现实的行动力。到目前为止，疫情尚未过去，未来向何处去依然存在不确定性。希望你能从《库艺术》“2020年度艺术人物”入选艺术家的身上，汲取到面对挑战的勇气和对自身潜力的信心。即使看似困难重重，但你依然可以并且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为自己创造出不一样的明天。
王昀的公众身份是知名建筑师，但就他个人而言，则把建筑、绘画等与人有关的艺术活动，都看作是“我”留在世界上的一个个“划痕”。经由这个“划痕”则可以审视与反思“我”的存在。人是一种兼具感性与理性的动物，在日常状态下两者呈混合状态，而作为艺术家，王昀好奇的是如果将感性与理性各自推向极致，会发生什么？这也正是“盲目非绘画”背后的用意所在。
所谓“盲目”，即是摆脱眼睛对于画面的固有判断和主观控制，完全听任身体自主作用于纸面，最终在平面上留下的“划痕”既显示出身体运动的轨迹，同时又有着出人意料的视觉效果。为什么这些“盲目”涂抹的“划痕”却可以产生所谓的“美感”与“艺术效果”？王昀意图通过自己的实践去剖析艺术的本质与人的本源性定义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盲目非绘画”看似是对绘画固有定义的颠覆，实则其背后更大的诉求是对于“我”的不断认识，是对于主体与客体之间辩证关系的动态解读，是对于人的感性与理性在各自极致意义上相互佐证从而最大地激发出人的潜在创造力的全新尝试。
◎王昀 划痕 120cm x 330cm 布面油画，炭笔 2020
库艺术 = 库：大家对您的身份认知是一位建筑师，您为何突然如此投入地搞起了绘画，并提出了自己的观念主张，并出版了一系列专著？王昀 = 王：我一直认为建筑和艺术是分不开的，特别是现代建筑。我平常大量的时间不是在看建筑方面的书，而是在看艺术方面的书。特别是抽象艺术对于建筑师观念转变的启发和建筑对于现代艺术产生的影响，这两者之间一直有着密切的互动。从这个意义上讲，艺术也好，建筑也好，其实都是和人有关，只不过是表现的手段不一样。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艺术门类，都是后来人为区分的结果。就像是一种“垃圾分类”，但归根结底起初都不过是人的“排泄物”。◎王昀 划痕 102cm×76cm 纸 木炭笔 2019 我当年其实也想考美术院校，后来我父亲说，你画了这么多年，连近大远小都画不对，还是学别的吧。就这样最终选择了当时感觉和艺术还沾边的建筑。其实我想不管是画画、做建筑或其他，最终还是要梳理自己。我是谁？我大脑当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而不喜欢那种东西？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建筑，而不是那样的？这是我感兴趣的。事实上所有你走过的路，其实都是你在世界上留下的“划痕”。◎王昀 划痕 102cm×76cm 纸 木炭笔 2019
比如像原始村落，当时盖房子的人绝对没有先想要做某一个图形，他就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把房子盖起来，只不过我们去观看、去把它测绘下来才产生了图形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盖房子的人是盲目的，房子里面展示着人性存在，这就是我对原始村落有兴趣的点。这跟刚才所说的“划痕”其实是一样的，在特别没有限制的情况下，把所有既有观念都抛掉，人会是什么样的状态？把所有感性因素都舍去，人在特别理性的情况下又会是什么样的状态？把这两件事搞清楚，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相互杂糅的比例问题。◎王昀 划痕 76cm×102cm 纸 木炭笔 2019库：您所感兴趣的原始村落本身是非常原生态的，但您用科学测绘的方式将它的“盲目的形状”标记下来，这又是一个理性的分析工作。是否这种理性与感性的极致，正是您想要探求的？王：人有极度放纵的时刻，也有极度理性的时刻，这两点的综合体就是人。我不认为有艺术家永远是理性的，有艺术家永远是表现的。相反，我想一个人应该是两者都有，只不过偏于哪个方面而已。就像中国书法有真、行、草书，真书是偏理性的，草书是偏感性的，但是像颜真卿，正楷、行书和草书俱佳，再看《祭侄文稿》，那又是他在另一种状态下的展现。想想如果把感性和理性都推到极致会是什么样？这是我的兴趣点。
库：您的“盲目非绘画论”是否就是给自己一个理由，来把理性完全关掉，看看纯粹的感性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王：因为通常绘画本身是一个特别有目的的事，但是我画的这个东西没有目的，所以说它不是绘画。通常绘画是要有构图的，一旦有构图立刻就变得理性。我试过，你睁着眼睛在这边画两笔，立刻就想在那块补两笔，人就是一种平衡的动物。但其实人只要拿张纸，随便一画就会很好看，如果你会看的话。“盲目非绘画”想说的是在画的时候它并不是绘画，可是当你睁眼看的时候，它就变成绘画了。◎王昀 划痕 102cm×76cm 纸 木炭笔 2019库：“盲目绘画”是不受主观审美意图控制的，那么它还可以称之为您的个人表达吗？每个人的“盲目绘画”之间会有所区别吗？王：其实我很长时间不画画了，但之前有段时间就特别想画，随便拿张纸就在上面画，发现情绪瞬间释放，感觉特别舒服。关键是拿起来一看，比想象的还要漂亮（笑）。你刚才问是否每个人画出来都有区别，我还真得特别想知道答案。如果大家都在“盲目”的画，如果画完之后还突然从中发现了某种共同规律，这就有意思了。就像我做的原始村落调查，经过分类分析，你会发现全世界的原始村落都是一样的，没有三角形，也没有六边形，只有方和圆，其余只是材料不一样。当然现在可以仿照蜂窝的六角形来做一个建筑，不是不可以，但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尽量不去控制它。以前小时候总有小朋友会说 “我闭着眼都比你画的好”，现在还真是这样，闭着眼的确比睁着眼画的好。我为什么要用“划痕”这个词？因为“划痕”是人从某种物质上进行“刮”或“抠”下来的行为，是人的一种特别主体性的动作。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管到哪儿总想留下点划痕，或者看这个东西不错就上去触摸一下。我没有用“痕迹”这个词，因为痕迹有很多种，茶杯里的水撒了也会留下痕迹，但它不完全都是人的主体性的体现。而“划痕”是和“我”这个主体有关的，通过它可以了解“我”这个人，这是最重要的。◎王昀 划痕 76cm×102cm 纸 木炭笔 2019
◎王昀 划痕 76cm×102cm 纸 木炭笔 2019库：最早的人类活动证据就是兽骨上有工具的划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划痕”的确是与人类这一物种的行为特性甚至本质定义有着密切关联。王：就是人的本性和本能的体现，我认为这才是人的存在。现在只要把照片输入软件，立刻就可以做出来各种效果，那么绘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这是我感兴趣的。我为什么一定要用木炭笔画，这就像人类原始壁画，当年在山洞里用火烤肉，把肉烤熟吃饱了，一高兴拎起火边的木炭就在岩壁上开始抡，我觉得这是特别属于人的状态。后来才有了“我”要在画上把你的形象记录下来的需求，之后经过上千年写实技巧的演变，一直到相机出现。相机的原理在绘画中早有运用，维米尔使用的凸镜就相当于柯达镜头，其画面的色彩和笔触都有如同柯达照片的色彩微妙变化颗粒感。但是一旦有了工具，很多事情就已经和人最初的本能脱离了。软件技术一出来可能性就更多了，但我认为这已经不是绘画了。所以我觉得《库艺术》曾做的“绘画不死”那个命题特别好。在 AI 时代绘画真的死了吗？我恰恰认为这个时代需要重新呼唤绘画。今天机器把几乎所有事都干了，而人要干的那个事你会发现是没有变的，因为人的身体没变。设计建筑住宅也是这样，家家必须要有厨房和厕所，除非人在未来不吃饭不排泄了，那住宅形式就完全变了。只要这两样没变，住宅的形式就变不了，因为人还是人。
库：您虽然是建筑师，但并不是一个“唯技术论者”或“唯工具论者”，而总是希望回到“人的尺度”来对问题作出判断。王：是的，因为建筑师最重要的就是尺度，建筑就是从人出发来设想所有的事情。盖房子是人的本能，建筑师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要求来设计房子，但为什么也适合于他人？就是因为我们都是人，对世界的理解相近似，至于个人审美偏好上的差别都是微差。人和人之间之所以得以沟通，其实还是源于一个大的“人类”概念的共通性。你为什么会被几万年前的原始洞窟壁画所感动？因为你也是人。动物看了可能就不会感动，但动物也会留下划痕，有时可能跟人的划痕还很像，但那只是一个图案，没有意义。划痕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有人的生命在里面。至于画的具体是什么，那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对同一幅画每个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那是大脑里不同的知识储备在起作用。比如即使你没读过《圣经》，看到米开朗基罗的天顶画仍然能感受到力量和震撼。而有些作品在历史上虽很有名，但只是在反映当时的具体事件上有价值，或者说更具有文学性，而不具有绘画本身的单纯性。我认为这可能正是“绘画不死”所呈现的魅力所在。◎2019 年王昀在 798 艺术区圣之空间《盲目绘画论》个展现场（夏可君摄影）
王：就是闭着眼睛一气呵成，手指甲盖都画劈了（笑），只要一睁眼我就不会再画第二遍。睁开眼再一修改，肯定全是败笔。当时画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画多了你会发现这里面还是有规律。首先，笔道不完全是任意的，笔道这样来回基本呈 45 度，这说明人也是方形的动物。大画是一种身体运动的绘画，但身体本身会有一个定式，这是你没有办法摆脱的，画大画时是运用的是整个身体，画布和身体之间的位置关系很重要。而小画是肘臂肌肉运动的绘画，相对更为灵活。我翻以前的作品，发现小画比大画更有意思。其实绘画只是一个结果，更重要的通过这个结果看到人。
库：您的这种绘画方式是非常本能化和个人化的，那么如何让它成为“艺术”？这仍然需要依靠您的专业背景和理论框架来对它进行理性审视。王：“艺术”这个词很复杂，什么是艺术这个事没法说清楚，但我想有一件事可能是重要的，就是做艺术的人一开始都没把它当成艺术来做，这个我认为是有共通性的。你一旦想把这个东西做成艺术，一有这个想法你就已经出局了。相反，你要思考如何把你想说的东西特别完美的表达出来。至于是不是艺术，可能需要评论家的发现和时间来界定。比如塞尚的画在达芬奇的时代一定不是艺术，但是在 19世纪末 20 世纪初，他的作品一定是伟大的艺术。所以说艺术又是时代性的，在这个时间点上恰好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如果那个时代没有发明照相机，塞尚可能也就被忽视过去了，评论家也不会注意到他。当然塞尚自己也说过一些理论，但我不认为他一开始就那么理性。在我看来，塞尚和很多其他艺术家，都是眼睛有毛病的人，他们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可能是不正常的。以前的具象的艺术是不需要解释的，因为画的世界是什么你都明白，但 20 世纪以后的抽象艺术需要解释。比如蒙德里安突然开始画方格子，这时就需要解释了，艺术家应该要说明白自己在干嘛，一解释就有观念了。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就我个人而言，那个在纸上盲目地画画，在表达的那一瞬间感觉很舒服的过程是在干什么这件事我想了好几年。想说的是当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能想的事都被人想过了，我想做的事就是看如何能再往极致上推一推。◎王昀 划痕（局部） 76cm×102cm 纸 木炭笔 2019库：推到最后，可能极致的感性与极致的理性又是同一个东西了？王：这就是宇宙法则。这是每个人都逃不掉的。你画的时候可能很感性，最后一量，比例很准确，这就是结构。这其实跟我们学画时所说的构图是一回事，我们从小画画肯定是眼和手要不断地相互照应，这里怎么样，那里怎么样，其实你脑子里已经有一个框架，这个框架就是结构。传统艺术是画形，现代艺术是画结构，就这么简单。你把结构画出来，一个结构可以赋予它无数的形。建筑也是一样的，无非是材料不同。要往极致上推的话，很多东西都必须去，否则你无法向前突破。必须要轻松上阵，把所有拖后腿的事都忘掉，从一个人的原初的无知的状态开始，这时留下来的就是你的“划痕”。“盲目”是一种途径，你只有闭上眼睛，才能进入这个通道。这个通道有多大？谁也不知道。它可能是一种全新的绘画，从中可以发现新的规律，比如说人的节奏感与频率之间的差异，比如神经系统的相同或不同等等，看画就像看心电图一样。从这些层面进行解读，我觉得就更好玩了。其实就是想重新定义绘画的价值，否则仅凭视觉的话，AI 时代，绘画确实死了。
观看艺术家王昀
《盲目绘画论》现场
（见文末八字命理学六爻卦）
2020年度艺术人物
王昀
◎《2020年度艺术人物·不懈！》王昀部分内页展示
王昀，中国艺术家，作品涵盖建筑、雕塑、壁画、油画、空间装置等，第 13 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及国内外多项建筑和艺术展参展。出版有《无视觉绘画》、《划痕》、《观念中的几何形》、《聚落平面图中的绘画》、《王昀》等学术著作及个人绘画和建筑设计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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