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虽寒，一阳来复

冬至虽寒，一阳来复

—— 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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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年前的某个冬至日，白居易出差邯郸，在孤灯冷影的驿馆里，写下这首《邯郸冬至夜思家》。一年中阴气于冬至日最盛，摊派在时间上就会昼短夜长，所以“一年冬至夜偏长”，白居易只能与影作伴，独坐抱膝守夜，遥想着远方家人围炉夜话的美好。

冬至分三候：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冬至虽然阴气鼎盛，但阳气也已“蠢蠢欲动”，所以虽然土中的蚯蚓蜷抱着身体，但“麋角解、水泉动”。麋与鹿虽然同科，但鹿的角属阳朝前生，夏至一阴生，鹿角便开始脱落，麋的角属阴朝后生，冬至一阳生，麋感阳气而解角。1767年冬至后第二天，乾隆从塞外巡狩返回紫禁城避寒，宫里的火炉烧得融融如春，乾隆突然想起《礼记*月令》记载“孟冬，麋鹿解”，立刻吩咐到南苑去验查究竟。接过太监捡回来的麋角，乾隆兴奋写就《麋角解说》一文。

苏轼在《冬至日独游吉祥寺》描述“水泉动”，“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冬天地表河流已经“顿失滔滔”，但地壳内部已悄然阳回微暖，汲出的井水定是温热冒气。在“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背景下，如果幕天席地泡个温泉，也算是冬至节令的一大乐事。

在周易十二消息卦的时间轮盘上，冬至的指针正好行进到“地雷复卦”，卦象是五阴在上，一阳居下，这便是冬至“一阳来复”的文化渊源。复卦的上一卦是“山地剥卦”，寓意阴邪炽盛当道，光明剥蚀殆尽，而就在“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复卦”款款走来。“剥卦”的处境，好比在深隧中艰难寻觅出口，悲催绝望时，“复卦”犹如一束意外的光亮，瞬间点燃走出困境的希望。

老子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宇宙万物之所以能赓续不绝，归根结底在于“复”的力量，虽然初萌阶段显得微弱，但它总能奇迹般振敝起衰、回阳救逆。孔子参悟“一阳来复”的伟大意义，不禁感叹:“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自然界中，仁为果实之心，虽承万钧之重仍能奋土而出，虽埋藏千年仍能开枝散叶，它蕴藏着延续生命、膏油继晷的遗传密码。“复”为天地之心，它和果实之心一样，以“沛然莫之能御”的再生伟力，赋予万物以勃勃生机，主宰着宇宙生生不息，推动着人类社会薪火相传、奔流不息。

人们常说，苦寒的冬天来了，盎然的春天还会远吗？宋朝王炎在《满江红（冬至日和黄伯威）》中先是喟叹“易消释，空中雪。多亏缺，天边月。算人生，必有衰羸时节”。但是接着笔锋一转，写道“恁是一阳来复后，梅花柳眼先春发”，后句将前句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一阳来复”是天之大道，周遭即便“千里冰封”，但因为“一阳”的复临，世界永远洋溢着解冻的希望之光。

我们的世界，如果一切都“逝者如斯夫”，去而不复返，冰封了不再解冻回春，夜黑了不再肚白破晓，叶零落了不再催新吐芽，人沉沦了不再回光高歌，整个宇宙就“万古如长夜”，会断绝消亡。

1962年12月26日（冬至后第四天），毛主席作《七律·冬云》诗。当时中国形势异常严峻，三年严重自然灾害，苏联撕毁合同、撤走专家，蒋介石集团叫嚣反攻大陆，印度侵占西藏大片领土，如诗中所说可谓是“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但就是在这“高天滚滚寒流急”的时候，毛主席看到的不是绝望，而是“冬至一阳生”时，“大地微微暖气吹”的生机。接着情感叠进一层，他用革命浪漫主义的笔调写道“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洋溢着大无畏的乐观主义精神。

人生也难免颠沛沉浮，低潮蹭蹬时就像冬至的长夜，感觉至暗难捱。可是“人见目前，天看久远”，在“野径云俱黑”的凛冽时刻，需要独持“江船火独明”的烛微洞见，在“千山鸟飞绝”的无助时候，要有“独钓寒江雪”的坚持不屈。只要我们“复”字驻心，眼中向“阳”，咬牙挺立，无论多么艰难，就一定会看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那一抹生机，听到“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的那一声挽鸣，迎来“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的那一缕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