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悟

石头记-红楼梦之二十                                           

               了   悟

《石头记》中，有许多和戏曲有关的故事，戏曲的作用被作者发挥得淋漓尽致。贾妃省亲有戏，而且那戏和贾家的生死存亡、主要人物的命运紧密相关；逢年过节有戏，贾家的欢乐、悲伤和戏中的情节一样波澜起伏；生日祝寿有戏，有人想从戏文中悟得禅机。

古代女子到了十五岁，就把头发梳拢来，挽一个髻，插上叫做笄（jī，古代女子用的一种簪子）的首饰，叫笄礼。加笄后就表示她已成年，可以婚配了，所以把女儿十五岁称为及笄之年。

正月二十一，宝钗十五岁生日，贾母特意给她办了一个生日派对。小寿星享有特权，贾母让她先点戏。宝钗迎合贾母爱热闹的嗜好，先点了一出《西游记》，后来又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这出戏出自《水浒传》，鲁智深打死恶霸郑屠后，为避祸在五台山为僧，因醉酒砸坏寺院、打伤僧人，被他的师父智真长老遣送它处的故事。

这什么呀，杀杀打打的，没意思。宝玉不喜欢。来，你过来。宝钗今个真高兴，拿出说教的架势来，你知道这出戏的好吗？宝玉只见禅杖翻飞，没见哪里好。宝钗说：你虽看了几年戏，但不知戏，白看了。这出戏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尤其那支《寄生草》，填的极妙。

  《寄生草》：曲调名，是剧中鲁智深辞别师父时的唱词。

“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玉来了兴致，近前央告。宝钗便念道：“漫揾

（wèn）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戏演完了，宝玉的苦恼来了。因阻止湘云说扮小旦的戏子像林妹妹的话，宝玉不仅得罪了湘云，也得罪了黛玉。湘云嚷着要回家，黛玉则将宝玉拒之门外。宝玉回到怡红院，躺在床上心想：“目下不过这两个人，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他瞪着两眼，气的鼓鼓的。袭人见了，知道不好说什么，那也得劝啊：大正月里，随和些，大家彼此才有趣。宝玉愤愤说：“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想着想着，不禁大哭起来。随翻身起来，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偈：佛经中的唱颂词。也称为：偈颂，偈文，偈语等。

宝玉的意思是：彼此都想从对方身上、心里寻找感情的证明。不要这些印证，则是真正明白了对方的所求。没有这些所说的印证，才能达到安身立命的境界。怕人不解，宝玉在偈后又写了一首《寄生草》。写完，上床睡去。

气走了宝玉，黛玉心里不忍，到怡红院看动静。袭人递来宝玉字帖。黛玉看过，又气又笑，来找宝钗。只见那偈后写着：“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我们不分彼此，相互依存，“百口嘲谤”也罢，“万目睚眦”也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茫茫人生没有什么可悲、也没什么可喜，也不要说什么亲和疏。过往的忙碌为了什么？现在想起来真没意思。）

宝钗忙说：不好，这人怕是了悟了，都是我说的那支曲子惹的。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个说起这些疯话，存了这个想头，我成了罪魁了。宝钗随手撕了，命小丫头赶快烧掉。便和黛玉、湘云一起来找宝玉，定要打消他的痴心邪话。

“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黛玉首先发话。睡了一觉，宝玉的机锋没了，竟不能回答。黛玉接着说，“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还可加两句“无立足境，方是干净。”对呀，立足之地都没了，岂不是干干净净。

   宝钗更是大谈南派禅宗六世佛祖慧能，当年和北宗的神秀竞争，由谁继承五祖衣钵的故事。当时，五祖弘忍令徒弟们各出一偈。神秀的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惠能随口也念了一偈：“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境界的高低一目了然，五祖便将衣钵传给了惠能。

惠能创立了人间佛法，使佛法得到大力弘扬。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世间的佛法在哪里？

在生活中。有一位高僧在插秧种稻的过程中悟到了：“手握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退步原来是向前。”高僧眼里“稻”就是“道”，“退步”是为了更好地“向前”，水中的天映照着辛勤劳作带来的幸福和香甜。有人在休闲时悟到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宋代高僧克勤禅师从品茶过程中悟出了“禅茶一味”的道理。

现在，宝玉要在戏中悟出感情的真谛，他能做得到吗？

黛玉说，刚才不能答，就算输了，以后不许参禅。宝玉一听，呵，好吗，何时这姐俩知道的这么多，她们不能了悟，看来我还差得远呢，何必自寻烦恼。宝玉说，谁又参禅，不过玩话而已。

玩话归玩话，但宝玉的心里放不下。情节发展到第三十六回，袭人被提为准姨娘，晚上和宝玉唠知心话，谈到了死。宝玉说：“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袭人一看这人又说疯话了，不理他。但第二天的一幕，则让宝玉领悟到了情感的奥妙。这一幕和唱戏的人有关。

贾府为迎接贾妃省亲组建了家庭戏班，由贾府的子侄贾蔷管理。这天，宝玉到梨香院找小旦龄官，想让她唱一段《牡丹亭》中的曲子。龄官正生病，不理她。有人说，一会儿，贾蔷来了，她就唱了。宝玉这才知道，那天冒着大雨在花架下“划薔”的女孩，正是龄官。

一时，贾蔷拎个小鸟来了。他逗那小鸟在笼子里“衔旗串戏”，大家都感到有趣，独龄官不高兴，埋怨贾蔷拿小鸟打趣她们。贾蔷见花钱不讨好，连忙将小鸟放生替龄官消灾。龄官哭着抱怨自己“没人理没人管”，贾蔷要马上去请大夫，龄官则说，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俩个人的举止言行，令宝玉大开眼界，顿时明白了龄官划薔的含义，心里盘算着痴痴地回到怡红院，对袭人和黛玉说：“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自此，宝玉明白了一个道理：情感不能勉强，也不可能为某个人独占，所谓“人生情缘，各有分定。”他时时感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 批书人说：“这样悟了，才是真悟。”其实，了悟的不止宝玉，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