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论的核心要旨：“愿生”
《无量寿经》所说的往生行，无论是大经还是小经，其核心就是“愿生”。如《无量寿如来会》(大经)所说的往生因，主要的就是发愿即生：“他方佛国所有众生，闻无量寿如来名号，乃至能发一念净信，欢喜爱乐，所有善根回向愿生无量寿国者，随愿皆生，得不退转，乃至无上正等菩提。除五无间、诽毁正法，及谤圣者。”（T11．97c）《阿弥陀经》(小经)三复斯言的，就是劝闻说此经的人发愿生心：“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T12．347b）“若有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T12．347b）“舍利弗！若有人已发愿、今发愿、当发愿，欲生阿弥陀佛国者，是诸人等，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彼国土若已生、若今生、若当生。是故舍利弗，诸善男子善女人，若有信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T12．348a）
世亲的《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同样，也把“发愿往生极乐国土”当作最核心的命题。因此，《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前半的24个“四句偈”，其标题就是〈愿生偈〉。其第一个偈颂是：“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十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T26．230c）此24个偈颂，可大分为三段。世亲在第一大段的末尾，又说：“是故愿生彼，阿弥陀佛国。”（T26．231a）第24偈，即最后一偈是：“我作论说偈，愿见弥陀佛，普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T26．231b）对于愿生彼国，三致其意。又，世亲在本论的后半部，即解说偈颂的长行，第一句开宗明义就如此说明：“论曰：此〈愿偈〉明何义观安乐世界，见阿弥陀佛。愿生彼国土故。”（T26．231b）从这些文句，都可以明确的看出，“作愿”是本论最为核心的态度。这与大经、小经的核心要旨是完全相符的。
七、世亲提出“五念门”的依据：《无量寿经》
〈愿生偈〉从第3偈“观彼世界相，胜过三界道”，以至于第23偈“何等世界无佛法功德宝，我愿皆往生，示佛法如佛”，其内容都是“观察”极乐世界依正庄严的内容。但是从长行的解说可以知道，《无量寿经优婆提舍》解说的总纲不是只有“观察”而已，而是包括“观察”在内的“五念门”。
长行的第二句是：“云何观云何生信心若善男子、善女人，修五念门成就者，毕竟得生安乐国土，见彼阿弥陀佛。何等五念门一者礼拜门，二者赞叹门，三者作愿门，四者观察门，五者回向门。”（T26．231b）接著一一解释五念门的定义：“云何礼拜身业礼拜阿弥陀如来、应、正遍知，为生彼国意故。”“云何赞叹口业赞叹，称彼如来名，如彼如来光明智相，如彼名义，欲如实修行相应故。”“云何作愿心常作愿，一心专念毕竟往生安乐国土，欲如实修行奢摩他故。”“云何观察智慧观察，正念观彼，欲如实修行毗婆舍那故。彼观察有三种。何等三种一者观察彼佛国土功德庄严，二者观察阿弥陀佛功德庄严，三者观察彼诸菩萨功德庄严。”“云何回向不舍一切苦恼众生，心常作愿，回向为首，成就大悲心故。”（T26．231b-c）
《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是以“五念门”作为全论的总纲，说明“发愿往生极乐净土的人”如何成就其愿生之愿。“五念门”的架构，前一是身业，第二是口业，后三是意业；在意业中，第三与第五都是“作愿”，前者是发愿往生净土，第五是发愿不舍众生，第四则是以智慧观察极乐世界的依正庄严。
世亲是根据什么而提出此“五念门”的架构呢既然世亲已经说过，他是“依《无量寿修多罗》”而作此论，那么，研究者首先应当在《无量寿修多罗》寻找可能的答案。
《大经》的内容，是释尊在法会中放光，阿难叹未曾有而发问，释尊于是宣说阿弥陀佛的本愿因行，以及极乐世界的种种庄严。依唐、宋两译本，释尊结束对阿难尊者的说法之后[37]，鼓励阿难向西方礼拜，称赞阿弥陀佛，阿难即身业礼拜、口业赞叹，并作愿欲见阿弥陀佛。即在当时，阿弥陀佛放大光明，阿难及与会大众，都睹见极乐世界依正庄严，与释尊先前所说的完全相同，无有差异。《大宝积经．无量寿如来会》说：
尔时，世尊告阿难言：“此是无量寿佛极乐世界。汝应从坐而起，合掌恭敬，五体投地，为佛作礼。彼佛名称遍满十方，彼一一方恒沙诸佛，皆共称赞无碍无断。”
是时，阿难即从坐起，偏袒右肩，西面合掌，五体投地，白佛言：“世尊！我今欲见极乐世界无量寿如来，并供养奉事无量百千亿那由他佛及菩萨众，种诸善根。”
时无量寿佛，即于掌中放大光明，遍照百千俱胝那由他刹。……
吴．支谦译的《佛说阿弥陀经》对同一段的翻译是：
佛告阿难：“我哀若曹，令悉见阿弥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所居国土。若欲见之不”
阿难即大欢喜，长跪叉手言：“愿皆欲见之。”
佛言：“若起，更被袈裟，西向拜，当日所没处，为阿弥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言：‘南无阿弥陀三耶三佛檀。’”
阿难言：“诺！受教。”即起，更被袈裟，西向拜，当日所没处，为弥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言：“南无阿弥陀三耶三佛檀！”
阿难未起，阿弥陀佛便大放光明，威神则遍八方上下诸无央数佛国。诸无央数诸天地即皆为大震动，诸无央数天地，须弥山罗宝、摩诃须弥大山罗宝、诸天地大界小界，其中诸大泥犁、小泥犁，诸山林溪谷幽冥之处，即皆大明，悉大开辟。
即时阿难、诸菩萨、阿罗汉等，诸天、帝王、人民，悉皆见阿弥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七宝已，心大欢喜踊跃，悉起为阿弥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皆言：“南无阿弥陀三耶三佛檀”。……当是之时，其快乐不可言。
佛告阿难、阿逸菩萨等：“我说阿弥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自然七宝，傥无有异乎”阿难长跪叉手言：“佛说阿弥陀佛国土快善，如佛所言，无有一异。” （T12．316b）
署名后汉．支娄迦谶译的《佛说无量清净平等觉经》，其译文大同于此。[38]
从这一段经文，可以看到释尊教导阿难尊者的，就是“礼拜”──“西向拜，当日所没处，为阿弥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赞叹”──“言：‘南无阿弥陀三耶三佛檀。’”，而阿难自己随即“作愿”──“世尊！我今欲见极乐世界无量寿如来，并供养奉事无量百千亿那由他佛及菩萨众，种诸善根。”然后，承阿弥陀佛威神之力，阿难与一切会众，同时俱能“观察”──“悉皆见阿弥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七宝”“如佛所言，无有一异。”。“五念门”的前四者，都依序出现于此段经文。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五念门”中的前四门，是依此段《无量寿修多罗》而建立的。
事实上，在《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的最后一段，也将“前四门”界定为“入”，“第五门”界定为“出”：“菩萨入四种门，自利行成就，应知。菩萨出第五门，回向利益他行成就，应知。”（T26．233a）前四是往生净土之行，第五是往生净土之后“回入生死园烦恼林中”。因此，以“前四”为一组，也是符合本论意旨的。
八、依《大经》来看“观察佛土”与“他力成就”的关系
如果世亲撰写《无量寿经优婆提舍》，其诠释的主架构“五念门”，是根据《大经》的这一段经文而来，那么，在诠释《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时，可以得到新的启发。
首先，在《大经》这一段经文中，阿难尊者与法会大众“悉皆见阿弥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七宝”，“如佛所言，无有一异。”乃是承释尊的指示，与阿弥陀佛的威神之力而得以睹见。这样的“观察成就”，显然是依他力得成的。
此段经文，《大智度论》也曾加以引述，说明众生见佛的因缘，在于佛的威神之力的协助：“若不加神力，虽复十住（法身菩萨）亦不知佛心；若加神力，乃至畜生能知佛心。如《般若波罗蜜后品》中说，一切众人皆见阿弥陀佛会，与眼作对。亦如佛说阿弥陀佛世界种种严净，阿难言：‘唯愿欲见。’佛时即令一切众会皆见无量寿佛世界严净。”(T25．115b)由此可见，《大经》这一段经文所说的，是全凭他力而得以见佛及其庄严世界。《大智度论》更进而指出，从十住法身菩萨乃至愚暗畜生，其能够了知佛心，皆由于佛的威神之力。这可以说是“观察佛土”必须依靠“绝对他力”的原则了。《思益梵天所问经》也说：“若佛不加威神，众生无有能见佛身，亦无能问。”(T15．33c)
在大乘佛教的信仰中，佛的真身是遍满宇宙的，见佛闻法与悟道解脱是相关的。如《大智度论》云：“佛身有二种，一者真身，二者化身。众生见佛真身，无愿不满。佛真身者，遍于虚空，光明遍照十方，说法音声亦遍十方。无量恒河沙等世界满中，大众皆共听法，说法不息，一时之顷，各随所闻，而得解悟。”(T25．278a)尽管如前所述，众生见佛基本上是由佛发动的，是“绝对他力原则”的。但在此原则之下，仍然有“自力”的空间，也就是“罪垢结薄”和“一心念佛信净不疑”的，佛将更多的施恩于彼，使之能够见佛、知佛，而得以解悟佛法。
因此，《大智度论》说：“如经中说，诸佛菩萨来者甚多，如是处处有人罪垢结薄，一心念佛，信净不疑，必得见佛，终不虚也。”(T25．127a)“法身佛常放光明、常说法，而以罪故不见不闻。譬如日出，盲者不见；雷霆振地，聋者不闻。如是，法身常放光明、常说法，众生有无量劫罪垢厚重，不见不闻。如明镜净水，照面则见，垢翳不净，则无所见。如是，众生心清净则见佛，若心不净，则不见佛。今虽实有十方佛及诸菩萨来度众生，而不得见。”(T25．126a)
除此之外，在佛教的传统中，“观诸法实相即是见佛法身”也是一个重要的观念。在佛从忉利天为母说法之后下阎浮提，莲华色比丘尼以神通力争取最先礼佛的故事中，佛判定谛观空性的须菩提尊者先见到了佛，形象地表述了这一观念。《大智度论》说：“须菩提观诸法空，是为见佛法身，得真供养，供养中最，非以致敬生身为供养也。”(T25．137a) 《大智度论》又说：“如《后品》中，佛语须菩提，若菩萨观一切法非常非无常，非苦非乐，非我非无我，非有非无等，亦不作是观，是名菩萨行般若波罗蜜。是义舍一切观，灭一切言语，离诸心行。从本已来不生不灭，如涅槃相，一切诸法相亦如是，是名诸法实相。如《赞般若波罗蜜偈》说：般若波罗蜜，实法不颠倒，念想观已除，言语法亦灭，无量众罪除，清净心常一。如是尊妙人，则能见般若，如虚空无染，无戏无文字。若能如是观，是即为见佛。”(T25．190a)
综合上述“见佛”的三个面向，来看世亲菩萨造《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的态度，可以看到，世亲在一开始的〈愿生偈〉中所表达的：“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十方无碍光如来[39]，愿生安乐国。”（T26．230c）仿佛他就是那位在《无量寿经》中，听完释尊讲述极乐世界依正庄严之后，释尊要他“汝应从坐而起，合掌恭敬，五体投地，为佛作礼”的阿难尊者。因此世亲菩萨一开始也是对著释迦牟尼佛，表达皈敬阿弥陀佛、愿生极乐世界之意。而从整个〈愿生偈〉的内容来看，其中所说的，固然是“我依修多罗，真实功德相，说愿偈总持，与佛教相应”，但从第3偈“观彼世界相，胜过三界道”以下的口吻，其内容与其说是极乐世界依正庄严的“观察”，不如说是对于极乐世界依正庄严的“赞叹”。因此，唐．善导大师集《往生礼赞》，就把此〈愿生偈〉略加删节，就可以当作“每日六时礼赞功课”的第四种赞词：“第四，谨依天亲菩萨愿往生礼赞偈，二十拜，当后夜时礼。”（T47．443a）
《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的〈愿生偈〉所“观察”的内容，如长行所说，包括了三种对象：“彼观察有三种。何等三种一者，观察彼佛国土功德庄严；二者，观察阿弥陀佛功德庄严；三者，观察彼诸菩萨功德庄严。”（T26．231a）这与《观无量寿经》所说“观察”的对象是完全一样的。《观无量寿经》在最末，佛就是以《观极乐国土、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来命名该经[40]。但是《无量寿经优婆提舍》与《观无量寿经》所说的“观察”，有一明显的差别，在于《观无量寿经》详细说明了由“日想观”、“水想观”开始，由粗到细，由简单到复杂的修观次第，而且其所“观察”的，不外乎是视觉图像的对象。而《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所说的观察对象，不但没有提到观察的方法，也没有次第性可言，虽然有部份的对象是视觉性的，如“净光明满足，如镜日月轮”等，但也有触觉的，如“宝性功德草，柔软左右旋，触者生胜乐，过迦旃邻陀”，也有听觉的，如“种种铃发响，宣吐妙法音”，而其中又非五根所缘的“抽象之理”为多，如“观彼世界相，胜过三界道”、“正道大慈悲，出世善根生”、“备诸珍宝性，具足妙庄严”、“天人不动众，清净智海生”、“观佛本愿力，遇无空过者，能令速满足，功德大宝海”云云。这些足以说明，《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所说的观察，并不是如《观无量寿经》所说的“观相之观”，而是“观义之观”。
由此可见，《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的〈愿生偈〉，在本质上，是一篇对阿弥陀佛极乐净土的“祈愿文”兼“赞美诗”、“摄义偈”；其后的长行则是透过解释〈愿生偈〉，而说明《无量寿经》的要义。因此，称之为《无量寿经优婆提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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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37] 大经的三个较古译本，在此中间插入“五恶段”，而唐、宋两译都没有此“五恶段”。无“五恶段”，则文气较为连贯，经意更为明显。
[38] 后汉．支娄迦谶译，《佛说无量清净平等觉经》：“佛告阿难：‘我哀若曹，令悉见无量清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所居国土，若欲见之不’阿难则大喜，长跪叉手言：‘愿皆欲见之。’佛言：‘若起，更被袈裟西向拜，当日没处，为无量清净佛作礼，以头面著地言：“南无无量清净平等觉”。’阿难言：‘诺！受教。’则起，更被袈裟西向拜，当日所没处，为无量清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言：‘南无无量清净平等觉’。阿难未起，无量清净佛便大放光明，威神则遍八方上下。诸无央数佛国天地，则皆为大震动。诸天无央数天地，须弥山罗宝，摩诃须弥大山罗宝，诸天地大界小界，其中诸有大泥犁、小泥犁，诸山林溪谷，幽冥之处，皆则大明，悉雨大开辟，则阿难诸菩萨阿罗汉等，诸天帝王人民，悉皆见无量清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七宝已，心皆大欢喜踊跃，悉起为无量清净佛作礼，以头脑著地，皆言‘南无无量清净三藐三佛陀’。无量清净佛放光明威神已，诸无央数天人民，及蜎飞蠕动之类，皆悉见无量清净佛光明，莫不慈心欢喜作善者。诸有泥犁禽兽薜荔，诸有考治勤苦之处，则皆休止不复治，莫不解脱忧苦者。诸有盲者则皆得视，诸跛躄蹇者则皆得走行，诸病者则皆愈起，诸?者则皆强健，愚痴者则皆更黠慧，诸有淫泆嗔怒者皆悉慈心作善，诸有被毒者毒皆不行，钟鼓琴瑟箜篌乐器，诸伎不鼓皆自作音声，妇女珠环皆自作声，百鸟畜兽皆自悲鸣。当是之时，莫不欢喜得过度者。则时尔日，诸佛国中诸天人莫不持天上华香来下，于虚空中悉皆供养，散诸佛及无量清净佛上。诸天各共大作万种自然伎乐，乐诸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当是之时，甚快乐，不可言。佛告阿难、阿逸菩萨等：‘我说无量清净佛及诸菩萨阿罗汉国土自然七宝，当无有异乎’阿难长跪叉手言：‘佛说无量清净佛国土快善，如佛所说，无有一异。’佛言：‘我说无量清净佛功德国土快善，昼夜一劫尚复未竟，我但为若曹小说之耳。’”（T12．298c-299a）
[39] “尽十方无碍光如来”就是“阿弥陀佛”。《阿弥陀经》云：“舍利弗！于汝意云何彼佛何故号阿弥陀舍利弗！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T12．347a）《无量寿如来会》云：“无量寿佛，光明显赫，照曜十方，诸佛国土，莫不闻知。”（T12．270b）
[40] 《观无量寿经》：“尔时，阿难即从座起，前白佛言：‘世尊！当何名此经此法之要当云何受持’佛告阿难：‘此经名《观极乐国土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亦名《净除业障生诸佛前》。汝等受持，无令忘失。’”（T12．34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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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温金柯：世亲菩萨对《无量寿经》诠释：《无量寿经优婆提舍》3发布于2021-05-08 19:0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