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那伽窟

寻找那伽窟的过程，可真是一波三折！

那伽，是梵文音译，该读成诺杰，也可以读成罗捷，偏偏不能读作娜加。那伽，本指一种有法力的龙，以此比喻佛教阿罗汉的禅定工夫，像龙一样具有大力。那伽窟，就是指修习禅定的洞窟。

太虚大师在重庆缙云山，设了一个那伽窟，作清修之所。

在缙云寺大雄宝殿左侧，本有清代建造的天子殿，有牛鬼蛇神若干，塑得如同丰都鬼城的阎王殿一般，面目狰狞，景象压抑。开办汉藏教理院时，太虚大师便把天子殿的鬼怪塑像毁去，改成禅室，因门口的两颗柏树，命其名为双柏精舍。自太虚大师上缙云山，驻锡汉藏教理院后，便以双柏精舍为方丈室。

1939年底，太虚大师率佛教访问团访问东南亚，到缅甸、锡兰、印度、尼泊尔、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等地参观交流弘法，并宣讲中国抗日的决心，历时半年。回到缙云寺，把此次出访所获赠的各种佛家宝物整理，在那伽窟陈列展出。

日寇飞机轰炸重庆和北碚，时常会从缙云山上空飞过。每当此时，太虚大师都会请客人到那伽窟躲避空袭，所以那伽窟也是缙云山上的一个防空洞。

在汉藏教理院所编《缙云山志》中，有僧人慧明所绘《缙云山图》，标注此窟在香炉峰下，另文专门介绍此窟系人工开凿的石洞，高1.6米，宽1.3米，深2.0米，可容下七、八人。在洞中心凿有塔形石柱，其上刻有高约0.7米的佛像一尊。洞口石壁左侧上有浮雕数处，其下大都有墓穴；右侧有“大清嘉庆二十一年丙子岁九月”的字样。汉藏教理院院长太虚将其作防空洞，并取名“那伽窟”。

这么重要的遗址当然该去找到。我在缙云山上按图索骥，多次寻找，钻林子，爬山崖，却没能在相思岩下发现这个小山洞，又请教熟悉北碚历史的老专家和当地乡民，都没有线索。

再想想，相思岩下的石洞，不仅距太虚大师的方丈室太远，也太小，容不下宝贝展示，更显阴冷潮湿，哪是收藏宝贝的地方

但毕竟有汉藏教理院版的《缙云山志》和慧明法师的绘图在那里，你没法不相信那伽窟就是那个现在已找不到的小山洞。

好吧，可以做的事还很多，就把那伽窟的事放一放吧。

柳暗花明。那天接到缙云寺满林法师电话，真正的那伽窟应该是找到了。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北碚区博物馆组织了文物志愿者，组队到缙云山搜寻文物古迹遗址，在双柏精舍后面的坡上，发现了一个山洞，估计是那伽窟。

我迅速上山，跟着满林师傅，在聚云峰下，从双柏精舍旁的环卫工人用房进入，经过一片房屋废墟，沿着被杂草灌木掩盖的山路上了一个小坡，走近山崖，下面就是一个山洞。

山洞入口不大，还砌了砖墙，留出一个约一米宽两米高的门。洞口上部，有一个似乎可以放竖匾的凹槽。进了洞看，洞内呈异形，约八九个平方米，没多少整修。里面还有一个内洞，内洞砌着石壁，整理成甬道，约三米深，尽头砌了砖墙，封闭了。

你看，这是可以容下十数人的天然山洞，符合防空洞的标准，即便甬道后面就是山壁，那甬道也可设置简单的展示。洞口外上方那凹槽，会不会就曾悬着“那伽窟”的门匾

这真该是真正的那伽窟！

我认定那伽窟已经找到了！但没过多久，偶然再细读惟贤长老的回忆文章，突然看到自己以前的一个疏忽：惟贤长老在“那伽窟生活”这一段中，第一句就是：“那伽窟是汉藏教理院特为太虚大师修建的一座楼房，于双柏精舍之后，依靠狮峰脚下，周围都是繁密茂盛的松林，阵阵的松风传送着清香。”后面又接着介绍：“这座房子一楼一底，陈设简单朴素。”

什么那伽窟不是一个山洞，而是一座楼房

这可有点欺负我的认知！

我再上缙云山，随口叫上常住山上的居士小张，钻到双柏精舍后面查看。小张问我找什么，我说找那伽窟。小张说，那片被拆掉的房子，就是那伽窟。我一下子愣了，惊讶于他竟然知道那伽窟。小张解释，前两年有位宋居士，十分博学，来山上住过段时间，他说了这片废墟是以前的方丈室，也叫那伽窟。

双柏精舍侧后方的废墟分两块，有近一米的高差，都是杂草丛生。下面废墟地面上还留有瓷砖。上面这块，才是那伽窟的遗址。

跟已远在浙江的宋老师联系，他解释说，窟，不一定是洞窟，佛家修炼的地方都可以称窟。那伽窟的位置，是听惟贤长老的弟子说的。

随后，他发来了2017年的照片，照片中前面是浴室，后方高处的房子，就是那伽窟的位置，但房子显见不是老房子。而这两栋房子，在近年缙云山的清理中，也都被拆除了。

我又去请教惟贤长老的弟子常慧法师。常慧法师说，那伽窟是太虚大师的方丈室，这是当年惟贤长老带他们上缙云寺时指着地方说的。

再回头查资料，原来，1938年春，太虚大师跟教育部次长顾毓琇协商，获准在汉藏教理院开办编译处，缙云寺房舍更不敷使用，便将双柏精舍用作编译处、刻经处和接待处，在后面另建了一栋楼，作太虚大师的方丈室。此后，在双柏精舍，汉藏教理院编译并刊刻了六十多种汉、藏文的佛家典籍文献。

那伽窟，太虚大师在缙云山上的清修之地。在这里，太虚大师趺坐禅定，提出了人生佛教的理念；在这里，太虚大师接待各方来宾，展示弘法于东南亚所获的佛教宝物；在这里，太虚大师发出了百万和尚武装起来支持抗日的倡议。而离小楼不远的山洞，确曾用作防空洞，珍藏宝物，躲避空袭。

由于资料的缺失甚至可能是故意出错，查证不出那伽窟的正确位置。那栋沉默的小楼年久失修，也被推倒重建，另作他用。只有通过当事人的亲历回忆，我们才明确了那伽窟的所在。

更全面点的说法是，那伽窟，既指那栋一楼一底的小楼，也指旁边经过整修的天然山洞，更可以把双柏精舍及其后面这一整个区域全称为那伽窟。

的确是一波三折，终于找到缙云山上昔日那伽窟所在。虽然小楼已消失，却永远记录在时光中。只有似窟非窟真是窟的山洞，禅定在那里，更该是永恒的那伽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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