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金柯：世亲菩萨对《无量寿经》诠释：《无量寿经优婆提舍》2--宠物世界

三、诠释纷杂歧异的可能原因　　

　　同一部论，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解读，原是正常的事，但是能够像这样，让人们作出全然不同的判断的，却是罕见的吧！笔者认为，造成人们作出不同解读的原因，也确是存在的。举例来说，《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内容的大半以上，在解说极乐净土的“三种二十九句功德庄严”，其内容与无著菩萨《摄大乘论》所说诸佛受用土的“十八圆净”类似。如望月信亨的《净土教起源及其开展》第二十一章，即对二者作了详记的比对，认为“三种二十九句功德庄严等大体符合《摄大乘论》十八圆净说。”[32]进而认为“（《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的）三种二十九句等说，大体是基于《摄大乘论》十八圆净说。”[33]这也是认为世亲根据《摄大乘论》而写作《无量寿经优婆提舍》。

　　《摄大乘论》对于阿弥陀佛净土信仰，有一个极为著名的判断，即“别时意趣”说。无著的《摄大乘论》说：“复有四种意趣……二、别时意趣。谓如说言：‘若诵多宝如来名者，便于无上正等菩提已得决定。’又如说言：‘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T31．141a) 世亲的《摄大乘论释》说：“别时意趣者，谓此意趣令懒惰者，由彼彼因于彼彼法精勤修习，彼彼善根皆得增长。此中意趣，显诵多宝如来名因，是升进因，非唯诵名，便于无上正等菩提已得决定。如有说言：‘由一金钱得千金钱。’岂于一日意在别时，由一金钱是得千因，故作此说。此亦如是。‘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当知亦尔。”(T31．346a)这是从根本上质疑《无量寿经》、《阿弥陀经》所说的“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之说。这等于是否决了《无量寿经》的唐译本《大宝积经．无量寿如来会》所说的阿弥陀佛本愿：“若我证得无上觉时，余佛刹中诸有情类，闻我名已，所有善根心心回向愿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菩提。唯除造无间恶业、诽谤正法，及诸圣人。”（T11．93c）

　　值得注意的是，与《摄大乘论释》同样一个作者，世亲却在《无量寿经优婆提舍》肯定地指出，仅仅是“五念门”的第一门“礼拜”，就得以往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如说：“以礼拜阿弥陀佛，为生彼国故，得生安乐世界。”（T26．233a）这不是和《无量寿经》所蕴含的“发愿便得往生”思想颇为一贯吗关于往生净土是否唯由发愿即得，两部著作的诠释显然有所不同。

　　由于有了这样的差别，因此便有空间让学者产生：“菩提流支译《净土论》，传出世亲手，一反唯识学之旧，可疑”[34]的想法。

　　又，由于《无量寿经》所说的往生行，如《大宝积经．无量寿如来会》所说，主要的就是发愿即生：“他方佛国所有众生，闻无量寿如来名号，乃至能发一念净信，欢喜爱乐，所有善根回向愿生无量寿国者，随愿皆生，得不退转，乃至无上正等菩提。除五无间、诽毁正法，及谤圣者。”（T11．97c）但是《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在“作愿”之外，又提出了“礼拜”、“赞叹”和“观察”、“回向”，合为“五念门”作为往生行。尤其又把主要的篇幅用在说明“观察”的内容，也就是类似《摄大乘论》所说诸佛受用土的“十八圆净”的“三种二十九句功德庄严”上。这就有机会让学者认为，世亲在此论中“并不讲解《阿弥陀经》，亦不阐明《阿弥陀经》之义理，而是根据该经，提出一种修行法门”，甚至认为这一修行方法，并不是根据《无量寿经》，而是根据《摄大乘论》、《瑜伽师地论》等提出的。

四、初步释难：从佛教常识来看

　　解答这些学者的质疑，首先应该顾及佛教的常识，其次应该回到《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本身来。

　　从佛教的常识来说，本论名为《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所诠释的经典、所依据的义理不是《无量寿经》，而是其他著作，如《摄大乘论》、《大乘庄严经论》、《瑜伽师地论》等，这样根本就说不通。如果没有拿出强而有力的明证，就轻率地如此主张，是非常违反常识的作法。

　　还有，世亲菩萨作为一个佛弟子，竟然只从学派的立场，而不从经典的立场来诠释经典，甚至意图取代经典、驳斥佛说。这样的态度也是无法想像的。

　　又，关于《某某经优婆提舍》这样的体例，“优婆提舍”，译为“论议”，原是“十二部经”或译为“十二分教”，也就是十二种“佛经文体”中的一种。后来把解释经典的佛弟子著作，也称为“优婆提舍”，即“论议”。如《显扬圣教论》说：“论议者，谓一切摩怛履迦、阿毗达磨，研究解释诸经中义，是为论议。”（T31．509a）就世亲菩萨来说，他有许多解释佛经的著作，都称为《某某经优婆提舍》。元魏天竺三藏毗目智仙所译的三部这类著作中，译者在〈翻译之记〉中都提到了它们之所以称为“优婆提舍”的缘故。如《转法轮经忧波提舍》的〈翻译之记〉说：“《转法轮经》，如来初说。忧波提舍，义门之名，天亲菩萨之所开示。”（T26．355c）《宝髻经四法忧波提舍》的〈翻译之记〉云：“《宝髻经》者，是《大集》中之一集也。其宗四法，玄深奥密。天亲菩萨略开其门，是故名为忧波提舍。”（T26．273c）《三具足经忧波提舍》的〈翻译之记〉说：“施戒闻三备摄众行，是以如来说名‘具足’。法门深邃，浅识未窥，天亲菩萨慈心开示。唯显经义，弗释章句，是故名为忧波提舍。”（T26．359a）这些文字都显示了世亲菩萨的《某某经优婆提舍》是诠译佛所经的，是为了开显经中的奥义而作，不是逐字的解释，而是显明经义的。

　　以上都是依《无量寿经优婆提舍》之外的文证，来说明本论的体例，是依佛所说《无量寿经》，显明经中深义的著作。

五、《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对自身的说明　　

　　其次，还可以依《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本身的说明，来了解世亲造论的宗旨。

　　《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全文分前两个部份，前部是由24个“四句偈”组成的〈愿生偈〉（共480字），后部是以长行（约3000字），略解〈愿生偈〉之义，并有简要的论述。〈愿生偈〉的第二偈：“我依《修多罗》，真实功德相，说〈愿偈〉总持，与佛教相应。”（T26．230c）在〈愿生偈〉之后，世亲总结说：“《无量寿修多罗》章句，我以〈偈〉总说竟。”（T26．231b）在这里，世亲清楚地指出，本论所依据、所诠释的就是《无量寿经》（即《无量寿修多罗》）。

　　所谓《无量寿经》，汉译的异译本各有不同的经名，或译为“佛说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佛檀过度人道经”（略称“佛说阿弥陀经”）、“佛说无量清净平等觉经”、“佛说无量寿经”、“大宝积经．无量寿如来会”、“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今存梵文本的经题，则是“sukhavati- vyuha”，译为“乐有庄严”，也就是“极乐净土的美好”之意。值得注意的是，鸠摩罗什所译的《佛说阿弥陀经》（玄奘异译本的题目是“称赞净土佛摄受经”），其梵文本的经题与此完全相同，因此，梵文本的英译者，只能以大经（larger）、小经（smaller）来区别它。因此，就世亲而言，所谓《无量寿修多罗》，可能指的是大经、小经或二者兼指[35]。所以，《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的注释书──昙鸾的《往生论注》，就以“王舍城所说《无量寿经》”和“舍卫国所说《无量寿经》”加以分别，前者是大经，后者是小经。[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