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行书赏析

米芾行书赏析

——宋代“尚意”，重个人意趣、情怀、性格的自由抒发表现,成为总的审美要求，真率畅意是其基本的审美格调。尚意趣,尚真率,使宋代书法在书体上突出了行书。尚法的唐代是以楷书见长的时代,尚意的宋代更是行书的天下。流便简易的行书更适合于天真洒脱、不拘法度的审美情怀。潇洒的晋人以行书胜,率意的宋人也以行书胜。不过,宋之行书又不同于晋之行书。晋之行书的潇洒是含蓄蕴藉的,而宋之行书的率意更是发扬显露的。宋人行书的“尚意”风貌,在米芾的行书中得以充分体现。

——米芾行书主要表现出痛快迅劲、豪放超迈的审美气象。 “超迈入神。殆非侧勒弩趯策掠坠磔所能束缚也”（周必大）。“想见挥毫时神游八极 , 眼空四海”（刘克庄） 。“ 海岳老人书 , 惟《华陀帖》与《多景楼诗》最为豪放。偃然如枯松之卧涧壑 , 截然如快剑之斫蛟鼍, 奋然如龙蛇之起陆 , 矫然如雕鹗之盘空。乌获之扛鼎 , 不足以比其雄且壮也； 养由基之贯七札 , 不足以比其沉著痛快也”（赵秉文）。 “ 米书与苏黄并价 , 而各不相下。大抵苏黄优于藏蓄 , 而米长于奔放”（李东阳）。① 

对米芾行书的艺术风尚，人们往往以马相喻： “其下笔痛快 , 如骏马斫阵 , 健利难方 , 而徘徊俯仰 , 备态极妍 , 又毫发无遗恨”（顾起元）。“ 米老书如游龙跃渊 , 骏马得御 , 矫然拔秀 , 诚不可攀也” （赵孟頫）。“米老书如天马脱衔 , 追风逐电。虽不可范以驰驱之节 , 要自不妨痛快” （朱熹）。② 可见，米书如骏马般奔放，激情四射，痛快淋漓，畅达洒脱。

——“痛快”的米书以“刷字”著称。他反对“勒” 、“排” 、“描” 、“画”,一个“刷”字,表明其书写的率意放达,无拘无束,翻飞自如。他主张“无意” 、“率意” ,倡导随意而发、一气呵成的“一笔书” ,反对“刻意” 。他提倡“把笔轻” ,指出：“学书贵弄翰，谓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振迅天真，出于意外。”(《自叙帖》)。认为“用力捉笔，字愈无筋骨神气。”(《海岳名言》) 从而以轻松的执笔达到自如洒脱的运笔效果。顾起元谈米之“刷书” 曰 : “ 南宫自谓其书为刷书 , 当自言其运笔之迅劲耳。”（《嫩真草堂集》） 大胆的侧锋,“四面” 、“八面”俱到的挥运,正侧、掩仰、向背、转折、提按的自由书写,展现了酣畅洒脱之势,透露出英锐神骏之气。

——米的“刷字” ,既痛快又沉着。苏轼评价: “风樯阵马 , 沉着痛快。”③  疾笔与涩笔有机结合。笔毫铺裹变化,丰实而空灵。运笔爽畅,顿挫分明而不胶着,有风驰电掣之势。点画挺利,在节奏的起伏中快速的铺毫摩擦，使线条产生涩劲的力度。米的运笔是干净利落的,但在这种迅畅的运笔中,笔画起收转折的笔路又是十分清晰明确的。激越跳荡,富于明快而强烈的点线节奏。运笔行墨娴熟而精巧。但由于其力度和涩感的结合,所以娴熟而不浮滑,精巧而不做作。

——在率意自然的书写中,笔画姿态丰富,字形灵动多变,奇势百出,时见新意。“米书奇险瓌恠，任意纵横”（快雨堂跋）。“ 南宫奇逸超迈 , 烟云卷舒”(解缙)。“浓墨大书 , 以逞其逸迈奇倔之势 , 是其长也”（王柏）。 “超轶绝尘 , 不践陈迹 , 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 , 而绝出笔墨畦径之外 , 真一代之奇迹也”（孙觌）。④ 尚奇,但奇而不怪,灵动而不诡谲。

——字势欹侧，左右摆荡。同以前的书风相比,欹侧之势在晋、唐都有。但二王的欹势是潇洒灵动而含蓄蕴藉的,李邕的欹势是峻健凝实而法度森严的,而米芾的欹势则更是率放酣畅、发扬显露的。

——用墨浓淡枯润相间,湿笔丰润而不乏骨力,飞白劲爽而不轻飘。在他迅疾的挥运中,浓墨饱笔铿锵酣畅,干渴燥枯之处纵驰放达。姜夔论墨色的润与燥的表现特性曰：“以润取妍，以燥取险。”（《续书谱》）李日华赞颂渴笔曰∶“书中渴笔如渴驷，奋迅奔驰犷难驯。……神龙戏海见脊尾，不独郁盘工远势。巉岩绝壁挂藤枝，惊狖落云风雨至。吾持此语叩墨王，五指拏空鹏转翅。宣城枣颍不足存，铁腕由来自酣恣。”（《恬致堂集·渴笔颂》）正是如此，米芾行书的一些渴笔、枯笔“奋迅奔驰”，以“神龙戏海”“惊狖落云”般的挥洒，将或疾或涩、或奇险、或蒼健的笔力笔势充分发挥。

——其大行书和小行书比较来看,大行书更多纵放肆张,但有的略显作势，小行书更多率意洒脱。小行书中，《蜀素》《苕溪》有些拘谨，手札尺牍更轻松灵动。他对自己家藏真迹跋尾的小行书颇为得意,认为它们“随意落笔”,得“自然”之妙。

——欣赏米书，远观，感豪放昂扬的气势、神采；细品，得法度完备的精妙笔致、形质。其非凡的气势引人入胜：“出入魏晋醖天真，风樯阵马绝痛快。想昔秋登海岱楼，笔势江波各澎湃。清雄超妙气凌云，一洗胸襟顽与隘”（高士奇）。“千石之钟，万石之虡，其厚重有如此者。浙江之潮，涿鹿之战，其喷薄蹴蹋有如此者。”“雄入九军，气凌百代”（赵秉文）。其精到微妙的笔致受人赞誉：“元章书回旋曲折，气古而韵高”（李之仪）。“米老精收”（曹勋）。“落笔不苟。而点画所至，深有意态”（徐有贞）。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集古字”的深厚功夫，能“取诸长处总而成之”（《海岳名言》）。“神气飞扬，筋骨雄逸。而晋魏法度自整然也”（虞集）。“因古人之法而得三昧自在之力”（周必大）。“于侧掠拏趯，动循古法度，无一笔妄作”（《洞天清录》）。⑤  米芾《自叙帖》中曾说：“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犹如一佳士也。”米书确实“得笔”，能让人远观其势,近取其质,既有骏马奔腾、排山倒海的气势,又有精到绝伦的点画微观妙趣，获得丰富的审美享受。

——米书的超迈神骏之气较多地融会了王献之书风。“风华类得大令之神”（顾起元《嫩真草堂集》）。“沉着飞翥，得王献之笔意。”（《宋史·米芾传》）晋代“二王”并称,但“二王”的书风又有所不同。王羲之志气和平,不激不励;王献之超拔纵横,恢弘遒健。正所谓父之“灵和” ,子之“神骏” 。后世崇尚奔放率意书风的,大多宗法“小王” 。米芾在取法、融参王献之笔意基础上,进一步发扬了纵放率意之气。同王献之的“神骏“ 、“逸气纵横”比较来看,米芾更多了一些率放肆张的因素。 

——米芾行书具有行书的艺术典范性，充分体现了行书以势为主、点入带收、横的短化、竖的曲化、撇的直化、捺的点化、折的圆转化、钩的引带化等笔画特性和仰俯、转侧、向背、大小、主次、疏密、透气、穿插、避让、高低、宽窄、变换等结构规律，是学习行书的理想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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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⑤ 马宗霍辑： 《书林藻鉴 书林记事》。文物出版社，1984年。第135-1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