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姗，赵京生经络与模型理论--宠物世界

赵京生，知名针灸学者，中国中医科学院教授。

摘要

模型理论是现代科学研究的重要方法，其与经络研究的结合已有相关成果，研究角度各异。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择要梳理模型理论的相关内容，从紧缩论(Deflationary view)的视角，对理想化模型与虚构模型进行界定与辨析，进而结合经络理论自身特点，试从经络是理想化模型与经络是虚构模型两种角度，探讨以模型理论研究经络的可能性与价值。

模型(model)是当前最为重要的科学研究工具之一，用以辅助探析诸如玻尔原子、DNA双螺旋结构、进化等许多复杂的理论。由于模型可以是虚构的、理论的，具备解释现象、预测结果等功能，为其在中医经络理论研究中的运用提供了可行性。将模型理论与经络结合早有探讨，本文在此基础上，择要梳理模型理论的相关内容，并结合经络理论自身特点，论述经络理论与理想化模型及虚构模型的关联问题，并探讨两者结合的可能性。

>>>经络模型

的相关研究<<<

以模型理论研究经络，多于实验类研究中，理论探讨较少。早在1996年，陈立怀就提出经络是中医阐述人体生理活动、病理变化、治疗方法的“理想模型”说理工具，是血脉被理想化、典型化的结果。并认为经络系统中的十二经、奇经八脉、经筋、别络、孙络均是一种理想模型【1】。

在经络的模型研究中，其他自然科学及技术的引入值得关注。如李君笙、徐平以Poser、3DS MAX、Cult3D等技术，根据文献记载和现代研究成果，建立了包含脏腑器官、腧穴、经络循行路线的三维虚拟经络人模型【2】，是经络模型与计算机技术结合的成果。樊旭等由经络可以用逻辑思维模型阐述的观点，建立了经络的数学模型，用数学语言描述与表达经络，实现了经络学说思维模型的数量化【3】，是经络模型与数学理论的结合。杜梦玄提出经络波粒二象性特征模型，认为细胞舒缩功能为其粒子性，机械波与电磁波的协同为其波动性，并认为经络是多波源的自组织系统【4】，是比较典型的经络模型与物理学、光学等理论的结合。由于自然科学技术在经络模型研究中的运用都具有可视化、数字化等特点，故应属于表征性模型中的现象模型或数据模型，与本文所关注的理论模型属不同范畴。

此外，尚有一些与经络相关的其他模型研究。如卢六沙提出经络的物质构成模型，为处于临界浓度附近的溶致液晶体透明质酸，并以其随生命结束而解聚的性质，解释以经络为基础的阴阳离决现象，同时以此模型帮助理解阴阳互根、卫气等中医概念【5】。陈军德以中医为整体模型，在此背景下探讨其中经络运行气血对中医模型的解释性作用，并认为经络运行气血的理论可能为古人创建中医模型的主要工具【6】。

经络实验研究的模型运用广泛，但与本题相对疏离，在此不一一详述。而上述与经络理论有一定关联的研究中，虽探讨角度多样，且自然科学的理论运用已有相当深度，但均忽视了模型理论本身的细化分析，多数仅套用“模型”这一概念，直接进入了应用环节。因此本文将弥补此类不足，由模型理论自身出发，明确经络理论与模型的具体关联。

>>>关于模型理论<<<

模型理论的发展经历了从“句法”到“语义”的转变。具体而言，由于“句法”观自身理论存在局限，而无法合理地表征科学理论，“语义”观开始渐上科学表征问题的舞台。而模型理论正是在“语义”观基础上应运而生【7】。基于“语义”观，所有的理论都是模型的集合。

模型理论重在解决两个问题，其一是模型对现象或理论的表征（representation），其二是模型对实践中原理的解释（explanation）。国外已有关于模型表征与模型解释问题的诸多研究，并因使用于不同的目标（target）而分为两种流派：一种因其强调严格的对应关系而称之为融贯论，另一种则更偏重于模型的使用，弱化严格性，称为紧缩论（Deflationary view）【8】。前者对于模型表征世界的方式以（局部）同构为其核心，并认为“同构”这一概念本身就适用于精确的数学客体【7】；而与之相对的，后者则更注重模型使用者的引入，并认为“相似”是模型表征世界的主要方式【9】。基于上述探讨，结合经络理论自身特点，有关模型对目标的表征方式，本文主要持Deflationary view的角度。

模型解释世界原理的方式，则涉及不同模型的分类问题。在此与本题关系较密切的是理想化模型与虚构模型这两种类型。通常认为，科学模型通常都是不准确、不完整、理想化的，正如William Wimsatt所言，“错误的模型是通往正确理论的途径”，因而理想化的模型是能够发挥解释现实原理、现象的作用的【10】。而虚构模型则起源于对“模型是否是虚构”的探讨，并通过模型与虚构文学作品的对比，讨论以虚构一词形容模型的适当性，从而得出以下结论：认知科学中，所有思想交流为了对现象具有较好的代表性，都包含着理想化范畴、刻板印象等因素在内；科学虽然与虚构文学作品不属同一范畴，但科学模型在某种程度上确实与之存在许多共通之处【9】。在自然科学领域中，较为著名的虚构模型实例为Maxwell的“以太”模型，“以太”在Maxwell的力学模型中发挥着重要的解释、预测等作用，而“以太”这一物质本身是完全虚构的、不存在的【11】。

划分理想化模型与虚构模型最重要的标志为是否可以“去理想化（de-idealized）”（引自Ashley Graham Kennedy教授授课内容）。正如上文所列二者特点，理想化模型是基于现实事物或现象，将其某些条件进行理想化，因而去掉这些理想化条件，则可重新还原为现实事物；而虚构模型属于纯粹的虚拟物质，从未实际存在，仅可在模型的解释中发挥其功能，因而无所还原。基于这一划分要点以及上述对模型理论的界定及观点的归纳，下文从经络自身特点出发，分别探讨以理想化模型及虚构模型认识经络的利弊。

>>>经络与理想化模型<<<

有关经络的实质，目前虽未能完全阐述清楚，但其作用的发挥是有着一定物质基础的。在古代文献中，就已有针对其“形”的探讨。总体而言，经络是脉的不同分级，而脉明确为形体组织，古人所谓经络，首先是基于实体组织结构，而用以表达相关功能【12】。因而古人在提出经络这一概念之时，并非完全架空于理论层面，而是具有可见的物质基础的。

在现代有关经络实质的探讨中，已有从多角度观测经络的生物学反应的研究，包括电学特性、循经皮肤病、磁特性、声信息特性、能量代谢、热影像、同位素示踪、筋膜结缔组织、低流阻通道、离子富集等等。这些探讨虽然角度各异，但无不以人体组织结构为基础【13】540-550。虽然经络的实质研究亦曾陷入如“凤汉管”这样的误区，但有关经络作用物质基础的研究已有相当积累，如以骨骼肌链、循经肌电发放、运动神经元柱等解释循经感传现象【13】17，均是在客观可见的解剖结构基础上进行的研究。

因而经络发挥效应有其一定的物质基础，已有丰富的实验研究成果。而经络的作用则可以理解为对这些复杂的组织结构各自功能的提炼与整合。从模型理论视角来看，这一提炼、整合的过程，是对组织结构发挥“经络”这一功能状态的“理想化”。由于组织结构本身是实际存在的，这就成为将经络视为理想化模型的最好证据，即经络可以“去理想化”而还原为组织结构本身。因此，以理想化模型的视角认识经络，是经络实际存在的有力佐证，同时也利于说明经络发挥作用机理的科学性。

而这一视角亦存在其弊端，由于理想化模型具有可“去理想化”的特点，易使经络研究深陷西方哲学的还原论思维之中，禁锢于追究“去理想化”之后的实质。而经络从本源上属于东方古代文化，与现代科学的生物学实验之间存在着巨大跨距；且从思维方式来讲，东方思想的研究宜从整体多于部分之和的系统论观点出发【14】，不适于还原论的完全套用。

>>>经络与虚构模型<<<

与理想化模型研究经络的视角相比，以虚构模型来解读经络，似乎可使之免于陷入寻找物质基础之囹圄。建立一种虚构模型的根本目的，在于通过模型的介入，解释某些难以捕捉、观察的实在现象。如果说经络是一种虚构模型，则是古人为理解循经感传、针灸治疗等复杂的现象而借用的概念。早期的经脉理论是建立在临床实践基础上的，是古人对临床现象和治疗规律性的一种认识方式或模式【15】。如上文所述，虽然经络概念的产生有一定的形态结构基础，但其主要价值则仍然体现在功能、作用及其解释方面。

因此，根据模型理论，通过“去理想化”检验“经络”这一模型，所得的结果恐怕以功能描述更为贴近古人本意。然而，目前尚未有明确的研究阐明功能本身也可作为模型所表征的对象，如此推理，则经络的确应属虚构模型范畴。

虚构模型理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研究的禁锢，但其弊端也很明显。如果说经络是一种虚构模型，则等于表示经络本是不存在的，是出于说理目的而进行的虚拟。这显然不利于对经络理论的深入研究。

>>>讨论<<<

通过对模型理论内容的梳理，本文在此仅作尝试性探讨，将经络纳入不同类型的模型视角下，简要分析其可行性，尚无法得出决定性结论。有关这一问题的深入分析，将另撰文展开。根据黑格尔的辩证法理论，思想不断否定自己作为“正题”和“反题”的各种片面的规定性，在新的逻辑层面重新构建自己作为“合题”的规定性【16】。那么在这一有关经络与模型的探讨中，“经络是理想化模型”可视为正题，“经络是虚构模型”则视为反题，而“经络所表征的功能本身可作为模型目标（target）”便是合题，也恰是这一问题较为理想的解决方案。或从模型理论自身得到完善，或从经络理论中寻找突破口，尚值得进一步研究。

朱兵在论及经络研究的目的时指出：“今天的研究决不是为了用实验去证实古人几千年前提出的假说，而是要在将古人经验事实上升为科学事实的基础上用新的假说或理论来替代古人的经络学说”【13】646。在此暂不讨论以新的假说、理论替代古人之学说的可能性与必要性，仅望通过现代思维方法的引入，能在某种程度上对理解古人思想有所助力。而模型理论作为现代科学的一种重要研究手段，究竟是否可成为完善、解析经络学说的方法之一，有待进一步深思。

参考文献

[1]陈立怀.经络是中医的理论模型的探讨[J].吉林中医药，1996(6)：2-3.

[2]李君笙，徐平.三维虚拟经络人模型的构建和制作研究[J].河南中医学院学报，2006，21(3)：28-29.

[3]樊旭，裴景春，吴大为，等.关于建立经络学说思维模型的探讨[J].中华中医药学刊，2007，25(4)：687-688.

[4]杜梦玄.经络实质的模型遐想—关于“波粒”二象性设想[J].中医药学报，2010，38(5)：148-150.

[5]卢六沙.经络物质构成模型假说[J].中国针灸，2008，28(10)：764-766.

[6]陈军德.经络运行气血作用的机制与医学模型创建[J].中国针灸，2010，30(4)：296-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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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赵京生.针灸学基本概念术语通典[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4：449-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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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杨学鹏.关于经络研究的战略思考[J].自然杂志，1993(Z1)：42-45.

[15]赵京生.针灸经典理论阐释[M].上海：上海中医药大学出版社，2000：6.

[16]孙正聿.辩证法：黑格尔、马克思与后形而上学[J].中国社会科学，2008(3)：2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