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学与仙学的双向影响

东晋至五代,与教之鼎盛、华化佛学的成熟相同步,教的建设也告完成,达于壮盛。两教在这一期间,虽因教团利益、地位先后、华夷之辨等进行过多次斗争,但在道教方面,禀承先秦道家兼容并蓄之学风,对先已成熟的佛教之学,实际上不断大量吸收,乃至剽窃佛经而编制道经,在仙学炼养术方面,则表现为融摄佛家禅法,援佛家哲理以入道教。

仙学融摄禅学,是从两家之学最为相通相近的渠道着手,主要表现为道教中炼守道一类修炼方法向佛教实相禅的靠拢。此类修炼之道,有养神、守神、思道、坐忘、定观、清静等名目,本出老庄,以调心冥念,令契合于道之虚无为要。大约魏晋间所出的《西升经》,即贵养神而残养形,倡“守神”之道,该经《身心章》云:

常以虚为身,亦以无为心,此两者同谓之无身之身,无心之心,可谓守神。

无身、无心,在修习上即是放舍、忘掉自身存在的观念,忘却一切概念分别,说法虽然浑沦,而其实与佛教实相禅以离名言心行为内证实相之要相近。至南北朝所出《洞玄灵宝定观经》所言“定观”,则明显取法佛家。定观二字,实即佛教“止观”的改头换面,泠虚子注云:

定者心定也,如地不动;观者慧观也,如天常照。定体无念,慧照无边,定慧等修,故名定观。

慧观、定慧等修,本佛教禅的术语及法则,非道家、道教原本所有的东西,显然取自佛教。经言“定观”的修习法则为:

然后安坐,内观心起,若觉一念,起须除灭,务令安静。……唯灭动心,不灭照心,但凝空心,不凝住心。……不依一法而心常住。

这种内观念起即觉而除灭,定于空寂而明照的心上,一切不依而打坐之法,很像佛教禅常谈的寂照不二、无所依,较老庄的致虚守静说要深了一层。当然,它虽名定观,却缺乏佛教用理性思维推究观察的观法,只是扫除杂念而不识念体本空,以佛教禅的标准来衡量,仍属有止无观、有定无慧。唐代上清派名道士司马承祯的《坐忘论》所述“坐忘”之道,基本上依《定观经》发挥,而更多了一些佛教止观的气味。坐忘的修习分敬信、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七要,收心入定,以“住无所有”、“不着一物”为要,颇类禅宗的“无念”。第五要真观,以修观对治烦恼,如起淫念观色相内外皆空,即颇有佛教天台止观对治烦恼而修观的意味。大略出于唐代的《常清静经》,也于静定中修观: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近观其身,身无其身;远观其物,物无其物;其三者莫得,唯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既无其无,无无亦无,湛然常寂,寂无其寂。

终以“无所得”为得道,词旨更近佛教,尤观心身物皆空、空亦复空,而归无所得的修观路径,颇近佛教修观之观空。但总的看来,道教内功不像佛教那样重视修观,即使修观,其观法在理论上也较粗浅,虽然观空,但道教所说的空,多为空无一物义,与佛学缘起性空,从实体论与认识论两途所推论的无性、无相之空,内涵有所不同。

依炼神一类道功建立的道教“重玄”哲学,具有浓厚的释道融合色彩。据晚唐杜光庭的《道德真经广圣义》,重玄说肇始于魏晋间隐士孙登,南北朝至隋唐的名道士孟智周、臧玄静、褚柔、刘进喜、成玄英、李荣、车玄弼等,皆以重玄标宗。所谓“重玄”,是采用佛教中观哲学的思辨方法和词旨解释发挥《老子》“玄之又玄”义,谓前后二“玄”(重玄)即两重否定,遣除“滞著”(佛学“执着”的改头换面)。成玄英《道德经义疏》云:

有欲之人唯滞于有,无欲之人又滞于无,故说一玄,以遣双执。又恐行者滞于此重,今说又玄,更祛后病。既而非但不滞于滞,亦乃不滞于不滞,此则遣之又遣,故曰玄而又玄。

谓不但须遣除有、无之滞着,还须遣除“遣除”之执,双重否定,荡遣概念分别,达到《太玄真一本际妙经》(隋道士刘进喜造)所谓的“空有兼净”、“都无所得”。显然是从老庄的基础上向佛教哲学靠拢,效法佛学说实相之离言绝虑,般若之“无所得”。成玄英的《庄子注》还效法佛学否定“四句”的辨析方法。本来,《老子》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说,谓道离概念分别,《庄子》称终极本原为“无无”,连离概分别之念亦行否定,与佛教哲学说真如、实相离言之第一义相通。但融摄了佛学的重玄说,在哲理、观法上都较老庄之说深化了一层。

与东晋南北朝时代佛教界各种禅法同传并行的情况相应,道教界一直到唐末,修炼方法五花八门,争妍斗艳,除炼神一类道功外,还流行服气、导引、按摩、叩齿、咽津、存思、服食辟谷外丹内丹房中术等,较佛教禅的类目更多。此类炼养术,乃华夏传统养生术、仙术的综合和发展,在理论上,一般都以秦汉以来的元气论或气一元论为依据,从“人身一小天地”的天人合一论出发,注重顺应自然法则,身内五行与身外五行相应,符合天地日月及天地之气的运行法度。在实修上,一般都重视身内元气之生发导引,或内外相应,采天地日月的外气以补益身中五脏气,以肉体为本为实,注重祛疾健身、肉体长生的生理效用,充分表现出华夏民族重生贵生的文化传统与天人合一的思维模式。这是地道的华夏养生术、仙术,其理论、方法、宗旨皆与佛教禅风格大异,别为一家。此类功夫,可谓这一时期道教仙术的主流,其中最盛行的,是将行气、导引、咽津、叩齿、按摩、辟谷等综合为一的“服气”功,它于中唐时代趋于成熟。

然而,就是这类纯粹的华夏仙术,至此也并非与佛教禅无关。这一时期著名的道教养生学家陶弘景孙思邈、司马承祯、陈抟等,皆兼通佛学,其仙术类著述中都可见佛教禅影响之迹。如陶弘景辑撰的《真诰》抄录佛教《四十二章经》文句;孙思邈《摄养枕中方》所述服气功有“禅观法”云:

禅观之法,闭目存思,想见空中太和元气为紫云成盖,五彩分明,下入毛际,渐渐入顶,如雨初晴云入山,透皮入肉,至骨至脑,渐渐下入腹中,四肢五脏皆受其润,如水渗入地。

存想太和元气入身,似属道教土法,而名以佛教“禅观”者,当非无故。它与《禅秘要法经》所说观想醍醐入顶以补养身体的“补想观”非无关系。道书中所述“酥沐法”,想暖酥在顶,滴滴融化入脑,想身在乳中沐浴,更近佛教补想观。道书中服气类的《达磨大师住世留形内真妙用决》,托名达磨所传,理论虽不出道教框架,其修习法要中“神气相合,主心不动,念无来去,不出不入,湛然常住”,则与达磨“壁观”非无关系,至于“若能双行慈悲甘露外施”,则更近佛法口吻。道书中所收“昙鸾法师服气法”,既出佛教名僧,自然更多佛教色采。内丹术本系纯粹的道教仙术,但唐代罗公远、叶静能注的内丹书《真虎九仙经》,就有从“瞑目鼻上望寸丝”入手之说,此乃佛教系缘观息之法,又有观“眉间白毫”语,显然取自佛教观佛三昧法。

道教仙学,对佛教禅学也有不小的影响。南北朝时代,佛教禅僧学行道教养生术者甚多。如北魏名僧昙鸾,曾赴江南就陶弘景学道教仙术,著有《调气方》、《疗百病杂丸方》、《论气治疗方》、《服气要诀》等阐发道教养生术。后遇印度菩提流支,授以《无量寿经》,乃烧道教仙经,专意弘扬念佛求生净土法门,被日本净土宗奉为祖师。昙鸾的净土宗著述中,虽不见仙学影响之迹,但从《道藏》中所存《昙鸾法师服气法》看,他似乎并未完全否定道教养生术,而把佛教数息禅法融人道教养气法中,形成一种具有佛道融合色彩的养生气功,其法略为:宽坐,放松身体,“念法性平等,生死不二”,经半食顷,闭目举舌奉腭,徐徐长吐气一息二息,气出入声近旁人得闻,初粗渐细,十余息后,声仅自闻。凡觉有痛痒处,便想从呼气中出。天台宗二祖慧思,在《入山誓愿文》中表示为护法故,“愿先成就五通神仙,然后乃学第六神通”,为此,他祈愿诸圣赐以芝草神丹,疗病除饥渴,“借外丹力修内丹”,把道教追求的炼养成仙作为通向佛教涅槃之域的桥梁。天台三祖智顗的禅学体系中,所述六字气治病法,见于此前陶弘景辑的《养性延命录》,引自《仙经》及《明医论》,不见于印度佛典,当出自道教、中医。天台九祖湛然,在文章中对道教炼养成仙说予以肯定。

东晋南北朝,战祸频仍,生计维艰,佛教僧尼习行道教辟谷服气术者颇有其人,如《高僧传》所载晋代僧从、凉州僧法成、西域僧佛图澄、僧涉,北朝僧善等,皆善辟谷服气。当然,佛图澄、僧涉的辟谷服气术,也可能出自印度、西域。唐玄宗开元年间起翻译的大量密宗典籍中,言加持药物等以成仙者比比皆是,其说虽未必出于中土,然翻译时不无顺应道教信仰的用意。有些密典有明显的华化痕迹,如善无畏译《三种悉地破地狱业障三界秘密陀罗尼法》述观想真言以治病之法,以内五脏配外五行,其说当有取于道教、中医。又如金刚智译《北斗七星念诵仪轨》、《佛说北斗七星延命经》等,与道教同类经盖非无关系。

佛教密宗之说多类道教,包括有道教所擅的服气、服石、炼药、外丹、符箓方术,追求长生成仙,其与道教的渊源关系,可能早在善无畏、金刚智等入唐弘密之先。据印度传说1500年前(当中国南北朝初),有华人塔哈乌江至孟加拉一带传授中国密宗(即道教仙术)。印度教密宗经典度母秘义经》、《摩诃支那功修法》、《风神咒坦特罗》、《须弥山坦特罗》等,皆称印度密宗的“支那功”来自中国。传说印度密教大师殊胜及南印十八位密教大成就者中的两位博迦尔、普里巴尼,曾来中国受学支那功及医学、炼丹术、咒术。佛教密典中类似道教仙术之说,大概间接地渊源于印度教密宗,或直接源于道教。

道教仙学对佛教禅学影响的另一重要表现,是华化禅宗之禅的庄子色彩,禅宗之禅的宗旨方法与见地虽与庄学有重要区别,但亦多相通处,这使不少深通庄学的禅师语录带有或多或少的庄子格调。

佛教虽亦摄取道教仙术,但出于其根本见地,即使承认通过仙道修炼可以长生成仙,但认为此道不能出离生死,是不得真实智慧的世间外道法。唐译《楞严经》中,说有地行(由服饵而成)、飞行(由服药而成)、游行(由服丹而成)、空行(由坚固动止而成)、天行(由坚固津液而成)、通行(由坚固精色、吸粹而成)、道行(由禁咒而成)、照行(由坚固思念而成)、精行(由坚固交媾而成)、绝行(由坚固变化而成)十种仙,经称此十种仙“寿千万岁,休止深山或大海岛,绝于人境”,虽然“别得生理”,掌握了某种可以延长寿命的方术,但在佛教看来,是“不依正觉修三摩地,别修妄念,存想固形”,“不修正觉”,所修之道不正故,不能得出世间的如实智慧以断生死之根,故不出“轮回妄想流转”,“报尽还来,散入诸趣”。这是佛教对仙学的基本态度。不论此经出于印度或中国,针对道教的色彩十分明显,乃是事实。

当然,一些道教徒对佛学也不客气,他们认为佛教禅修心不修身,修性不修命,纯阴无阳,过于偏颇,不能成就纯阳仙体,达肉体长生、“形神俱妙”,传为内丹派祖师钟离权吕洞宾的《传道集》中,分仙为五等,最下为“仙”者:

鬼仙者,五仙之下也,阴中超脱,神像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虽不入轮回,又难返蓬瀛,终无所归,止于投胎夺舍而已。……修持之人,始也不悟大道而欲速成,形如槁木,心若死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定中出阴神,乃清灵之鬼,非纯阳之仙。以其一志,阴灵不散,故曰鬼仙,虽曰仙,其实鬼也。古今崇释之徒,用功到此,乃曰得道,诚可笑也。

这分明是贬佛教禅尤一类禅宗人所修禅之词,钟吕内丹派初期,一般对佛教禅多持这种态度,这种说法盖多分出于见地之不同,尚非仅属门户之见。《道枢》所录陈抟的《观空篇》,从哲学角度,分空义为五种,第三“性空”,谓“虚而不受,静而能清,惟任乎离中之虚,而不知坎中之满,扃其众妙,守于孤阴,终为杳冥之鬼,是为断见者也。”这分明说的是佛家空义及佛教禅。当然,这里对佛教空义的理解有失于浮浅,佛家的真空妙有之义,也并不像内丹家们所说的那样简单。佛教修行者中,诚然不乏《传道集》所谓“形如槁木,心若死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定中出阴神”,从而堕于“鬼仙”者,但这属于禅修的偏差,《楞严经》卷九谓之未破行阴者,禅宗临济宗对这种禅法批评尤力,斥为“坐黑山下鬼窟里”。道教中人所批评的,实际上是佛教也在批评的邪禅。

摘自:?佛教禅学与东方文明?

第四章 佛教禅学与东方文化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陈兵,1945年生于甘肃武山。兰州大学中文系卒业后在新疆劳动、工作10年。1974年开始研习佛法。1981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宗教系。现任四川大学宗教学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大学佛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特邀研究员、四川省文史馆馆员、成都市第12届政协常委。指导佛教专业的博士、博后、硕士生70余名。

研究范围涵盖汉传、藏传、南传三系佛教及道教,主要长于佛教思想、佛教禅定学、佛教心理学、中国近现代佛教、道教炼养学、宋元明清道教,著有《佛教禅学与东方文明》、《生与死》、《佛陀的智慧》、《新编佛教词典》、《道教之道》、《道教气功百问》、《佛教心理学》、《二十世纪中国佛教》(合著)、《中国道教史》(合著)、《道藏提要》(合著)等,发表有关论文百余篇,著述达六百余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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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禅学与仙学的双向影响发布于2021-05-09 08:17: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