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阅读季听松文库——东方美与现代性--宠物世界

陈永怡近影

陈永怡，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艺术史论学者。

写下这篇文字时，我正在美国访学。那几日经常徘徊在波士顿美术馆的亚洲馆里，在一件件中国、日本和韩国的雕塑、陶瓷和绘画中，感受东亚的美学精神。吴昌硕应冈仓天心之邀所题写的“与古为徒”篆书匾额高悬在亚洲馆的楼梯口，让人恍若回到20 世纪初费诺罗萨、冈仓天心等人为收藏东亚艺术品而四处奔走的年代。从亚洲馆再穿梭至欧洲馆、美洲馆，一件件造诣高超的艺术品被精心陈列着，展现着世界文化艺术的独特脉络以及它们彼此之间或隐或显的联系和影响。

“与古为徒”篆书匾额

从1800 年左右开始，东亚与西方的文化交流趋于频繁。日本浮世绘启发了印象派的画风，而浮世绘本身又受到来自中国传统木版年画的影响。诸多事实表明，近代以来，中国、日本、西方三者文化之间的影响是双向共通的，彼此之间的交流盘根错节，远比我们理解的要复杂和丰富。从布鲁诺· 陶特撰写的《日本美的构造》中，显然同样可以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德国建筑师布鲁诺· 陶特是与格罗皮乌斯、勒· 柯布西耶、密斯等齐名的现代主义设计大师。1914 年前，他醉心于田园城市理论的学习和实践；1914 年他为科隆德意志制造联盟展览会设计的玻璃亭［Glass Pavilion］被誉为表现主义的代表作。

布鲁诺·陶特

“一战”后，由于德国社会剧变，陶特放弃了乌托邦的城市设计理想而转变为社会改革者，他试图通过功能性的住区设计来改良社会。尤其1924年后，他主持和参与了一系列德国现代主义大型住区的设计，其中几个现在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1933 年，陶特遭到纳粹迫害，无奈流亡日本。就在此时，他遭遇了桂离宫等日本传统建筑，从而进一步深化、发展了他的现代主义设计理论。

1925–1931马蹄形住宅群落Hufeisensiedlung

此书中，陶特对桂离宫不吝赞美之辞，庭院、正殿、茶室……，每一处细节都用心体味，并饱含深情地加以描述。其对日本建筑美学的解读，被认为奠定了日本设计理论的基础。人们往往称陶特为东方美的“发现者”，不过，有一点是不能被忽视的，即陶特固然以一位西方人的视角在桂离宫中发现和揭示了日本建筑之美，同时，他更是通过桂离宫印证了他自己的现代主义建筑思想。

桂离宫

陶特虽然归属于现代主义设计流派，但跟格罗皮乌斯等人的艺术道路不同的是，他没有走向唯工业化、功能至上和简洁机械的线条等这些符号化的美学风格，而是希冀把艺术想象和审美需求跟现代主义的功能、实用结合起来。他的玻璃亭设计就是一个充满挑战精神的实验性产物，他甚至将美的追求作为该亭设计的唯一目的。

1914 玻璃亭

这种对整体美的崇尚一直贯穿了他的设计生涯，使得他的作品比那些纯粹的现代主义设计要显得更加审美化和人性化。在住区规划设计中，他也十分注重个性化的外部空间、社区空间的塑造，其中通过改变建筑立面色彩和环境色彩的方式，改变千篇一律的住区面貌是他喜欢采用的办法。在他的玻璃亭中，我们已经看到他对彩色玻璃的热爱以及在色彩运用上的娴熟和天分。他设计的住宅色彩丰富，但又融于建筑和环境本身，不喧宾夺主，显得十分统一协调。因此他的住宅设计充分考虑到了人的居住需求和心理向往。实际上，陶特反对的是现代主义唯理性至上的极端，在“住宅是居住的机器”这样的论断下，现代主义建筑所强调的模式化和机械化难免造成冰冷刻板的美学印象，导致最终被后现代主义所取代。而陶特仿佛已预见到现代主义的弊端，早在自己的设计实践中加以规避和另辟蹊径。

桂离宫庭院

当陶特带着对现代主义未竟的探索来到日本，直面桂离宫时，他的心情一定是十分激动和兴奋的，这从他那些带着极强个人情绪的文字中就能体会得到。譬如对于建筑的整体美，他看到桂离宫的正门跟庭院整个融为一体，青蛙和乌龟在庭院中自由活动，成为离宫不可分割的部分，这对他的震动该有多大，因为就在这个东方建筑中他看到了内外空间的和谐统一，这跟他所强调的建筑的外部空间是完全一致的。他也从桂离宫中找到了现代性，每一个部件都简单直接地符合实用的目的，岂不就是现代主义建筑所追求的功能性吗？下面这段文字，更证明了他试图弥合功能性和艺术性的观点：“我早就主张，现代建筑的发展最重要的基础就所追求的功能性吗？下面这段文字，更证明了他试图弥合功能性和艺术性的观点：“我早就主张，现代建筑的发展最重要的基础就是功能性。我想说的是建筑应当‘在拥有所有优秀的功能的同时还拥有优美的外观’，这句话却常常被误解单纯地追求实用性和功能性。在桂离宫这座古老的建筑中，毫无悬念地证实了我为构建现代建筑的重要基础而提出的理论。”

陶特说明桂离宫正门跟庭院关系的手绘图

除了反对欧洲现代主义中的理性主义，陶特也抵抗反传统的做法。陶特本身十分尊重传统，认为真正艺术的创造无不根植于伟大的传统。但他决然不是保守派，他对传统的重视，目的是创造未来的新建筑。尊重传统，也就是尊重每一种建筑产生的土地、气候和社会基础的特殊性，而不是发展出千篇一律的现代风格。这也是陶特反对适用于任何国家或地方的“国际风格”的原因。因此他其实也提出了一种建筑设计的方法，那就是研究当地特定的自然、生活、经济和社会条件，以此为基础发展出现代的新建筑的风格。正像他认为的，“新式建筑的设计比例只能从自然中找寻”。

陶特在日期间在日向邸做的地下室内饰设计

当然，除了印证和发展自己的现代主义设计理念，陶特毫无疑问也被日本传统建筑中的东方艺术精神所深深折服，那种来自对大地的无限亲近而产生的自然美学。他感受到，东方设计极为细致的地方难以用科学来捕捉，它着眼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脉络，不是科学所能测量和定义的，“艺术的美已不仅仅是可见的形态之美，而是隐藏在背后的无限思想和精神”。还有东方不同于西方的设计处理手法，如入口设计的遮挡，这是东方人欲说还休的内敛和谦逊。先抑后扬，仿若桃花源入口初极狭，后豁然开朗的惊喜；材料与工艺有节制的运用而呈现出的美；材料的简朴、明确和纯正，以及对日常生活基本需求的满足。他以一个西方人的视角，敏锐地捕捉到东方艺术的精微之美，读者阅读时对此必有会心之处。

陶特的手绘作品

陶特在书中多次语重心长地对日本现代设计提出希望和期待，他认为“桂离宫蕴含着创作现代建筑作品所需的一切原理和思想”，日本设计师不应反传统，盲目照搬西方的东西，很多传统的智慧只要稍加变更就可应用。陶特近百年前对日本现代设计的提醒，时至今日似乎还能触痛到中国设计的某些神经。在长时间师仿西方和日本设计的过程中，中国设计也许可以更多地思考如陶特所提出的，将设计建立在独特的风土、社会和经济条件之上；将传统研究透彻，并发现其中可以承继、发展的现代因子；当然还有一条原本就是东方的传统，如今却严重失落的美学追求，那就是以生活和艺术之美补苴生命之美，正如冈仓天心所言的“茶道”的精神一样，在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成就某种可能的完美。这是东方美的至高追求，也是东方设计的终极理想吧。

真实的设计史是什么，是一声不响的大规模淘汰，读设计史的理由就是知道怎么才能不被淘汰。听松文库，聚焦于讨论日本的设计和设计审美相关内容的图书品牌；只瞄准在一线创作同时又拥有一流理论能力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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