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文献、本草考证方法与本草的意义简介（5）--宠物世界

本草，是我国传统药学的古语称谓，也是古代中药著作的通用名称。

本次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资源中心副研究员-詹志来老师就《本草文献及本草考证方法与本草的意义简介》为题，分多期向大家从科普本草的定义及本草文献的概况出发，分享本草文献的研读方法，概括讲授历代重点本草及本草考证方法，并与我们分享本草研读的意义。

本文稿来自北京中医药学会主办，本草头条（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承办之公益直播大讲堂。

上一期我们了解了《本草经集注》，接下来我们主要谈一下唐宋时期的《新修本草》《嘉佑本草》和《证类本草》三本著作。

《新修本草》

首先是《新修本草》。

《新修本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由政府修订并颁布的药典，也是世界上最早的药典。《新修本草》成书于唐代，由于唐代以前陶弘景已经把《本草经集注》改编的较为完善，在此之后经过朝代更迭，又经历两三百年的历史，在这段时期的发展过程中又有很多新的发现。由于唐代的兴盛，因此有很多外来药材进行交流，故有必要进一步对前朝的本草进行修订扩增。在此背景下，政府组织了一批人马从事该任务，但实际主持工作的是苏敬。

唐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在《本草经集注》的基础上进行修订并增补了一些新药，大致增加了114种药材。新增药物的书写形式没有打乱陶弘景原有的编撰格局，而是在陶弘景所作基础上增补新增药材的正文，以及在原有药材的注解后面又加上了唐代增补的注文内容，增补的内容一般以“谨案”两字予以标注。后来到了宋代再次修改的时候，用“唐本”也称为“唐本注”来指代“新修”，即指代唐代修订时所增加的注文内容，在唐代新增的正文即药材的则用“新附”二字标注。

唐代《新修本草》除了文字部分在《本草经集注》的基础上做了增加以外，更重要的是该书还专门有一本与文字相对应的图称为《图经》，而且图是彩色的，但非常遗憾的是图经到了宋代就已经失传了。虽然部分配套的文字解说即图注内容通过《蜀本草》得以传承，但数量并不多。

那么我们在哪里可以一睹《新修本草》的真容呢？

在敦煌莫高窟里有一些唐代《新修本草》的残卷，另外在日本仁和寺中有《新修本草》的抄本，该抄本是日本早期通过中国遣唐使手中抄回的。《新修本草》的序当中提到“铅翰昭章，定群言之得失；丹青绮焕，备庶物之形容”，“丹”即红色，“青”即青色，“铅翰”就是古代的一种铅笔，实际上中国人很早就有铅笔，用铅笔画图而且图是彩色，这在当时是非常厉害的。“陶氏之乘违，辨俗用之纰紊”，就是在陶氏的基础上经过修订。“乃诏太尉扬州都督监修国史上柱国赵国公臣无忌、太中大夫行尚药奉御，臣许孝崇等二十二人，与苏恭详撰”，“太中”就是官衔名称，大致意思是这些官员与苏恭一起编撰，但实际工作是由苏敬负责。“撰本草并图经”，“本草”指在唐朝所扩增的，“图经”则指配有的彩图，总共有54卷，关于“卷”还有很多说法。

大家可以看本书的格式体例，由于历史原因我们无法看到当时的图，只能看到文字部分。文字部分中的格式体例则基本继承了陶弘景的风格，只是在其基础上进一步增补而成，因此还是《本草经》--《名医别录》--《药对》--陶弘景的注这样一个格局，在此基础上增补的内容就是唐代新增的内容。例如“黄连产蜀道”谈到当时四川产的黄连，即当今所说的川黄连，由此可知川黄连药用已有很久的历史了。“江东”则可能是说南方地区所分布的短萼黄连这个种；陶弘景说“巫阳在建平”指的是川鄂一带；“今西间者色浅而虚，不及东阳、新安县诸县最胜”，“东阳、新安”就是当今浙江金华、建德、杭州这些地区，可见唐代补充了不少药物的产地记载。

《新修本草》的现存并不全，只有一些遗留的残卷和手抄本。经过辑复虽有些已出版，但最有名的莫过于尚志钧先生所做的辑复。当然和尚志钧先生同历史时期出版的还有日本的岗西为人，他所辑复的《新修本草》在台湾出版的时候，尚老先生的油印本也已经出版了，所以二人分别在相近的时间段内都做了辑复工作，但尚老先生所做工作比较细致。当然尚老先生辑复《新修本草》也有一番曲折的历史，大家有兴趣也可以去了解一下。

《嘉佑本草》

接下来我们要聊的是宋代的《嘉佑本草》。

唐代《新修本草》使用到了宋代，期间又有了新的发现和扩增，因此到了宋代的开宝年间，政府又进行了两次修订，完成了《开宝本草》。到了嘉佑年间又有新的药物被发现使用，还需对内容进行增补，因此以掌禹锡、林亿、苏颂等官员共同参与编纂。

在《开宝本草》的基础上，嘉佑期间又采集了不少唐、五代等时期的一些本草著作（如《本草拾遗》《食疗本草》《海药本草》《日华子本草》等）的内容做了增补，再加上当时太医用的效果不错而未被前朝所用的17种新药物，称之为“新定17种”，共收载药物1082种。嘉佑年间校正医书局非常有名，此局校正了不少咱们今天看到的书，例如《黄帝内经》（包括《素问》《灵枢》）《伤寒论》《千金要方》《千金翼方》《金匮要略方论》《外台秘要》《金匮要略经》，这些书籍都是经过宋朝校正医书局校订的。

以上是《嘉佑本草》的大概情况，刚才说了校正工作主要以《开宝本草》为基准，《开宝本草》又是以《新修本草》为基础。在《开宝本草》基础上，把历代文献当中提及的并且在当时认为药用效果还不错的中药也收录进来，再加上当时前朝的书籍都没有记载过且当时医生尤其是太医认为有用的药材，经和太医商量认为这“十七种”功用效果不错的便增补进去，于是就有了“新定”这么一个过程。

大家需要注意这个格式体例很复杂，因为到了这个时期就有好几层概念了，刚才说在陶弘景的基础上又有三四层包裹，《神农本草经》《名医别录》《药对》以及陶弘景的注，到了唐代又增补了一层唐代的内容；唐代的内容到了宋代，《开宝本草》又加了一层“今案、今补、今注”等等；在《开宝本草》的基础上，嘉佑年修订的时候又把“新定”的药材加进去，不但把“新定”的加进去又把采集其他文献的增补也注入进去，又增加了一层。因此《嘉佑本草》的这个格式体例就是一层裹一层，一层裹一层，所以大家在阅读《嘉佑本草》的时候一定要搞清楚哪些是嘉佑年间新增的、哪些是嘉佑年间根据前朝文献新补的、哪些是开宝的内容、哪些是唐代的内容、哪些是南北朝的内容、哪些是南北朝以前内容，所以有兴趣一定要读一读。

《嘉佑本草》的序中解释的很清楚，在这个序中讲到，总体分为正文和注文两部分，其中在正文部分中“凡显庆所增者”，“显庆”就是唐代显庆时期修订的《新修本草》；“亦注其末曰”，即指的是在唐代增补正文内容的末尾加了“唐本先附”以做来源提示说明；若开宝年间加的正文，即为“今附”；如果是嘉佑年间增补的正文，即为“新补”，这个体例大家一定要清楚。

除正文以外，还有一大部分是注文内容，如陶弘景所注的则称为“陶隐居云”；“显庆”为唐代所增补的注解内容，即为“唐本注”；开宝注文内容就是“今注”；根据其他途径收集来的文字资料作为注文的则称为“今案”、“今详”等等；如果是嘉佑加的注解就称“新订”、“新补”、“新注”。

除了文字部分，还有配套的图集，即《本草图经》。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古人是如何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

这项工作由政府组织，并请各州各府上交标本、画上图片、加上注解送到开封，由苏颂进行整理汇编。整个过程相当于今天的中药资源普查，但是在这个汇编的过程当中，因为各地上交的材料数量庞大，苏颂经过一定的改编之后存在一个问题，即图和文字不完全对应，这是由于苏颂对同一个药材名所提供的各地资料文字做了精简、归并处理，缩减到了一大段，因此就出现了图文不对应。比如咱们看到潞州交过来的“潞州人参图”和兖州交上来的“兖州人参图”，两张图中人参的植物形态有所不同，而边上文字又并未各自分别描述，因此造成了图和文无法一一对应。所以李时珍评价《图经》一书时说：“考证详明，颇有发挥，但图与说异，两不相应，或有目无说，或有物夫图，或说是图非……”,就是文图对不上，因此李时珍的评价还是很客观的。但是这个图却是目前现存最早的木刻版图，这是非常有价值的，对咱们今天考定当时的药物基原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大家可以看到这副人参图当中，“潞州人参”图明显是五加科植物的特点；“兖州人参”图就有点像桔梗科植物的特点；“威胜军人参”图则像蓼科植物的特点，甚至有的人会说像禾本科，所以这些图很有价值。

《嘉佑本草》配套的图是刚才说的《图经》，《图经》序中说“…昔唐永徽中”，指的是使用唐代永徽年间配套的《新修本草》药图，只是后来失传了，因此是参考了唐代的做法。当时删定修编本草之外附有图经相辅而行，即“图以载其形色，经以释其同异”，所以《嘉佑本草》也是模仿了唐代的做法，请各州交上来由他进行汇总。但是他说“二书失传且久，散落殆尽”，因为唐代还有《天宝丹方药图》也是有图的，但都遗失了；“虽鸿都秘府，亦无其本”，说的是连官方的库房也没有收藏；“天宝方书，但存一卷，类例粗见，本末可寻”，只有文字没有图，因此便需要重修。“先是诏命儒臣”，让这些儒臣“重校《神农本草》等凡八书”，实际就是刚才讲到的校正医书局校正的八本书。

校正完《嘉佑本草》（别名叫做《嘉佑补注神农本草》），实际上是一个校勘校注并增补的这么一个过程；“既而补注本草成书”因为叫嘉佑补注《神农本草经》；但嘉佑补注还不够，故“又诏天下郡县，图上所产药本，用永徽故事，重命编述。”就是又模仿唐代这个做法把天下各郡县产的药递交上级进行编撰汇统，再配套文字，所以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大事。

在这个《本草图经》奏敕当中，大家可以看到“窃见唐显庆中，诏修本草，当时修定注释《本经》外，又取诸药品，绘画成图，别撰图经，辨别诸药，最为详备，后来失传，罕有完本。”所以由此便开始找图，以解决这个问题。“堪入药用者，逐件画图，并一一开说，着花结实”，就把植物整个的物候关系、叶花果实的形态、采收季节、所用功效都画下来并做记录；连国外进口的药材都要去问口岸的人，并取上一点，封角入京作为凭照证，模仿画下来；“并别撰图经，与今本草经并行”可见当时模仿唐代收集整理成了这个《图经》；还有一个本草经，本草经是校正医书局补的；“使后人用药，有所依据”，为了规范大家用药“奉诏旨”，即下发到各个地方执行。

那么此书目前有单行辑复本和尚志钧辑复本出版，还有其他人的，但是以尚老的最为有名。那么刚才说的这两本书是通行的两个单行本，嘉佑实际上就是在延续历朝历代的修撰，延续对从《神农本草经》到《名医别录》，到《本草经集注》，到唐代《新修本草》，到《开宝本草》，到《嘉佑本草》这么一步一步而成，由校正医书局修订，在增补修订的同时又配套一本图。但是这两本书如今都遗失了，亡佚了之后靠谁来传承呢？那么就是下面要讲的《证类本草》。

《证类本草》

最后我们来介绍一下《证类本草》。

《证类本草》的作者唐慎微是成都一位名医，有记载称他爱好收集整理。因唐慎微在使用《嘉佑本草》和《本草图经》时，发现两本书单独使用并不方便，于是他把这两本书整合到一起并扩充调整。此外他又把经、史、子、集中凡是跟药材相关的内容尽可能都收录并附在这两本书的后面，这样编撰成《证类本草》。本书不但有之前官方所修订本草的文字和药材对应的图，还有唐慎微自己收集的各种资料，由于他是临床大夫而非药家，因此他在编撰本书时，将各种收集到的资料均注明出处，并且他都忠于原始资料的原文没有根据自己的理解做随意的删减，综合以上便有了这部集大成之作。

李时珍评价唐慎微“使诸家本草及各药单方，垂之千古不致沦没者，皆其功也”。由于本书收录了宋及之前许多本草、方书中关于所记载药物的记载及其临床使用经验，所以李时珍称之为“诸家本草及各药单方”；又“垂之千古不致沦没者，皆其功也”，大意为这些历史资料得以保存流传与唐慎微所做贡献密不可分，由此可见李时珍对他的评价是非常的高。《证类本草》集宋代以前本草之大成，使大量古代文献得以保存，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和文献价值。甚至可以说，我们现在能够完整清晰地看到宋代一千多年以前的本草资料全部归功于这本书。

本书作者唐慎微，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并不多。宇文虚中记载称其“貌寝陋，举措语言朴讷，而中极明敏”，大致意思是相貌不太好看，不好言辞，但是很聪明。“其为士人疗病，不取一钱”，即给人看病不收费；“但以名方秘录为请”，即虽然看病不收费，但请读书人若看到书上有关于药物的记载就抄录下来并告知；“遂集为此书”，就这样慢慢地汇集成此书。宇文虚中还记载“虚中为儿童时，先人感风毒之病，审元疗之如神”，即宇文虚中自己小时候家族有长辈患病，他看到唐慎微给患病长辈写了几个锦囊，并“约曰：某年月日即启封”长辈遵照，到约定的日期打开锦囊，按照囊中药方饮药，真如唐慎微所言半月痊愈。可见唐慎微当时便以医闻名于世。正因为唐慎微在当时医名较盛，故尚书左丞蒲公传正推荐他去做官，但被他拒绝了。推荐他做官大约是在1082年到1083年左右，可能《证类本草》在该时期就已广泛传播，由此有人推测该书的成书年代的可能是1082年左右。

因唐慎微把经、史等各种资料汇总，而他又希望该书能够达到全备状态以备应急之用，故将书名定为《经史证类备急本草》。该书是唐慎微将《嘉佑本草》与《图经本草》合并，再加上自己收集的资料，将以上内容全部汇总并按一定的格式体例加以编辑在一起而得。如此宏大的一本著作，但当时并没有刊刻，一直依靠传抄流传。后来杭州地方官艾晟在唐慎微的基础上又增补了些内容，并将该书第一次予以刊刻。那么增补的内容来自哪里呢？在唐慎微将两书合并的同时，有个名叫陈承的人也在做类似的工作，但是他所著的书也已经失传了。艾晟看到陈承所做工作后又将他认为陈承所增补的不错的言论（称为“本草别说”）补到唐慎微的原书后面，因在大观年刊刻，故以《大观本草》命名此书。

实际《大观本草》就是艾晟在《证类本草》（即《经史证类备急本草》）的基础上增补了他收集的资料而成。这张图片是我从马继兴老师《中医文献学》第275页中摘来，大家今天看到的《大观本草》的内容实际上最早是《神农本草经》；接着是《名医别录》；再接着是陶弘景双排小字的注解；再接着是唐代新修的内容，该内容既包括文字又包括图注；再接着宋代经过两次修订增补的内容，第一次是开宝的修订；到了嘉佑年间又在以上基础上再次增补。开宝和嘉祐年增补时，既补充了收集到的资料又补充了当时认为临床疗效较好的药物，并将这些内容用“今附、今注、今按、今详、新定、新补”等加以标注。到艾晟刊刻时又加上他所收集的资料。这样层层包裹就成了今天大家看到的《经史证类备急本草》的第一次刊刻本《大观本草》。

《大观本草》刊刻后到政和年间，政府又命医官曹孝忠在《大观》的基础上进行修订，因此出现了政和版的《证类本草》。到了金朝时期，山西平阳刻书商张存惠又在政和的基础上重新刻印，并将《本草衍义》一书的内容按药物分条补入，由此便有了今天通行中最常见的晦明轩版本《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

该图为晦明轩版图，图片右侧是两张黄连的植物图，左侧箭头指向的“图经曰”三个字，以上两部分是《本草图经》的内容。唐慎微将这部分内容割开，中间按照年代次序插入《嘉佑本草》的内容并排成以下顺序：《图经》的图、《嘉佑本草》的内容、《图经》的文字部分、搜集到的资料、《本草衍义》的内容。以上顺序形成该书的格式体例。

刚才已对书的格式体例作了简单的介绍，关于版本现做以下介绍。

在北宋大观二年艾晟之前，唐慎微的书可能已被传抄或刊刻，但艾晟在此基础上又增补了新的内容（例如陈承《本草别说》内容）将此进行刊印并称为《经史证类大观本草》；政和六年政府又命曹孝忠进行修订并称为《政和新修经史证类备用本草》；金泰和甲子年，张存惠再次新修刊刻称为《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由于政和年修订后，徽宗二帝被金人所虏，故此书在金地得以流传；后宋高宗赵构南迁，由于该地使用的仍为旧版《大观》，故南宋组织人马在绍兴年新修《大观》，因此称为《绍兴校定经史证类备急本草》。但该书在国内未见刊行本，仅日本有手抄卷，故该版本一般不做过多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