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放 心

石头记-红楼梦之十八                                           

            你 放 心

《石头记》第二十九回，宝玉、黛玉因“金玉之论”和张道士提亲怄气，贾母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话，让他俩各有所悟。

冤家，既是指仇人，如“冤家路窄”、“冤家死对头”；也是指情人，表达的是男女之间那种又爱又恨、又疼又怨、缠绵悱恻的复杂情感，进而有了“冤家聚头几时休”的说法。

袭人在怡红院说宝玉：往日你说别人不能体贴女孩们，现在轮到自己啦，都是你的不是，明个陪个礼吧。紫鹃在潇湘馆劝黛玉：姑娘太浮躁了，宝玉有三分的不是，姑娘到有七分的不是，都是姑娘小性儿，歪派了他。

第二天，宝玉来到潇湘馆，好妹妹叫了几十声。一个笑着赔不是，一个哭着要回家。一个说我跟了去，一个说我还想死。宝玉说：“你死了，我做和尚去。”一通闹，双双落泪。黛玉见宝玉用新衣服的袖子拭泪，便将自己的手帕摔给他。双方扣手和好。

俗话说，好事多磨。此事刚消腾一会儿，金麒麟的事又使黛玉心生波澜。都赖那些外传野史，你说一个小小的玩物，什么玉环金珮、什么鲛帕鸾绦，就能使那些公子小姐私定终身。宝玉偏偏也从清虚观给史湘云拿回来个金麒麟。黛玉担心，宝玉和史湘云也会做出“风流佳事”来。

原来，贾府清虚观打醮那天，张老道不但给宝玉提亲，还拿走“通灵宝玉”让他的道友们欣赏。那些人也够慷慨大方，纷纷将自己佩戴的什么金器、玉器赠与宝玉，里面就有个金麒麟。也怪宝钗，她眼尖记性好，想起来史湘云有一个。宝玉便连忙揣在怀里，要带给湘云配对。这一举动，偏偏又被黛玉看见了。这不，史湘云刚到怡红院，黛玉就跟到了窗外。

屋内，史湘云正劝宝玉去见见贾雨村一类“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论些仕途经济学问，将来好应酬事务，交几个朋友。宝玉不高兴了，要撵走湘云。袭人忙拦住湘云的话头，并告诉她，宝钗也说过此事，结果闹了个大红脸。为此，宝玉和宝钗有些生分。袭人对宝玉说：“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她生分了。”（第三十二回）

偷听到这话，黛玉惊喜交加、悲叹不已。喜在自己没看错，宝玉果然是个知己；惊在他敢在别人面前表扬自己，亲密而不避嫌；叹的是，我们既然是知己，为何有金玉之论；悲的是，父母已亡，无人做主，更何况自己病已做成，恐怕命不长久。想到此，不觉泪下，转身欲离去。

此时宝玉出来去见人，发现黛玉，忙喊住她。见她有泪，要替她擦拭，黛玉却又提起金锁和金麒麟的事。宝玉急了，青筋暴跳，一脸大汗，久久看着黛玉，说：“你放心。”林黛玉怔怔地问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宝玉叹气说：“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心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肺腑之言，轰雷掣电，心有万句言词，却难以言表，不觉滚下泪来，回身走了。恰好，袭人来给宝玉送扇子。正在出神发呆的宝玉便拉住袭人的手说：“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吓坏了的袭人忙推醒宝玉，让他快走。

宝玉不情愿地见过贾雨村后，挨了爸爸一顿大棒。原因有两条，一是在外结交戏子蒋玉菡，被忠顺王爷府上门来要人。二是在家调戏母婢金钏，使其跳井自尽。

挨打后，宝玉被抬回怡红院，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悲戚之声，睁眼一看，却是黛玉。只见，黛玉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痕。宝玉顾不得疼痛，拿话宽慰她。此时，黛玉气噎喉堵，听了宝玉的话，心中有话，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天黑了，宝玉担心黛玉因自己伤身劳神，派晴雯给她送去两条旧手帕。晴雯不解其意，害怕黛玉恼火。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接了手帕，黛玉“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

黛玉悟到了什么？

据说，明代文学家杨慎，就是《三国演义》开篇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作者，一度遭贬，谪放边关。他新婚的妻子黄娥思念丈夫，想写一封情书，又怕因书遭祸，就将一条白手绢托人捎给丈夫。杨慎接到素帕，反复思索，终于悟到妻子是在用一方丝帕来表达千丝万缕的相思，遂作了《素帕》一诗：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

郎君着意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黛玉领悟到宝玉的两块旧手帕，是“两方相思”、“久久相思”之意，不觉神魂驰荡，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研墨蘸笔，在两块旧手帕上写道：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三首绝句，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都是相思之苦。第一首，说自己为知己而垂泪。第二首，讲述垂泪的时间之长。第三首，述说垂泪之多。

你别说，程乙本《红楼梦》删改了许多《石头记》中的情节，很多故事也不是按曹雪芹留的线索展开，但它保留了黛玉写诗的手帕，来了个“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黛玉临死前那句“宝玉！宝玉！你好……”让读者对黛玉充满了无限同情，赚取了无数人的眼泪，被许多人认为是程乙本中最精彩的段落。只可惜，它歪曲了原著早已确立的，黛玉“以泪还债”的基调，将黛玉对宝玉的爱慕和珍惜，变成了埋怨和痛恨，改变了黛玉痛苦的实质。

现在，通过多次的吵闹、试探，经过“金玉之论”、金麒麟风波，黛玉已深知宝玉说的“你放心”的含义——我的心里只有你。有了这颗定心丸，黛玉增加了摆脱“金玉之论”的勇气，也坚定了用自己一生的眼泪，报答知遇之恩的决心。

正是：知己最难逢，相逢意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