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艺篇刘秉忠禅学诗词初探--宠物世界

刘秉忠（1216-1274），元代邢州人，原名侃，字仲晦，自号藏春，法号子聪，又号寥休，有《藏春集》传世。刘秉忠曾奏请忽必烈为邢州开元寺大功德主，并“选派甲士千人，于距开元寺方丈室四十二步之处，营葬万安恩公，建造佛塔”。

1264年，元世祖忽必烈命“复其姓刘氏，易名秉忠”，为太保。自1238年在邢州天宁寺出家为僧，至此还俗，可谓“方外半生”。刘秉忠二十七载“野服散号，萧条闲寂，守其初心”，禅学诗词是言由心生的真切表达。

虽然佛教曾言“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而诗歌以其完美的艺术手法，历来受到得道高僧的青睐。他们发扬中华文化的这两种重要载体，将诗歌与佛教禅学相互交融：诗歌，以喜闻乐见的表现方式，深刻反映禅学旨趣；禅学，以其深邃大度的恢弘气势，充分展示诗歌壮丽情怀，将艺术与哲理融于一体。金元时代大文豪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卷一四《答俊书记学诗》明确分析二者关系：

诗为禅客添花锦，

禅是诗家切玉刀。

心地待渠明白了，

百篇吾不惜眉毛。

刘秉忠曾思考作诗与参禅之间的关联，“愚有真诚告觉庵，诗家论句类禅参”（《永乐大典》卷九〇一《为觉大中言诗》），“眼前尽是无声句，却恐诗人道不真”（卷三《春晴晓望》）。

“脱迹空门，致身台铉”（孙承恩《文简集》卷四一《刘文正公秉忠》）的特殊经历，成就了刘秉忠禅学意味的诗词作品，最集中体现在《藏春集》卷四《禅颂十首》，其文如下：

如来妙法离文字，

万语千言何处归。

鹿苑祇园空浩浩，

回头四十九年非。

顶圆肩坦腹中花，

老大维摩不出家。

玉镜金针休补缀，

十方世界一袈裟。

镜中影像元非我，

石上精神却是谁。

落尽桃花春不管，

枝头青子自累累。

衲子家风不外求，

何须苦斗快龙舟。

许来大小如来藏，

竖得俱胝一指头。

见色明心方是暗，

闻声悟道转为迟。

断头船子无牵绪，

自在沧浪东复西。

驴头马面谁分别，

雕嘴鱼腮孰忖量。

讳却旧名人不识，

长沙元是旧三郎。

禅榻梦回三丈日，

香炉烟袅一丝风。

东家喃喃西家默，

都在去来大藏中。

倚棹乍离杨柳岸，

策笻又过杏花村。

水声禽语相和应，

说尽观音不二门。

春风展叶桥头柳，

腊月开花水畔梅。

万事随缘真省力，

何须心地冷如灰。

朝云暮月斋檐底，

春水秋山拄杖边。

自任闲行与闲坐，

年来忘尽祖师禅。

刘秉忠与佛门弟子唱和的诗歌亦能明确体现其禅学体悟，主要是颜仲复十首、至温一首、海云印简四首、遂通长老十五首、明津长老一首。多年的方外生涯，使得刘秉忠对佛教一往情深，特殊的阅历和贵为太保的身份，又为刘秉忠感悟人生提供了难得的契机，经由其诗词将禅理深切地表达出来。刘秉忠的禅学诗词大体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首先是描写僧侣生活状况，显示禅僧形象，以《藏春集》卷三《山居晓起》最为突出：

禅客生涯贵寂寥，

幸居山寺远尘嚣。

情难断处千年在，

心肯闲来万事消。

新月看残还旧月，

今朝过了任明朝。

须知元气常流转，

平旦无风自海潮。

虽与元朝皇帝的关系是“话必夜阑”，然而“轻富贵如浮云，等功名于梦幻”的刘秉忠依然向往苦行僧生活，“何日还山寻旧隐，瘦笻偏称着芒鞋。”（卷一《醉中作》）“殿阁参横月斜落，夜寒书舍一灯青。”（卷一《秋夜》）

作为朝中重臣，刘秉忠政务缠身，但仍留恋僧侣世界，“衲衣藤杖是吾缘”（卷五《太常引（二）》），“风雨不须归，着甚倣人间是非。两肩云衲，一枝笻杖，尽日总忘机。”（《太常引（四）》）“聪明天赋不能求，求得聪明一世愁。留得三分不晓事，禅房深处咽馒头。”（卷四《寄温子玉》）

刘秉忠能够成为一代俊才，与其孜孜不倦的学习态度难以分开，僧侣生涯中总会乐此不疲。“拟心要到纵横地，下手先开万卷书”，“妆涂必赖青黄赤，垒垛元从一二三。”（《为觉大中言诗》一、四）诗人勤于读书、脚踏实地的苦学劲头跃然纸上。

刘秉忠结交许多僧友，由此“诗里久怀方外士”（卷二《寄津长老》），“梦觉幽斋熟睡僧”（卷二《秋斋》），“只宜缄口人间事，未解忘情客里僧”（卷三《关外感秋二首》）。

刘秉忠与颜仲复有相同的学佛、参禅经历，他们互相唱和的诗歌，显示了更多的禅意人生。“人才自有安排处，物理宁无否泰时”；“惟有无生话无尽，何如缄口坐痴禅”；“人间万事炉烟外，只有心斋体象先”；“白莲池上庐山色，无限黄金可对夸”；“参破希夷没眼禅，闭门春静日高眠。忘机渔父收纶后，寄物徂翁赋芧前”（卷三《会颜仲复言怀》）等等，均蕴含一定禅理，正是二人之间心境相通的生动写照。

无论行军途中，还是日常出游，刘秉忠常常留宿寺院，多首诗歌也因此而就，如《因宋义甫宿香山寺》《秋晚同友僧宿潞南山寺》《宿山寺》《宿中山乾明寺》《山居晓起》《宿寒山寺》《寄中山乾明寺主》。每到一处，刘秉忠总会受到热情款待，“长老周旋待宾客，僧中也有孟尝君。”（《寄中山乾明寺主》）寄宿寺院也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宿山寺》《宿中山乾明寺》明显表现了作者远离尘嚣、留宿寺院的惬意之感：

客来总是寻僧话，

猿去多应伴鹤眠。

一曲清歌古松下，

且依胜境谢尘缘。

客散关门厌事哗，

炉香满屋卧烟霞。

人辞故里凡三载，

僧到伽蓝自一家。

刘秉忠对自己出家的邢州天宁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禅房花木通幽处，水远山长梦不成。”（卷二《忆颜仲复》）1247年身为忽必烈重要谋士的刘秉忠回到家乡邢台，父老乡亲对其僧人打扮，颇感不解，“布衲蓝衫人调笑，如何不着锦衣还。”（卷二《丁未始还邢台三首》）

其次是描写禅僧修心悟禅的作品。如，“眼里方瞳萃神秀，胸中明镜绝尘埃”（卷二《仙客》），“心中有道时时乐，眼底无尘物物清”（卷二《太白还山图》），勾画出“醉心禅学、心无杂念”的禅僧平和心态。此处的神秀（606—706），为唐代高僧，禅宗五祖弘忍弟子，曾以偈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名扬四海，提倡渐修，被视为北派禅宗创始人。

日常生活之中，刘秉忠也常常感知禅的韵味，这样的作品极为多见，如《藏春集》卷一《小斋》《斋中》《蜗舍闲适三首》。“小斋香火结闲缘，钟鼎山林各自天。世事省来都合道，凡心消去不须禅。”（卷一《小斋》）彰显了诗人将生活与禅融为一体、悠然自得的心境。

再次，阐发禅学智慧，分享禅悦法喜。“既天生万物，自随分，有安排。”（卷五《木兰花慢（二）》）诗人并不认为前途一片黯淡，而是认定了“冬春交替”“物极必反”的自然和社会规律，“尽道三冬无暖气，谁知春色此中藏。”（卷二《冬夜饮南京酒》）“雨过幽庭长绿苔，东风时为扫尘埃。无人曾见春来处，门外桃花只自开。”（卷四《有怀遂长老十一首》五）

刘秉忠倡导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前前后后都为梦，是是非非总未真”（卷一《醒来》）；“万事转头都是梦，枉教愁扰转头前”（卷三《答隘客》）；“万事随缘真省力，何须心地冷如灰”（《禅颂十首》九）。正是 “三品贵，一时名，众人争处不须争”（卷五《鹧鸪天》）的良好心态，铸成刘秉忠超然的思想境界，赢得忽必烈的赞赏与信任；“功名眉上锁，富贵眼前花。三杯酒，一觉睡，一瓯茶”（卷五《三奠子》）的悠然精神境界，受到世人的尊重和认同。

最后，称颂佛家的博大精深，弘扬禅学精义。如禅颂十首中的第四和第七两偈，“东家喃喃西家默，都在去来大藏中”，“许来大小如来藏”，是刘秉忠对大道遍一切时处的深入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