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侬软语”如何落在纸面上——以《海上花列传》中的“苏白”对话为例（会员作品选登）

苏公子

       对于苏州一带的吴方言来说，有一个形容词非常传神，这就是“吴侬软语”。

       妙就妙在仅这四字，却涵盖了这门古老而独特方言的地域、特点。

       “吴”字说的是“吴地”。吴方言在吴地通行。按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吴，姓也，亦郡也。一曰吴，大言也”。吴，可以作为姓，也可作为郡，即地方之名。最有趣的是，吴的原意是大声呼喊。

       从吴字的甲骨文字源来看，该字“从口和一个奔走之形的人”。字的下部像一个人在奔跑，两手还前后摆动，表示追赶的动作；上部一个“口”字，是表示在说话。吴字可以解读为：一个人一边在快速奔跑，一边在大声呼喊。似乎是打猎或驱赶野兽的场景。“吴”字在吴方言中，与“鱼”一个发音，读作（?）。

       商末，泰伯、仲雍兄弟俩“乃奔荆蛮”时，苏州一带的江南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打猎应该是日常的生产生活。泰伯看到此景，把其所建立的“国度”称为“勾吴”，象征商周时期，吴地子民也是很狂放的。但没想到，“大言”的吴人，却把语言演化成慢言细声的苏州话了。这是后话。

       吴字还有另外一种解读，即字的下部好似一个人在舞蹈，上部好似人在歌唱。吴字表示一个人边唱边舞。说明吴地人能歌善舞，难怪苏州会成为吴歌、南戏、昆曲、评弹等传统艺术的发源地。

       吴地的概念源于春秋时期的吴国。当时吴国的疆域大致以今天的江苏长江以南地区为中心，最南约至钱塘江以北，最北约至苏北废黄河（即黄河古道，在河南东部、江苏省北部）以南地区。苏州到南京一线是吴地的核心。

       “侬”字形容说吴地方言的人语音清和优雅。“侬”这个字非常有意思，恰好反映了吴地方言的变迁。古吴语中“人”读作“侬”，这是一个古老的语音和文字。唐代李白有《横江词六首》，其中第一首：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这里的“侬”字便保留了古意“人”。诗句大意：“（有）人说横江好，（有）人说横江恶。一连三日的大风能吹倒山，江中的白浪比瓦官阁的屋顶还要高”。

       横江，即横江浦，在今安徽和县东南，位于长江西北岸，与东南岸的采石矶相对，形势险要。从横江浦观看长江江面，有时风平浪静，景色宜人，所谓“人道横江好”；然而，有时则风急浪高，所以“侬道横江恶”。

       安徽和县春秋时属吴。李白在此处用“侬”字入诗，倒也是很“接地气”的。

        随着古吴语的发展，“侬”演变成“我”的意思。李白有《秋浦歌十七首》，其中第一首：

        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

　　 客愁不可度，行上东大楼。

　　 正西望长安，下见江水流。

　　 寄言向江水，汝意忆侬不。

　　 遥传一掬泪，为我达扬州。

       “寄言向江水，汝意忆侬不”中的“侬”字作“我”讲。诗句大意：我问江水，你还记得我李白吗？

       秋浦故址在今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西。池州市别名“秋浦”，历史上曾经属吴国丹阳郡地。在这里李白又以“侬”入诗，看来他对吴地方言是情有独钟的。

       “侬”字用得最经典的是元代著名女书法家、画家、诗词创作家管道昇创作的《我侬词》。管道昇的丈夫同为元代著名书画家，他想纳妾，便作了首小词给妻子示意。管道昇作《我侬词》以答复。她把他们伉俪巧妙比喻成泥人，向丈夫表达了白头偕老的愿望。

       尔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这首诗用词婉转，字里行间却绵里藏针。管道昇是浙江人，也有考证是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但不管那里，都曾经属于吴地方言区域，所以管道昇使用了古老的“侬”字。

       这里的第一个“侬”字是“我”，第二个“侬”字却是“你”。“尔侬我侬”的大意是：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在这首诗中，“侬”字有了其两层引申意思“我”和“你”。现如今上海人称“你”仍旧读作“侬”。“侬”似乎成了上海人“海派”的代名词。

       “软”字是说吴地方言语调平和、顺畅自然。吴地方言的语音特征是：四声八调都齐全，“平上去入”分阴阳；清浊对立，尖团分明。宋代辛弃疾有《清平乐·村居》赞曰：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辛弃疾长期落职隐居在信州（今上饶），这一带曾属于吴地，也使用吴地方言。词的大意是：茅草屋的檐又矮又小，溪边长满了绿草。含有醉意的吴地方言，听起来温柔又美好，那满头白发的老人是谁家的呀？大儿子在溪东边的豆田锄草，二儿子正在编织鸡笼。最喜欢的小儿子很调皮，他横卧在溪头草丛，剥着刚摘下的莲蓬。 

       “语”即指吴语。吴语自周朝开始已有3000多年的历史，底蕴深厚，是汉语七大方言集合之一，其保留了较多的古汉语用词用语，文化价值非常高。吴语曾经通行于江南、浙沪以及皖南、赣东北、闽西北等地，见证了我国经济文化核心区域的发展。

       吴地方言，或者简称吴语，发展到顶峰阶段，便是“苏白”了。

       按照标准定义，苏白是“以吴方言为基础，以苏州城北陆慕镇语音为基础音，以典范的吴语白话文著作为语法参考的汉语体系”。苏白兴起于明代中期，与韵白、京白、广白并称明清四大白话之一。这是与明清时江浙商业化的兴起以及苏州城市地位上升，成为全国性的经济中心之一，有很大的关系。所以，苏白在江浙地区通用，具体包括当时的南直隶镇江、常州、苏州、松江四府和浙江省。或者说，苏白在一定程度上称为明清商业通行语的一种。

       这里有一个问题，苏白以吴方言为基础可以理解，因为苏白的区域即吴方言的区域，甚至更为广泛一些。那么，为何“以苏州城北陆慕镇语音为基础音”呢？我为此研究了一些文献，并进行了现场踏勘，但没有得到更多有可信度的答案。

       先说说陆慕这个古老的城镇。陆慕原先叫陆墓。

       苏州俗话说：先有陆宣公，后有陆墓镇。陆宣公即唐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陆贽，曾做过宰相。吴郡陆氏为我国历史上的陆姓世族之一，世居吴郡（治所在吴县，即今苏州）。与顾、朱、张并称吴中四姓。陆贽是中唐贤相，其学养才能、品德风范，深得当时即后世称赞。陆贽去世后葬在陆墓这个地方。

       当然也有不同的说法。有学者认为陆墓是梁武帝时吴郡人陆云公之墓，这就把陆墓的历史提前了260多年。但从人物的影响力以及元和塘两岸的发展轨迹来看，我还是倾向陆“墓”的主人是唐代陆贽。

       隋唐以前，元和塘两岸尚未形成集镇，仅有一条古老的马道。一条大运河自望亭穿过，流入苏州以后，逐渐造就了古城的繁华，也带动了元和塘两岸的发展。唐代以后元和塘两岸居民增多，店多成市，渐渐形成了集镇，更因唐代陆贽的墓在此处，镇名便叫作“陆墓”。到明清时，陆墓镇更是远近闻名，御窑金砖、砖雕、缂丝、蟋蟀盆等绝技让人趋之如骛，带动了陆墓镇的大小商市。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文徵明是陆慕人，以他为代表的吴郡一大批文人如唐伯虎、祝枝山等影响了陆墓文化的发展。

       有这样一种说法：古代苏州以现如今的锦帆路为界，大致分为南北城。北城达官贵人、商贾旅人居多。陆墓镇与古城无缝对接，因此园林、别墅往往沿着今天的齐门北大街一直往北修建直到陆墓。陆墓镇也就成为文人墨客、达官贵人文化交流的场所，往来的集市商贾也争相学讲陆墓话，便于交流。陆墓人的苏州话竟被推崇为苏白的标准音。

       苏州城及陆墓镇还有一句俗语：“千里书声出光裕，光裕口语出陆墓”。在《吴县志》里也有类似的话记载：“光裕之音出陆墓”。光裕社是苏州评弹的行会组织，“光裕”是评弹的代名词。这就是说盛行于明清的苏州评弹采用的吴语（苏白）也是源于陆墓口音。难怪以前的评弹艺人必须到陆墓镇的书场得到听众们的检验后方可出师出道。陆墓也是评弹艺术的发祥地啊。

       我曾经数次到陆慕镇进行调查，发现土生土长的陆慕人，尤其一些老者，说话的口音与苏州市内及近郊人的口音有些不一样，比如说，语速较为缓慢，相对比较柔软；还有就是尖团音不混淆，较为分明清晰。

       说到“苏白”，我们不能不提清末韩邦庆的小说《海上花列传》。这部小说的内容以及文学价值、艺术价值不是本文讨论的内容。我们研究“苏白”，研究“苏白”如何落在纸面上，需要研究这部书的语言价值，或者说是吴地方言的价值。

       《海上花列传》是中国第一部方言小说。全书由文言和苏白写成，其中对话皆用吴语（苏州话），因此成为最著名的吴语小说。使用苏白也是19世纪兴起的吴语小说的共同特点。“《海上花》是吴语文学的第一部杰作。苏白的文学的正式成立，要从《海上花》算起”（胡适语）。

      《海上花列传》对吴语正字法有着十分深远的影响。它是近代吴语文学的代表，其用词造句方面已经同当代吴语区别不大，所以后来的吴语文学作品，包括吴语研究文章中的吴语词汇写法，大多都受其影响。

       据研究，吴语中有数万个特有词汇和诸多特征本字，是吴地人思维方式、生活情调、文化涵养、社会生产、风俗民情、语言习惯的生动体现。同时吴语保留了较多古汉语用词用语，文化价值高。《海上花列传》在“苏白”对话中，使用了上千个方言词汇（如果包括重复的词汇或字就更多了），增加了小说语言的“市井化”和生动性。

      《海上花列传》有许多“苏白”词语现如今还在使用。在下文中，我即试举数例，讨论研究这些词语是如何写的。为研究的地域、时间和实证（《海上花列传》的“苏白”对话）的统一性，下文中所指“苏白”一般是指明清以后的吴语（苏州话）。

        1.软糯的人称代词。汉语的人称代词有我（们）、你（们）、他（们）。“苏白”的人称代词为：倪（我，我们）、耐（你）、耐哚（你们）、俚或俚乃（他）、俚哚（他们）。用苏州话读这些词汇真是软糯啊。

       例：“倪一淘去吃夜饭去”。（1）（“例”为所摘《海上花列传》的原文；括号内为书中回数，下同）

       译：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例：“耐看我马褂浪烂泥”。（1）

       译：你看我马褂上都是烂泥了，

       例：“耐哚笑啥”。（2）

       译：你们笑什么？

       例：“要俚赔个啘”。（1）

       译：要他赔的啊。

       例：“让俚哚去末哉”。（1）

       译：让他们去好了。

       2.委婉的否定词。汉语普通话表示否定、禁止或劝阻的词语一般用“不”、“不要”。“苏白”用“勿”。用苏州话读非常的委婉。

       例：“小侄也勿懂啥事体”。（1）

       译：小侄子（谦称）也不懂什么事。

       例：“耐覅去听俚”。（1）

       译：你不要去听他的。

       释：“覅”字为作者独创，是“勿要”的合音。

       例：“早点去罢，晚仔勿局个”。（22）

       译：早些去罢，如果晚了就不好了。

       释：“勿局”意思是：不好了，不妥当。

       例：“耐勿入调末，我去教蒋月琴打耐一顿”。（9）

       译：如果你不规矩，我叫蒋月琴打你。

       释：“勿入调”意思是：不规矩。

       例：“勿可张倪倒晓得个哉”。（14）

       译：想不到我们已经知道了啊。

       释：“勿可张”意思是：想不到、出乎意料。

       例：“耐说说末就说勿连牵哉”。（18）

       译：你说几句就不会说了。

       释：“勿连牵”意思是：不会说，不会做，不对头、不行了（视上下文）。

       例：“山家园阿有啥事体﹍﹍我也勿清爽”。（56）

       译：山家园有事吗？我也不太了解。

       释：“勿清爽”意思是：不了解。

       例：“水烟末吃仔，三块钱勿着杠”。（15）

       译：水烟抽了，但3块钱却落空了。

       释：“勿着杠”意思是：落空、损失、没有得到（视上下文）。

       例：“就是双宝总有点勿着勿落 ”。（17）

       译：就是双宝总有些不太正常。

       释：“勿着勿落”意思是：不正常、没有把握（视上下文）。

       3.客套的“无”字。汉语普通话中表示“没有”之意的字为“无”。“苏白”中读作“无拨”，用苏州话读一点也不生硬，虽然“没有”，但语气却客套。

       例：“无拨照应啘”。（1）

       译：没有照顾啊。

       释：“无拨”意思是：没有。

       例：“我是无介事，勿是要瞒耐”。（4）

       译：我是没有什么事啊，不是要瞒你。

       释：“无介事”意思是：没有这回事、没有什么事。

      例：“俚吃仔酒要无清头”。（5）

      译：他喝了酒要糊涂的。

      释：“无清头”意思是：没有脑子、糊涂、不懂事、闯祸。

       4.多义的“一”字。汉语普通话“一”字一般表示数字。在“苏白”中“一”字与其他字相搭配，能引申出许多方言，如果用苏州话来读别有情趣。

       例：“今朝一径勿曾看见俚”。（45）

       译：今天一直没有看见他。

       释：“一径”意为：一直、从来。

       例：1）“耐坐一歇”。（1）

       译：你坐一会儿（表示客气）。

       例：2）“送的去一歇哉”。（46）

       译：送过去好长时间喽。

       释：前后两个“一歇”词同意思却完全相反。前一个“一歇”意思是：一会儿、时间较短；后一个“一歇”意思是：较长时间。这里也能说明“苏白”词义的活跃，同样的词语一定要根据上下文，甚至讲话人的口气来判别。

       例：“耐一干仔住来哚客栈里，无拨照应啘”。（1）

       译：你一个人住在旅馆里，没有人照顾啊。

       释：“一干仔”意思是：单独一个人。

       例：“一塌刮仔算起来，差勿多几百哚”。（14）

       译：全部算起来，差不多要几百块呢。

       释：“一塌刮仔”意思是：全部、总共。

       5.骂人也婉转。俗话说：宁可跟苏州人吵架，也不跟某地人说话。意思是说苏州人说话婉转，即使骂人也不那么直接。

       例：“阿怕罪过嘎，要天打个”。（15）

       译：你不缺德吗？要受到惩罚的。

       释：“天打”意思是：天打雷劈，受到惩罚。这句话在方言中属于诅咒的意思。

       例：“说起倪大阿姐来，再讨气也无拨”。（21）

       译：说到我的大姐，真令人厌烦，

       释：“讨气”意思是：令人厌烦、讨厌。

       例：“短命众生，敲杀俚”。（20）

       译：短寿命的畜生，打死他。

       释：“众生”即为畜生。这是“苏白”中比较厉害的骂人话了，带有诅咒和威胁的意思。

       例：“耐个伉大（du）末，再要自家吃哩”。（28）

       译：你这个傻瓜，才要自己喝（酒）呀。

       释：“伉大”即为笨蛋、傻瓜。现在也为“憨大”。

       例：“吃俚两记耳(ni)光哉”。（4）

       译：被他打了两个耳光了。

       释：打耳光在“苏白”中说作“吃耳光”。也不是真的要打别人耳光，一般是在吵架中威胁别人。比如：阿要拨耐记耳光吃吃（要不要打你耳光）。你看，威胁别人还这么客气，可见“苏白”方言的婉转。

       例：“陆里晓得个娘舅也是个坏坯子”。（52）

       译：哪知道娘舅也是个坏人。

       释：“坏坯子”即坏人、坏蛋，骂人的话。

       例：“耐个小娘仵也少有出见个”。（25）

       译：你这个女孩子正是少见。

       释：“小娘仵”也作“小娘鱼（en）”,可以是昵称，也作骂人话，要视上下文。上句的“小娘仵”是骂人。

       6.惟妙惟肖的“家长里短”词语。吴语方言中涉及称谓、物品、家庭生活的一些词语含义、读音既古朴，又趣味盎然。

       例：“无娒勿曾来”。（1）

       译：母亲没有来过。

       释：在古词语中“娒”同“姆”，“无娒”即为母亲，现在也读作“姆妈”。

       例：“养囡鱼戏言徵善教”。（6）

       释：“囡鱼（en）”也作“囡仵”，即女儿。

       例：“耐是我倪子啘”。（6）

       译：你是我儿子啊。

       释：“倪子”即儿子。

       例：“我来哚间壁郭孝婆搭”。（14）

       译：我是隔壁郭好婆啊。

       释：“孝婆”即好婆，对老年妇女的统称。

       例：“老老头倒高兴哚”。（14）

       译：那老头倒是很高心啊。

       释：“老老头”是对老年男子的统称。

       例：“漱芳过房拨我，算是我的囡仵”。（47）

       译：漱芳过继给我，算是我的女儿了。

       释：“过房”即过继。

       例：“我屋里家主婆从来勿曾说歇啥”。（6）

       译：我家里的老婆从来没有说过（责怪）什么。

       释：“家主婆”即妻子、老婆。同理，“家主公”即丈夫。

       例：“有多花物事”。（1）

       译：有多少东西？

       释：“物事”意思是：东西、物品。

       例：“所有破坏家生，照例赔补”。（52）

       译：所有被损坏的家具物品，按规定赔偿。

       释：“家生”即为家具、日用器具。

       例：1）“俚哚个生活，我做勿转呀”。（22）

       译：他们的工作，我做不来的。

       例：2）“连下去一淘唱，故末真生活”。（45）

       译：（一支曲子接着一支曲子）连下去一起唱，真的有本事的。也可译成：（一支曲子接着一支曲子）连下去一起唱，真的不容易的。

       例：3）“晚歇耐再要强末，办耐的生活”。（25）

       译：隔一会儿你再强硬，就要打你了。

       释：汉语词语“生活”用在吴语方言上至少有三重意思。第一个“生活”意思是：工作、事情；第二个“生活”意思是：功夫、本领；第三个“生活”意思是：挨打、被惩罚，也叫作“吃生活”。

       例：“下半日汏衣裳”。（23）

       译：下午洗衣服。

       释：“汏”即为洗洗刷刷。我以为“汏”字是吴语中最为灵动的词语之一。

       例：“阿是我面浪来做人家哉”。（15）

       译：是不是在我的面前来哭穷啊。

       释：“做人家”的基本意思是节俭、会过日子，但有时可引申为吝啬、装穷（视上下文）。

       7.最为灵动的词语。“苏白”中最为灵动的词语是“吃”。除了食物用“吃”外，还有其他完全不同的词意。

       例：“就是个正生，《迎像》《哭像》两出吃力点”。（45）

       译：就是个正生（男主角），要演《迎像》《哭像》（长生殿）两出戏比较累的。

       释：此处“吃力”表示累、费劲。

       例：“阿怕倪吃没仔了”。（8）

       译：怕不怕我们吞没了。

       释：此处的“吃没（mo）” 意思是侵吞、吞没。

       例：“我自家到鼎丰里来请耐去吃碗茶”。（37）

       译：我自己到鼎丰里来请你去评理。

       释：“苏白”方言中喝茶说作吃茶。但此处的“吃茶”并非真的喝茶，而是“吃讲茶”的意思，即为请众人或有威望的人评理。旧时茶馆是民间纠纷评定是非的场所。

       例：“二宝吃这一顿抢白”。（31）

       译：二宝挨这一顿责备。

       释：此处“吃”意思为受到、挨。同样的说法还有“吃生活”，意思为：挨揍、挨打。

       8.表示“时间”的词语。

       例：“日逐一淘来哚”。（12）

       译：每天一起来啊。

       释：“日逐”的意思是：每天

       例：“阿有啥好日脚等出来”。（16）

       译：能不能等到好日子。

       释：“日脚”的意思是：日子。

       例：“难末日朝天亮快勿曾起来”。（7）

       译：那么每天快天亮了还没有起床。

       释：“日脚”意思是：每天

       例：“日里向人多”。（14）

       译：白天人多。

       释：“日里向”指白天。同理，“夜里向”指夜里。“日里向”、“夜里向”也作“日里厢”、“夜里厢”。夜里也有说成“夜头”的。

       例：“送票头来是啥辰光”。（3）

       译：什么时候送请柬过来的。

       释：“辰光”意思是：时间、时候。

       9.用于“指示代词”的词语。

       例：“耐要去末打几首走”。（2）

       译：你要去嘛从那边走。

       释：“几首”意思是：那边。“这边”称为“该首”。这是比较古老的方言了，现在一般要在年纪较大的苏州人嘴里能够听到。由此去陆慕走访，恰好听到了这个方言读音，非常亲切。

        例：“该搭龌龊煞个，对过去请坐吧”。（42）

        译：这里很脏，请到对面屋子坐吧。

        释：“该搭”意思是：这里。“那里”称为“归搭”。

       例：“陆里晓得个冒失鬼，奔得来跌我一跤”。（1）

       译：哪里知道来了个冒失鬼，跑过来撞我一个跟头。

       释：“陆里”的意思是：哪里。

       例：“要到咸瓜街浪去”。（1）

       译：要到咸瓜街上去。

       释：“浪”的意思是：上。

      10.词义丰富的“形容词”。

      例：“出色哉，恭喜恭喜”。（3）

      译：好极了，恭喜恭喜。

      释：“出色”意思是：好极、出众。

      例：“落得个雨来加二（ni）大哉”。（18）

      译：雨下得更加大了。

      释：“加二”意思是：更加、越来越。

       例：“比俚哚好交关哚”。（31）

译：比他们好很多啊。

       释：“交关”的意思是：多、很多。方言中也有“交关多”的说法。此处的“交关”即“非常”或“很”的意思。

       例：“有辰光两三点钟坐来浪，厌气得来”。（7）

       译：有时候两三点钟坐在这里，无聊得很啊。

       释：“厌气”意思是：无聊、没劲。

       例：“身子本底子娇寡（guo）”。（34）

       译：身体原本就很虚弱。

       释：“娇寡”的意思是：虚弱、娇弱、弱不禁风。

       例：“俚哚也舒齐哉”。（4）

       译：他们也准备好了。

       释：“舒齐”的意思是：妥帖、准备好。

       前述吴语中有数万个特有词汇和诸多特征本字，初步统计，《海上花列传》使用了常用的千把字，而我更是因为篇幅关系列举了极小部分，挂一漏万。吴语（包括“苏白”）是语言文化的宝库，需要我们不断研究、不断积累，不断传承。

                 完成于2021年5月8日晚间

陶然，网名：苏公子。1964年10月出生，祖居苏州。高级经济师，现在单位从事管理工作。苏州悦读人生读书会会员。平素喜欢藏书、读书、写作。写有《香干集》、《收藏旅踪》、《浮生散记》、《城市的年轮》四本随笔小册子。近年来开始研究苏州乡土文化和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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