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教名师风范李贵明：重塑当代书者的精神旨归

重塑当代书者的精神旨归

文/李贵明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书法热兴起以来，经过三十多年的蓬勃发展，当代书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这主要表现在书法整体水平的提高，书法、篆刻从业群体的空前增多，书法专业院校的迅猛增加，新的展览、传播媒介的转变等。形成兼容并包，取法多元，碑帖结合，百花齐放的多元格局。

然而在这种新的书法语境之下，中国书法获得巨大繁荣与发展的同时，也伴随着诸多的问题并行：诸如文化综合修养的缺失；书法面目雷同，个性不足；作品跟风现象严重，缺乏独立思考；重形式，轻内涵，不注重作品的精神意蕴；学风不古，传统功力不足，对传统缺乏深刻认识；时风浮躁，乱象频见等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尤以文化修养的缺失为最，为何古人不存在这个问题？这不得不引起我们的重视和深思。在当前新书法语境下，如何弥补文化上的“先天不足”，提高书家的综合修养，成为目前亟待解决的问题。如何在新的书法环境下重塑当代书家的精神内核，如何将书法创作、临摹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回归到日常的书写，走进书斋，个人有几点拙见。

一是独立的精神品格。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开篇中云“词以境界为上”，若以此类比，作为社会生活当中的人，更讲究做人的境界与格调。书法家及其书法作品是要讲究格调的，真正的书法大家无不具有独立的精神品格，这种精神品格首先要求我们具有崇高的道德品质。中国自古以来就非常注重书品与人品之间的相互关系，清朱和羹《临池心解》云：“书学不过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关头。品高者，一点一画，自有清刚雅正之气；品下者，虽激昂顿挫，俨然可观，而纵横刚暴，未免流露楮外。故以道德、事功、文章、风节著者，代不乏人，论世者，慕其人，益重其书，书人遂并不朽于千古。”故人品对于一名书家来说尤为重要，人品高，其胸中自会有道义，胸怀磊落，书法自有正大气象，其在精神上才能独立。其次具有独立思考的精神。欲有独立的精神品格，必须有独立思考的精神，坚守艺术理想，坚定文化自信。像沙孟海、启功、赵朴初、饶宗颐诸先生无不具有独立的思考精神、独立的精神品格。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人格上是自由和高贵的，也能在诸领域取得重大的成就。因为这种独立的思考精神对于书家而言能始终让我们的思想处于领先地位，迥出时贤，并朝着纵深的方向发展。

二是提高综合文化素养。古代的书家多是满腹经纶，饱读诗书之士，而且对他们来说，书法是末技。王羲之是右将军却有《兰亭序》美文佳书传世；苏东坡文学上领袖宋代群贤，书法亦为宋四家之首，更有《黄州寒食帖》盛传天下；黄庭坚草书冠绝两宋诸贤又为江西诗派之领袖；再如赵孟頫之辈无不是学富五车的硕儒。黄庭坚《跋东坡书<远景楼赋>后》云：“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可见学问文章素养深厚必然会反映到书法作品中来，反观当今的诸多书家大多重技轻道，不读书、少读书，忽视文化修养。正如陈传席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说到“书法是文化，而不是技术”。书法既不能不讲技术，又不能光讲技术，不仅需要长期的书法的技法训练，更需要深厚的人文素养。技法训练和文化修养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不能忽视偏废哪一方面。宋黄庭坚《论书》云：“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纵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作为一个书家还应该有一些美学、哲学、艺术学、文学方面的基础，这样互为涵养，共同生发，陶冶性灵，变化气质。清李瑞清云：“学书尤贵多读书，读书多则下笔自雅，故自古来学问家虽不善书，而其书有书卷气。故书以气味为第一。不然但成乎技，不足贵矣。”前贤关于读书对习书的重要性多有至论，我辈当引起重视。传统文化就好比是土壤，只有土壤肥沃，养料丰富，书法这棵树才能根深叶茂。

三是养气守正，潜心修炼。现代社会物欲横流，到处充满着诱惑，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书家应该具有一定的社会担当，弘道养正。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自觉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真善美，为人民而歌。以文载道，以书传道。并通过读书，提高修养，提高自身的人格魅力，敢于同社会上不良风气作斗争。清蒋和《蒋氏游艺秘录》：“学者苟能立品以端其本，复济以经史，则字里行间，纵横跌宕，盎然有书卷气。胸无卷轴，即摹古绝肖，亦优孟衣冠，苟出心裁，非寒俭骨立，则怪异恣肆，非体之正也。”还要有“抗志希古”的志气，有“为往圣继续绝学”的书法理想，为此我们必须潜心修炼。书法毕竟是一门讲究传承，崇尚传统的艺术，没有几十年的刻苦临摹学习之功，是很难达到上乘的境界。苏东坡云：“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铤，不作张芝作索靖。”米芾亦云：“一日不书便觉思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古代的书法大家尚且如此勤奋，我等凡夫俗子更应潜心修炼，方有所成。但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多应酬也往往让书家难以在书斋静心修炼，苦心临摹。这就需要我们能抵住诱惑，静坐书斋，潜心研习，方能臻上乘境界。

四是“古不乖时，今不同弊”。这是孙过庭《书谱》当中的一句话，意为书法作品要有古意但又不违背这个时代，同时作品具有时代感但又要避开（同时代人）学书的弊端。要做到“古不乖时”，只要静心研习，扎根传统，善于思考，做到这点并不太难；但要做到“今不同弊”却并非易事，既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气，更需要高深的审美眼光。为真正做到“古不乖时，今不同弊”，当代书家首先在书法的取法上应该要认真反思，找到适合自己笔性的书法传统，潜心研习同时又需要独具慧眼，去粗存精，推陈出新，逐渐找到适合自己的书法创作语言，明确自身长期努力的书法创作方向；辩证地看待展览但又不脱离展览，有力地利用展览的积极因素，避开展览的不良影响。其次，不趋同，不跟风。要立定精神向书法传统学习，从古代的经典取法，而不是眼睛盯着全国展览的风向标，或直接取法当代名家的作品。有些作者急于求成，学习书法的动机不纯，盲目跟风，学习书法多年而收效甚微。近年的全国展上，有很多作品的面貌总有似曾相识之感，雷同严重，如若遮盖落款姓名，很难区分是谁的作品。这一方面反映他们在取法上就比较接近，另一方面反映了他们受时风的影响，导致取法某一风格类型的作品形成扎堆的现象，势必造成相同面貌的作品太多。这种现象应该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只有从传统经典中化出的作品才能入古出新，才经得起推敲，耐读耐品。因为这样的作品是作者呕心沥血化育出来的，是通过多年的学习、思考、变通、扬弃之后的作品，必然不能和一帮简单模仿学习者同日而语。再次要有高深的审美眼光。一个人审美眼光的高低对于书法学习者的成长来说至关重要，从某种意义上会决定其日后在书法上所能达到的高度。有眼光才会善于取舍，善于学习，找到取法的侧重点，找到适合于自己又真正想要的东西。此外我们若能做到“今不同弊”，必须不断反思我们自身的作品存在哪些问题，如何避开当代人学习书法的弊端，如何在学习书法的大军中体现出自我个性与书法创作面貌，这些跟一个人的审美眼光是分不开的，只有自身的审美眼光高，才能看到当代人学习书法的弊端，并有效地避开它。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让我们的书法创作达到一个新高度，不与古人同，不与今人同，才能真正做到“古不乖时，今不同弊”。

五是将书法临摹与创作转化为日常书写。当今诸多书家所谓的创作，大多为展览而写，为市场而活。重形式轻内涵，作品简单重复，或为一个展览不惜采取各种制作手段，他们的作品是“造”出来的而非写出来的。古人的作品中，没有太多注重作品的章法形式，但形式却无处不在；今人努力苛求却往往事与愿违。我们知道，在二王留存于世的经典法帖里，绝大多数都是平常的信札、日记，很少是专门创作的作品。我们看王羲之的《丧乱帖》《二谢帖》《频有哀祸帖》《初月帖》等，每一幅作品都笔墨语言丰富，精彩绝伦，毫无雷同之感。这固然来源于王羲之超逸绝伦的书法天赋，娴熟的书写技巧，高超的控笔能力，同时也来源于其骨子里对形式的超能敏感和艺术自觉。我们今天的书家应该将书法创作、临摹以及读书、学习，作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向传统的文人回归，回归到我们的书斋，回归到我们的日常书写当中。将书法创作变成日常的书写活动，而不为创作而创作，这样积几十年之功必将对整个书坛的人文环境有所促进，以逐渐形成良好的学风和时风，逐渐实现向传统文人的回归。

总之，在当前的这种书法语境及形势下，倡导独立的精神品格，提高书家的综合文化素养，向古代的文人学习，回归书斋，回归日常书写，重塑当代书家的精神旨归，是一种理性的呼唤和多数书家内心的一种渴求。我们应该将这种日常书写状态内化为一种创作状态，一种学习状态，一种感悟生活、崇敬生命的状态，以求在这喧嚣的城市中寻求一份心灵的平和与宁静，去守望我们的精神家园！