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ABOUT this essay
该文主要以智诜、净觉、慧忠三家有关《心经》的注疏为例,探究初期禅史中禅宗的解经思想,同时也以大颠的《心经》注与唯识宗学人窥基的《心经》疏为例,分别考察了初期禅流变为“古典禅”时期,禅门解经学的变化,以及禅宗与义学在经典释义方面的区别。本文的研究旨在表明,中国中古禅宗与经教之间的关系是复杂和多变的,需要重新反省过去禅史研究中某些过于简单化与化约论的研究误区。
中古禅学发展出“藉教悟宗”与“方便通经”的传统,禅门对于经教的观念与阐释有自己的宗义与手眼,而别出于经论师的注疏路线。初期禅的作风并不一概地是“受道心行”和“取证于心”的,禅师们对于经教有“口说玄理,不出文记”的,同时也有各出文疏,直接于经论进行注疏释义的。如初期禅门中就流传出各类有关《楞伽经》、《金刚经》、《法句经》及《心经》等的各种注疏,特别是近年来对敦煌及日本所藏中古写本文献的研究挖掘,发现了许多新的资料。这些资料的探究,对我们重新审读与阐释中古禅宗史的一些重要议题将会产生重要影响。
过去禅史研究普遍认定,初期禅的会通经教主要是《楞伽经》的法流,这主要是受到北宗玄赜一系灯史《楞伽师资记》的影响。实际上,我们从新发现的资料研究中,可以看到初期禅所依持的并非单纯的一经一论,而同时流传着许多其他类的经典。甚至如《法句经》、《禅门经》、《法王经》、《圆觉经》、《楞严经》等这样的伪经也在初期禅门中流传。般若经的经教也并非如胡适所说,到神会才开始以《金刚经》来替代初期禅的《楞伽经》传统。从东山门下的南北两宗开始,都鲜明有了《金刚经》的传持与注疏。作为般若法门的《心经》虽然译出于唐初的玄奘,而又如何渗透到禅宗法流当中,也成为初期禅史研究中一个意味深长的议题。从敦煌及传世的各类禅籍文献中,我们发现了几种禅门《心经》疏,这为我们重新理解初期禅史中“方便通经”的复杂性与丰富性,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研究案例。
而进入“古典禅”时期,中古禅学的注疏已经逐渐为新的经典形式——“语录”所取代,现存文献中保留了一部石头系门下的《心经》注疏,这对于我们重新认识“古典禅”与初期禅门中“方便通经”的异同关系,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比照范本。
一、
初期禅门中的《心经》疏及其释义观
有关初期禅与《心经》疏,汉语学界讨论较少,日本学者就文本史的方面作了细密考察,而本文主要根据这些研究基础,拟从解经或释义学的方面进行讨论。《心经》自玄奘译出之后,唐代佛教义学,如唯识宗的大将窥基、圆测,甚至华严学者法藏均出注疏,表示《心经》在唐代佛教的义学中占有一定的位置。初期禅进入东山法门的时期,思想方面也有了一些深入的变化。有学者根据道信引证《大品》、《文殊说般若》和《金刚经》等般若类的经典,弘忍倡导《金刚经》,而提出东山法门经由道信、弘忍,从初期禅的依持《楞伽》而转向了《金刚经》的般若法门。如果我们不以单独的一经一论来阐明东山法门的禅法,就可以比较完整地看到,东山门下会通经教的丰富与复杂性。
可以说,初期禅发展到东山法门,般若的思想较为鲜明地开展出来,但这并不能够简单地化约到《文殊般若》或《金刚经》,《心经》也在东山门下的思想发展中逐渐流传起来。随着敦煌文献整理的推进,我们了解到还有更多古老的禅门《心经》注疏被保留下来,其中初期禅史中的“禅者三注”,即智诜(609-702)的《心经疏》、净觉(683-750)的《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与智融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注》,这其中就有两家(智诜与净觉)是出自东山门下的法流。而等到慧能的弟子慧忠(-775)等合著的《三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则明确表示了南宗一系的特有观念。下面我们分别对智诜、净觉与慧忠的三疏略作思想史的阐析。
1、智诜的《心经疏》。智诜为五祖门下大弟子,后归资州德纯寺,化道众生。《历代法宝记》中说他初事玄奘法师习经论,后闻双峯山忍大师,便辞去玄奘,舍经论,投忍大师。《记》中还记载弘忍曾肯定过他的义学才能,“汝兼有文字性”。作为有义学天赋的禅师,他有造论流传,其中就有《般若心经疏》一卷。智诜虽然由经论师而转学禅法,但我们无法确认他的《心经疏》是写于何时,如果照《历代法宝记》的说法,智詵皈依弘忍后已经舍弃经论,那么《心经疏》就有可能是他在玄奘门下的作品。但是《历代法宝记》为四川保唐一系的灯史,而在思想倾向上是鲜明“以文字为妄想”,而要扫除经教的,因而其说法或可参考而已。从现存智詵的《心经》疏来看,他是主张“寻经究旨,会理解生”的,而宗密则认为,智詵及其所传四川净众一系的禅法虽一面强调“不念内心,修然无寄”的禅风,而同时也有“开宗演说”的方便,因而智詵的禅法也可能包含了不废经教的一面。
智诜的这部疏仅存于敦煌禅籍,但这部疏与之前流传的唐代慧净的《心经》疏几乎雷同。慧净是唐代著名义学僧,《续高僧传》卷三本传中说他对佛教各家经论都能了通无碍,而“以为般若所明归于正道,显大乘之名相,标不住之宗极”。他会选择注疏《心经》也许与这一认识有关。照《僧传》的说法,慧净注疏经论的方式,还是佛教义学传统中崇尚玄义的一流,重视经教的言外之义,所谓“是言过视听之外,理出思议之表,足可杜诸见之门,开得意之路者也”。慧净的《心经疏》以十门注解《心经》之义,与窥基等唯识一系的《心经》注疏从结构到解经思想都有很大不同。根据学者们的研究,正是慧净的疏影响了后来禅门的《心经》注,特别是北宗禅学者对于《心经》的理解与阐释。日本禅史学者伊吹敦就智诜的疏与慧净《心经疏》的关联做过详密考察,他认为原本产生于七世纪中叶的慧净疏,经过约一个世纪的发展变化,在七世纪末到八世纪前半叶分化为北宗普寂一系的改编本。他甚至认为,这部《心经疏》可能是智诜法系传人,四川净众一系僧人假借智诜之名,于八世纪中叶在北宗普寂一系改变本的基础上进行再改变的成果。而实际上,智诜的疏在某些文字或思想方面是有自己发挥的地方。如在解释《心经》“不垢不净”一义时,智诜对慧净疏作了禅解方面的引申,并援用《维摩经》中之“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故知执我是垢,不执我是净”来进行释义。《维摩经》也是东山门下经常援用的一部经典。可见,东山门下的解经,对于各类经典的运用多是融会贯通的。
我们不妨从解经的内涵方面,比较一下慧净与智诜的疏。首先,两疏都在承认心法为般若之原的同时,肯定了文字般若或言教的意义。慧净《心经疏》本来就与传统经论学的注疏方式有些不同,而表示了注解过程中实践心法的作用。慧净把般若依浅深分为三级,认为依文解义乃属于浅、中意味上的般若,而行门观心(“照”)才是深入的般若。疏中这样说:“就般若之中约为三分:第一文字,名浅般若。第二依文发慧,名中般若。第三照见五蕴体空,名深般若。一为能照,即名深般若”。慧净主张完整的经解需要同时配合文教与观心二个方面,他特别把文字般若提到“觉照”一样的高度来加以肯定,提出了“说智及智处,俱名为般若”的观念。在他的《心经疏》中是有明确表示了文字般若的意义所在:“问曰:觉了观心,可名般若。文字实相,俱非观照,何得同称般若答曰:若无文字,众生依何悟解。要假言凿,方能觉照,是故文字称为般若”。也许正是这种融合禅教为一体的解经学方式,才为出身于禅门的智诜接受。智诜《心经》疏照搬了这种解经三般若的说法,不过,在智诜的解释中,更表示了文字般若只是通往觉照实践方向的“方便”,只有观心觉照才是解经的根本。
东山法门特别强调观心对于解义的决定性作用,因而在北宗门下所流行的解经,几乎都是以“观心释”为法则的。作为经论师,慧净也有重于践行的一面,他的注疏也是“兼修之义在焉”。慧净的《心经》疏中就主张对经文的解读要遵照“观心不间,与理相应”的原则,这与禅门的“观心释”是非常类似的看法,即解义不能够仅从经典文字内部去推阐法义,依文解说,而要结合实践行门的观心来作阐发。如慧净在阐明“观自在”一义,就不断以不同观心的内涵来加以解释:“观贪心虚妄,于布施门中而得自在;观罪性空寂,于持戒门中而得自在;观乃至愚痴性空,于智慧门中而得自在”。又这样解释《心经》的色空与观自在义,“观色空,即眼自在。观声空,耳自在。乃至法虚空,即意自在。能观心空,即内自在。所观境不实,即外自在。内外无有一法可得,是故得名自在”。这一点也许受到天台观心释的影响,却深刻启发了后来北宗对于《心经》的阐释方法。
与经论师不同,在禅门的解经中,观心释几乎成为北宗禅最主要的一种解国医经方法。智诜延续了东山门下“观心释”的法流,与慧净注一样强调以“观心”释行门,提出解经中要“观心不缺,与理相应。念念进取真如之理,无时暂舍,故名为行”。不过,与慧净的观心释义有些不同的是,慧净一直坚持平章观心与文字般若两端,主张文字与观心俱为般若。这一点可以说是经论师的旧习,而对照慧净与智诜的两个《心经》注疏文本,可以发现智诜在解说他的观心解行门时,可能有意识地删除了慧净疏中有关文字般若的一段说明,而只保留了观心一义对经解的决定性。这是否与禅门破斥教相的风气相关呢。
另外,智诜释“观自在”之“自在”一义时,也有脱出慧净疏的脉络而别为心解的地方,更明确地显示了禅门依于一心的意趣,强调一切唯心。如他在疏中解释《心经》之菩萨所以能够自在一义时,指出这在于“一切诸法,以心为本。心生故即种种法生,心灭故即种种法灭。三界六道,本由自是心。净土秽土,悉由心造。心外无别境,境外无别心。---无心故无境,无心无境,名为般若”。
虽然从大体上看,智诜的《心经疏》几乎照抄慧净的作品,但根据现有版本的比照研究也可以发现,智诜的解义一面沿传了经论师的注疏形式,而仍然保留了某些禅门的旨趣。可以说,初期禅的注疏虽然力图别于经论师的传统而另辟蹊径,但在某些方面又无法完全跳脱经论师的解经手法,智诜的《心经疏》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可谓断裂中有连续,连续中又有断裂。智诜《心经疏》表明,作为东山门下在四川一系的禅师,智诜并非如《历代法宝记》所说那类“不依教示”的,而是有了“依师言教”,随于经论的作风。
2、净觉的《注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北宗玄赜门下的净觉撰写了著名《楞伽师资记》,同时还有关于般若经类如《金刚经》与《心经》的注疏,《注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一卷,目前有敦煌与敦博两种刊本。关于净觉的生平,只有李知非为他的《注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撰写的序文与《全唐文》卷914所收王维写的碑铭中有简略的介绍。与净觉所说初期禅为《楞伽经》的法流不同,李知非则强调了净觉禅的般若学法流,他说净觉 “皆由般若波罗密而得道”,所以李知非认为,净觉所注解的经典大都是般若经的一类,除《心经》注外,还有《金刚般若理镜》一卷。而王维的碑铭中说净觉一面严持律行,同时对于经教也作细密的释义。“至于律仪细行,周密护持,经典深宗,毫厘剖析”。
净觉的《心经》注表现了明显北宗释义的方式。他并没有传续慧净疏以十门说解的结构,而在解义的思想方面,虽然他与慧净疏类似,分别以文字与深净两种般若,而非三层般若来阐明文字经教与实践观心的融合。他在《心经注》开宗明义就提出两种般若说:“般若有二种:一者文字般若,二者深净般若。文字般若者,口说文传;深净般若者,心通默用也”。但是净觉的思想法流不太可能源于慧净疏,而更有可能出自《楞伽》。净觉有作初期禅宗灯史《楞伽师资记》,重视《楞伽》传统,而《楞伽经》所阐述的“说通”与“宗通”很可能对净觉注释《心经》的方式产生过直接的影响。四卷《楞伽》卷三中“一切佛语心品”中就说:“有二种通相,谓宗通及说通。大慧!宗通者,谓缘自得胜进相,远离言说文字妄想,趣无漏界自觉地自相,——缘自觉趣光明发,是名宗通相。云何说通相谓说九部种种教法,离异不异、有无等相,以巧方便,随顺众生如应说法,令得度脱,是名说通相”。从宗、说两通到深净与文字两种般若之间具有思想内在的关联性。
净觉的注表现了北宗疏经的法流,这一点还可以从他广泛应用“观心释”及北宗禅法中的看心看净来看。如他在解释《心经》“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时,就以心法来解四大,指出四大五阴“各无自性”,均为心所变法。如说地为“坚执之心”,水为“爱染之心”,火为“烦恼之性”,风为“攀缘动念”等。而在解释《心经》“远离颠倒梦想”时,净觉则以北宗之观心看净来做対治法门。他说“欲得影住,净坐安身;欲得迹灭,无过息足也”。而在解《心经咒》中也提出“欲知成佛处,会自净心中,当自内求”。如果我们比照南宗慧忠的《心经》解,可以发现,慧忠更以南宗禅的思想批判了以观心看净的方式来解《心经》。慧忠认为“心之所缘”,仍然属于意识心想的范围,还没有深入到无想无念心法来理解此义。于是,他特别提出“心外求法为颠,心内观空名之为倒”,而只有“忽悟心源,了无所得”才是远离颠倒梦想的根本。从东山门下的分化来看,不同法流对于《心经》的诠解已经有了鲜明的宗派修辞。
3、慧忠禅师的《心经》疏。慧忠对于心经的注疏,可以说是早期禅宗史上一部有代表性的著作。可惜该作品并没有为禅史学者所注意,日本学人宇井伯寿曾有撰文讨论,宇井发现,作为禅者慧忠的注与教家有完全不同的禅学特征。
慧忠为六祖慧能的弟子,但同时也是一位会通经论的禅者。对于慧忠的会通禅教,不同史传也有不同的“书写”。如《宋高僧传》卷九本传中说慧忠禅师“博达诂训,广穷经律”,重视他义学的一面。延寿比较倾向于从禅教合一的视角来说慧忠,指出“此土六祖,乃至洪州马祖大师,及南阳忠国师、鹅湖大义禅师、思空山本净禅师等,并博通经论,圆悟自心。所有示徒,皆引诚证,终不出自胸臆,妄有指陈”。即是说,慧忠的法流虽然强调了自心的证验,而同时主张心证必须融会到经教,才算是有所着落,而不会流于狂禅滥证。不过,延寿认为,慧忠的通教,还是禅门的法流。他指出慧忠的解经发挥了传统佛教所谓“依了义教,不依不了义教”的原则,提出禅门的方便通经,必须是指向第一了义之教,而又反转心源进行融合:“南阳忠国师云:禅宗法者,应依佛语一乘了义,契取本原心地,转相传授,与佛道同。不得依于妄情,及不了义教,横作见解,疑误后学,俱无利益。纵依师匠领受宗旨,若与了义教相应,即可依行。若不了义教,互不相许”。其次,在理解经论的方式上,他也明确反对“依语不依义”,而主张对于经教的解读要有超脱文字,领宗得意的高度。但是南宗门下的灯史,则显示了慧忠离教别行的一面。《祖堂集》卷三慧忠传中,就这样说“我等诸人,谩作供奉,自道解经、解论,据他禅宗都勿交涉”。可见,不同史传都带有撰著者自己的“意图”。
慧忠禅师的《心经注》比较鲜明地反映了南宗禅门的立场,他的注疏不仅有别于经论师的传统,也与北宗门下的注疏法流有所不同。北宗禅的注疏,虽然主张观心释义,不滞于言教,而毕竟在“方便通经”的意义上而倾向于依教尊经。南宗注疏经论则多少暗含着离教毁相,而倚重于一心。慧忠一面注解经义,同时又强调经中真义乃非“假言之所诠”,而是“唯指一心”的。于是他对“广寻文义”来理解心经的方式提出了批判。慧忠注解《心经》一方面沿传了东山门下以来“观心释”的法流,提倡以心释经。正如他解释《心经》经名时,就明确表示“将释经题,都有五句,以明众生本心”。他的整部《心经》解,也处处表现了以心解义的特点。如他对“观自在菩萨”一义的解释就意味深长,认为其“大意只令众生背境观心,悟心无法可得”,即从观心的意趣上来解释观世音的语词意义。再如《心经》最后的秘咒,慧忠禅师也以心法来解,说“呪者只是众生本心,以言指心,故云般若波罗蜜多呪也”。
另外一面,慧忠之《心经注》在把《心经》的经义心学化与禅学化的同时,又试图进一步在以心解义的基础上,瓦解或批判经论师的解经。如其解经题时就指出,《心经》乃旨在强调观心以行门,破斥多闻经义以求通解的一路:“心经是梵语,此名大道,为破凡夫不识本心,唯觉多闻,分别名相,心随境转,轮回六道,堕于邪见。欲令众生反照心源,本来空寂”。慧忠还把经论式的解经斥为小乘一道,在解读什么是般若之义中,他特别分判大、小,深、浅之别,而指斥小乘对般若的理解即是“妄求言教”,“背心求法”。显然,他对《心经》的解释充满了反经教主义的倾向。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慧忠与北宗净觉对《心经》中所谓“无苦集灭道”这一经文的不同解义。净觉认为,《心经》般若思想所破斥的只是小乘的“四谛说”,所谓“此空破声闻妄想,四谛生灭之见”,而肯定了大乘经教的法义。而慧忠禅师的解,则隐含了对于整体经教主义的批判。慧忠的解释是这样的:“广寻经论,贪求妙理,名为集谛”,“精研佛理,名为道谛”,“性含万法,岂藉寻求,名为集谛”。就是说,从经典文字与义理去阐明和精究经义的做法,都还无法达到“无苦集灭道”的意境,超脱到心法的体会上来解经。这种依经解义的做法本身就无法成就《心经》所主张“无”的高度。可见,慧忠的以心解经,不是依教扶心,而正是有意识地要批判与超越文本为中心的解国医经方式。
二、
“古典禅”与大颠的《心经注解》
慧能之后,以曹溪为中心的禅充分发展起来,中国禅进入了“越祖分灯”的时代。洪州与石头门下,逐渐倾向于重心略教而“不立言说”。在这一所谓“古典禅”的阶段,中国禅风有了较大的变化,口语化与生活化的宗门“语录”,而不是经教与注疏解义成为了新的禅门法流。我们可以在这一脉络下来理解大颠的《心经注解》。
大颠禅师为石头希迁的弟子,《祖堂集》卷五有传,《景德录》卷十四记其禅法宗旨为“须识自家本心,将心相示,方可见道”。大颠所指的“心”,就是真心本性。他批评了当时流行的一类以妄心见佛性的观念,“多见时辈只认扬眉动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此实未了。吾今为汝诸人分明说出,各须听受。但除却一切妄运想念见量,即汝真心。此心与尘境及守认静默时全无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从这段文义看,似乎在批判洪州宗以“起心动念”为“佛性全体之用”的禅法。大颠的《心经注》就与初期禅的《心经》解不同,已经跳出经典原本的脉络,而随意抽取经论中的文句来做发挥。他明确表示,禅的极境是不立文字,不在经教中寻,于是,对于经教的密义要随心而解。《心经注解》中就这样说“光明洞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员明”。他的《心经》解义也确实表现了这类禅门的风格,更具有以心销融一切经义的倾向。他只是择选《心经》中几个概念来做禅义的解读与发挥,从体例上看,都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解经之作了。如他以南宗禅的顿悟说来解《心经》题名中之“波罗密”:“波罗者,到彼岸也。经云:渡河须用筏,到岸不须船。若一人发真归源,穷理尽性,亲见本来面目,顿悟无生,便登彼岸,一得永得,一悟永悟,更不复生。”又说“密之一字”乃是禅门的“见自本性”,所谓“此性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识识”。又以禅宗所谓本心真人义来解释《心经》之“经”之一义,而其中所谓“赤肉团”上有“真人”的说法,与临济的禅学思想颇为一致:“经是众生修行之径路,此经人人本有,亘古亘今。只为众生不悟,所以信之不及。若信于此,举心动念,有一真人常在赤肉团上出出入入,这里亲见此菩萨优游自在行修行也”。最后,他也以心法融释《心经咒》,提出“此呪亦是众生具足心”,是“不立名字”的“心光發現”。这些都可以说是离教解义,而别付一心的法门了。
三、
禅解与义疏:以唯识义疏为例
玄奘译出《心经》后,他的弟子窥基、圆测随即就有注疏出来,华严法藏也对玄奘译的《心经》也有作略解,他们都比较鲜明地从自宗思想路线来诠释《心经》。如果我们比照禅门的《心经》疏来看,教家注经虽也有不废观心实践的提持,而还是以义学注疏的价值为重心所在。我们以窥基注疏为例,略为提点圆测、法藏疏来稍作阐析。
从中古禅门的《心经》注疏来看,禅门注疏倾向于在经教与心法的关系方面进行论究,并特别倡导以心法来主导与融合经教的释义,而几乎不做教相判释。而中国佛教义学的经解,判教都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天台、华严与唯识都在疏解经典的过程中,发明自家教相判释的思想,并在判教中来表示自家宗义优胜的一面。唯识一家一直就存在“三时”判教的传统,认为初时小乘法,以四圣谛为主要教义,中时大乘般若教,以空性为宗趣,而最后以三性、不空唯识的法义为圆满究极之说。窥基就坚持这种“教遂三时亦异”的唯识一家的判释,这在他的《法苑义林章》、《成唯识论述记》以及他注疏的许多经论中都有阐明。他在作《心经幽赞》中也是开宗明义地表示了唯识一家的判教次第。他认为包括《心经》在内的般若类经典,说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此义虽胜小乘四圣谛义(初时教义),但相对唯识的法义来说,还是相隔一层,“犹未了教”,只有代表唯识思想的《金光明经》等教义才是“胜义中真了义教”。又说“离诸过者,遍观详审,唯识为最。渐悟、顿悟、小乘、大乘无不依说此深理”。而圆测虽与窥基同属玄奘门下的不同法流,思想各有偏重,但于判教观念方面都相当一致。所以园测的《佛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赞》在判教方面,也几乎与窥基的疏同出一辙,把佛说分为三期,即初说四谛法轮,后回趣大乘,说无相法,即般若经等,最后说《解深密经》等“了义大乘”。照这样的判释,《心经》相对于唯识宗义来讲,还是一种不了义的大乘教法。
另外,唯识与华严对《心经》的注疏,大都援用自家宗义来做解义。窥基的《心经幽赞》就几乎援引唯识之旨来疏释经中法义,如以唯识三性义来解说般若空性的所观境界:“云何名为所观境界谓初观察从缘所生一切色心、诸心所等,似空花相,诳惑愚夫,名依他起。愚夫不了,于斯妄执为我为法,喻实空花性相都无,名计所执。依他起上我法本空,由观此空所显真理,譬若虚空,名圆成实”。与后来禅门注解《心经》不同,窥基的解义就是以唯识来化约唯心,并侧重从法相学的三性、五重观法来讲《心经》,这与禅门的观心论解,走以真心观解的思想是完全不同的,而表现了唯识一系的特色。窥基在《心经赞》中阐释“三界所有,皆心所作”时,就以唯识三性来讲经中的唯心一义,指出“计所执性唯虚妄识,依他起性唯世俗识,圆成实性唯胜义识,是故诸法皆不离心”。而在行门的观法方面,他又提出所有实相观法中,“唯识观最为第一”,并详细阐释圣教所说五重唯识观义,来会解《心经》。法藏对《心经》的注解部分吸收了窥基的思想,但也明确表示了华严的宗趣。如他在解释“观自在菩萨”一义时,就以华严理事无碍的理论来解说:“观自在菩萨者是能观人也,谓于理事无阂之境,观达自在,故立此名”。
相对于禅门心经解中具有呵毁教相的倾向,窥基的注疏《心经》试图和会心证与文证,即实践行门与文字义解的两面,所谓“欲令随证,或依或说般若贞实而说此经”。就是说,他虽然重于五重观门的“现通能正引摄”,即从宗教实践的经验去会通经典之义,但同时对于经论释义的一流是给予了相当的重视,强调要“巧依文义”。于是,他在解释“般若慧义”时,就说“文字为真教”,并与“观照为真慧”并列为解经的“古释”原则。法藏在这一点上也与窥基一致,他也提出《心经》的宗趣要以“三种般若为宗”,其中“文字”般若,即“为诠上之教”,“以文字教为宗”,与“观照”般若,即观心实践同等重要,并列于三类智慧之中。这些说法与禅门解经所反复强调的心法优先表示了鲜明的区别。
总结
conclusion
从初期禅到古典禅时期所出现的各类《心经》疏,对禅史研究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过去禅史研究都习惯于以一经一论,特别是只依约于《楞伽经》或《金刚经》来阐明禅宗的思想属性,或是简单地以如来藏系或般若系的法流来概括某一禅宗人物、思潮或宗派旨趣。这一阐明的都是逃离了禅宗思想史的复杂性,而流于归约主义的叙事流弊。对于禅门来讲,他们很少把自己的宗义约束到一经一论上面,禅师们以心法为宗,而只是随机不同,才需要借教明心,“藉教悟宗”。他们并不是“依经取法”,而经常是“随事权变”,而“事有行藏”的。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以禅宗所依约的某一部经论来探究他们的思想宗趣,而应该从经典群去更为多元地照察禅师们的“方便通经”,我们的禅史书写是需要进行重新反省与修正的时候了。
关于作者
龚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基地理事,中山大学比较宗教研究所教授,副所长、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山大学人文学院佛学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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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研究典范|龚隽:中古禅学史上的《心经》疏:一种解经学的视角发布于2021-05-08 21:03: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